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的人能造出這個?」
「創造我的那個種族。」傀儡說,「他們造了這條古路,造了落鷹峽的台階,造了這些城市。燃燈閣只是占據了它們。他們不懂這些機器的原理,只是在用。用壞了就換新的零件。他們換了太多,機器已經變了。」
蘇寒看著那些斷裂的齒輪。有些齒輪是新的,金屬表面還帶著車床加工的紋路。有些是舊的,鏽跡斑斑,邊緣磨圓了,上面刻著螺旋紋路,和銀蓮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他們穿過門洞,走進了城市。
城市很大。街道寬闊,能並行四輛馬車。路面是黑色的石頭,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細細的溝槽,像是排水系統。兩邊的建築很高,至少五層,用黑灰色的巨石砌成,窗戶很小,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從外面看像是無數的槍眼。
街上空無一人。
蘇寒站在街口,看著這座空城。晨光從建築之間的縫隙中漏下來,在黑色的路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斜的、細長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塵在浮動,緩慢的、安靜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
「人都撤了。」傀儡說,「城牆外圍的三千人都撤進了建築內部。街道清空了。」
「他們想讓我們深入。」
「然後包圍。」
蘇寒看著街道兩側的建築。那些小小的窗戶里,他能感覺到有眼睛在看。很多眼睛。在黑暗中。在槍眼的後面。在等待。
「那我們怎麼走?」
「直走。城市中心有一座高塔。燃燈閣的總部在高塔下面。地下設施的入口在高塔底部。座標和銀蓮指向的暗掉的節點完全一致。」
蘇寒點了點頭。他重新邁開步子,沿著街道中心往前走。光壁收起來,變成了一個貼身的、半透明的護罩,緊貼著他的身體表面。傀儡走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光學感測器三百六十度旋轉著,掃描每一扇窗戶、每一個門洞、每一條小巷。
他們走了大約一百步。
第一支箭從左側建築的三樓窗戶里射出來。箭矢很快,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取蘇寒的咽喉。護罩亮了一下,箭矢在離他脖子三寸遠的地方停住了,懸在空中,箭尖在光中融化,變成一滴銀白色的金屬液,滴在地上。
第二支箭從右側射來。第三支從頭頂。第四支從背後。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
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密集得像暴雨。護罩在箭雨中不斷亮起,箭矢在光中融化、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銀白色的金屬液。那灘液體在石頭路面上緩慢地流動,像是活物。
「他們在試探。」傀儡說,「看護罩的極限。」
「極限在哪?」
「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蘇寒感受著銀蓮的脈動。護罩的每一次亮起都伴隨著銀蓮的一次脈動,脈動的節奏很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減弱。銀蓮的能量儲備還遠沒有到極限。
「還早。」他說。
他們繼續走。
箭雨停了。然後,建築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門被推開的聲音。人湧出來的聲音。
蘇寒停下來。
三百人。至少三百人。
他們圍成一個圈,半徑大約三十步。前排的人舉著短弩,瞄準蘇寒。後排的人拔出了短刀,刀身上塗著黑色的漆,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更遠處,建築的門口,有人扛著更重的武器。蘇寒看見了像是弩炮的東西,巨大的弓臂,粗壯的弦,架在木架上,瞄準著他。
「三百二十三人。」傀儡說,「弩手兩百,刀手一百,弩炮三架。弩炮的箭矢比我見過的任何弩箭都粗,箭頭是金屬的,有倒鉤。」
蘇寒看著那些弩炮。它們的箭矢確實很粗,每一支都像是一根小型的標槍,箭頭在晨光中閃著暗沉的光,上面有倒鉤,還有凹槽。凹槽里塗著黑色的東西。
「毒?」
「應該是。」傀儡說,「和城牆上的弓箭手用的同一種神經毒素。但弩炮的箭矢更大,毒量更多。即使你中和了,衝擊力也會造成物理傷害。」
蘇寒點了點頭。他看著圍著他的三百多人。他們的臉被晨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陰影里。他能看見他們的眼睛。有些眼睛是灰色的,有些是棕色的,有些是黑色的。但所有的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恐懼。
「他們怕我們。」蘇寒說。
「他們怕的是你懷裡的東西。」傀儡說,「銀蓮。他們可能不知道銀蓮是什麼,但他們知道它來自那個古老種族。燃燈閣的教義里,那個種族是禁忌。是必須被消滅的。是必須被遺忘的。」
蘇寒看著那些恐懼的眼睛。他想起那個騎手領口內側的火焰標記。想起那枚銅牌。想起訊號塔、卡子、伏兵。想起這一切。
「他們被教導要恨我們。」他說。
「他們被教導要怕你們。恨和怕,在燃燈閣的教義里是同一件事。」
蘇寒深吸了一口氣。他把銀蓮舉到胸前,光從花心湧出來,在護罩外面又形成了一層光暈。光暈是銀白色的,很柔和,照亮了周圍三十步內的所有面孔。那些面孔在光中變得更加清晰,年輕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有疤的、沒有疤的。每一張臉上都有恐懼。
蘇寒看著他們。
然後他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在街道兩側的建築之間迴蕩著,清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我們只是路過。」他說,「我們要去高塔。我們不會傷害你們,除非你們擋路。」
沒有人動。
「放下武器。」蘇寒說,「讓我們過去。然後你們可以繼續做你們的事。」
沉默。
然後,人群後方傳來一個聲音。一個蒼老的、嘶啞的、但帶著某種權威的聲音。
「燃燈閣的教義第一條:凡攜禁物者,殺。凡護禁物者,殺。凡言禁物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