蘇寒循聲看去。人群分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人從後面走出來。他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眼睛是渾濁的灰色,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腳步很穩。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銀白色的火焰紋路,和旗幟上的一樣,逆著風向燃燒。
他的領口內側有一個火焰標記。那個標記在發光。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我是燃燈閣第三十七代執燈人。」老人說,「你們攜帶的是禁物。那個東西,」他指著銀蓮,「,是那個種族最後的遺物。它必須被銷毀。你們必須被銷毀。」
蘇寒看著那個老人。他懷裡的銀蓮在脈動,節奏依然沉緩,但光的顏色變了。從銀白色變成了銀白色偏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銀蓮的核心深處被喚醒了。
「你叫什麼?」蘇寒問。
老人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出乎他的意料。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我的名字已經不重要了。我是執燈人。我只為燃燈閣而活。」
「你叫什麼?」蘇寒又問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東西。銀蓮的光在變強,金色的成份在增加,照亮了老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
老人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眼睛看著銀蓮,渾濁的灰色虹膜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恐懼,有渴望,有恨,有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東西。
「……阿蘇爾。」老人終於說,「我叫阿蘇爾。」
蘇寒點了點頭。「阿蘇爾。你記得你的名字了。」
老人的嘴唇在顫抖。「那不重要,」
「重要。」蘇寒說,「你記得你的名字,你就還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執燈人,不是燃燈閣的棋子,不是教義的奴隸。是一個人。一個有名字的人。」
阿蘇爾的臉扭曲了。他的手在發抖,他抬起手,指著蘇寒,手指也在抖。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身後的那些人也在動,不安地、猶豫地、困惑地動。
「殺了他!」阿蘇爾終於喊出來,「殺,!」
他的聲音被一聲巨響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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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動了。
它的金屬骨架在瞬間展開,從人形變成了一台旋轉的、金屬的風暴。它的雙臂變成了兩把旋轉的刀,雙腿變成了推進器,整個身體像一顆金屬的炮彈,射向人群。它選擇的路徑是蘇寒左側的刀手陣。旋轉的刀切進人群,像鐮刀切進麥田。刀手們甚至來不及舉起武器,就被金屬的風暴卷進去,然後被丟擲來。斷肢、斷刀、斷弩,混在一起,飛向四面八方。
蘇寒同時動了。他把銀蓮舉過頭頂,光從花心噴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銀白色的光柱,直衝天際。光柱在三十米高處炸開,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一場銀白色的雨,落在周圍三百多人的身上。
光點落在人身上,沒有傷害他們。但每一個被光點碰到的人都停住了。他們手裡的武器垂下來,他們的眼睛變得茫然,他們的嘴唇開始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他們想起了什麼。
銀蓮的光觸發了某種記憶。某種深藏在基因里的、從那個古老種族繼承下來的、被燃燈閣壓抑了三百多年的記憶。那些記憶從每個人的心底湧出來,像是被封了三百年的泉水終於找到了出口。
有人開始哭。
有人跪下來。
有人扔掉了手裡的刀。
阿蘇爾站在人群中間,他的臉扭曲得更厲害了。他也在顫抖,比之前更厲害。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像是一頭被關了太久的野獸在籠子裡翻滾。
「不,」他喊,「不,!教義,教義第一條,!」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
蘇寒看著他。他沒有動,銀蓮的光繼續從花心湧出來,持續地、溫柔地、堅決地照亮著這條街道上的每一個人。
「阿蘇爾。」他說,「你記得你的名字。你記得你是什麼人。你記得你的種族。你記得銀蓮。你記得巨樹。你記得那首歌。」
阿蘇爾的嘴唇停止了顫抖。他的眼睛看著蘇寒,看著銀蓮,看著那束從花心湧出來的銀白色的光。
然後他跪了下來。
膝蓋砸在黑色的石頭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雙手撐在地上,頭低下去,低到幾乎要碰到地面。他的肩膀在抖,背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在哭。無聲的、劇烈的、像是要把三百年的壓抑全部哭出來的那種哭。
傀儡停止了旋轉。它站在人群中間,周圍是倒下的身體和散落的武器。它的光學感測器掃過每一個人,然後聚焦在跪在地上的阿蘇爾身上。
「他們的生命體徵正在變化。」它說,「心率下降,呼吸變深,肌肉放鬆。他們……在回憶。」
蘇寒走到阿蘇爾面前。他蹲下來,把銀蓮放在阿蘇爾面前的地上。銀蓮的光照亮了老人的臉,照亮了他臉上的淚痕,照亮了他閉著的眼睛。
「銀蓮不是禁物。」蘇寒說,「它是你們的一部分。是你們被拿走的那部分。是燃燈閣從你們身上偷走的那部分。」
阿蘇爾沒有睜眼。但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一些斷斷續續的、蘇寒聽不太清的話。
「……歌聲……巨樹……光……我們在下面……在根裡面……唱歌……銀蓮……銀蓮是……」
「銀蓮是鑰匙。」蘇寒替他說完,「是通往地下的鑰匙。是通往那個暗掉的節點的鑰匙。」
阿蘇爾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還是渾濁的灰色,但裡面的東西變了。恐懼少了,恨少了,渴望多了,某種被喚醒了很久的東西多了。
「高塔。」他說,聲音嘶啞但清楚,「高塔下面。入口在高塔下面。燃燈閣在守著。很多人。很多人。他們……不像我們。他們是……」
「是什麼?」
「是……空殼。」阿蘇爾說,「被填滿了別的東西的空殼。」
蘇寒站起來。他伸手把阿蘇爾也拉起來。老人站不穩,蘇寒扶著他。銀蓮從地上飄起來,飄回蘇寒懷裡,光在花心穩定地亮著。
「帶我們去高塔。」蘇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