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看著銀蓮。銀蓮的光在變弱。「銀蓮是鑰匙,也是鎖。」他想起伊莎的話。「也許我該下去。」
「下去?」阿蘇爾抓住他的手臂,「去深淵?沒有人從深淵回來。」
「銀蓮選擇了我。」蘇寒說,「它在我懷裡脈動。它在叫我。」
傀儡守根走上前。
「我可以陪你。我的骨架能承受深淵壓力。」
阿蘇爾沉默。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朵巨樹給的小銀花。「帶上這個。巨樹的根會認它。」
蘇寒點頭。
他們從高塔底部進入。塔基下面有一個井。井口被根須覆蓋。守根用金屬手撥開根須,露出向下的階梯。階梯不是石頭,是根須纏繞而成。越往下,光越少。銀蓮在蘇寒懷裡發光,但光被黑暗吸收。黑暗不是沒有光,是光進了黑暗就不出來。像被吃掉。
「無光之種在吃光。」守根說,「我的感測器失效。只能靠你。」
蘇寒把銀蓮舉高。銀蓮的光照亮前方三米。三米外是黑暗。他向下走。階梯很長。他走了很久。時間變得模糊。他開始聽到低語。從牆壁,從腳下,從自己心裡。
「蘇寒……」低語說,「你的名字也是偷的。你不知道嗎?」
蘇寒停住。「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是嗎?」低語笑了,「你記得你母親嗎?你記得你父親嗎?你記得你第一次唱歌嗎?你不記得。因為你的記憶也被偷了。你是歌者。你是被送到上面去的種子。銀蓮選你,因為你是它的一部分。」
蘇寒胸口發緊。他確實不記得童年。他只知道自己在燃燈閣的邊城長大,父母早亡,名字是別人給的。他以為那是命運。現在低語說不是。
「別聽。」守根說,「它在騙你。」
「我沒有騙。」低語說,「我是無光之種。我是所有被偷記憶的集合。燃燈閣偷了歌者的記憶,餵給我。我吃了三百年。我裡面有你的母親。她唱過一首歌。你想聽嗎?」
黑暗中響起歌聲。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悲傷。蘇寒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他聽過這首歌。在夢裡。在銀蓮的脈動里。那是他母親的聲音。
「你母親被做成燈芯。」低語說,「她的記憶在我這裡。把銀蓮給我。我放她出來。」
蘇寒跪下。銀蓮的光在顫抖。守根抓住他的肩膀。「蘇寒。它在用記憶引誘你。如果你把銀蓮給它,封印會碎。它會上去。它會吃掉所有人。」
「我知道。」蘇寒說。他閉上眼睛。他聽著母親的聲音。然後他開口,唱了一首歌。不是母親那首。是他自己編的。很簡單的調子,歌詞只有一句:「我記得你,所以我在這裡。」
銀蓮的光炸開。黑暗被推開。蘇寒站起來。他繼續向下。
階梯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比巨樹穹頂還大。沒有光。但蘇寒能感覺到它。無光之種。它像一片海。黑色的、黏稠的、無邊無際的海。海里有無數的臉。臉在動,嘴在張合。它們在唱歌。唱的是被偷的歌。
在黑色海的中央,有一根巨大的根須。根須從上方垂下來,扎進黑海。根須是銀白色的,但在根部,有一塊黑色的東西。像腫瘤。那就是無光之種的核心。
蘇寒走向根須。黑海翻湧。臉們看著他。它們伸出手。它們想碰銀蓮。蘇寒把銀蓮抱緊。
「你來了。」一個聲音說。不是低語。是清晰的、溫和的。從根須傳來。蘇寒抬頭。根須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小女孩。銀白色的頭髮,銀白色的眼睛。她看著他。
「你是誰?」蘇寒問。
「我是銀蓮。」她說,「也是無光之種。我是巨樹的心。巨樹生病了。它把我分成了兩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燃燈閣偷記憶餵暗,想壓住光。但暗越長越大。現在你關了爐,暗餓了。它要上去吃。」
蘇寒看著她。「怎麼救?」
「把我合起來。」小女孩說,「銀蓮是鑰匙。但鑰匙需要鎖孔。鎖孔在根須里。把我放進去。光與暗會平衡。巨樹會活。但你會失去銀蓮。」
「失去?」
「銀蓮會變成樹的一部分。你不能再帶著它。你不能再用它喚醒別人。你得自己唱。」
蘇寒看著懷裡的銀蓮。它脈動著,像在告別。他想起它從燃燈閣的禁物,變成希望。他想起它照亮空殼,喚醒名字。他想起它在他懷裡。他低頭,把銀蓮放在根須上。銀蓮的光流入根須。小女孩笑了。她化成光,和暗一起流入根須。黑海開始退潮。臉們不再唱歌。它們變成光點,飛向根須。根須亮起。銀色紋路蔓延。黑暗被吸收,轉化成光。巨樹在頭頂震動。整個地下空間開始變亮。
蘇寒站在根須前。銀蓮不見了。他的懷裡空了。但他聽到歌。從根須,從巨樹,從城市,從每一個人。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她在唱。她自由了。
守根站在他旁邊。「封印完成。巨樹恢復。無光之種與銀蓮合一。城市安全。」
蘇寒點頭。他轉身,向上走。他走得很慢。他沒有銀蓮了。但他有歌。
回到高塔時,天已經亮了。真正的太陽第一次照進這座城市。銀白色的光從地下升起,但天空中有金色的陽光。兩種光混在一起,溫暖而明亮。人們站在街上,抬頭看天。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太陽。他們哭了。
蘇寒走上第九層。燈還在亮。沒有銀蓮,但燈亮著。因為城裡每個人都在唱歌。阿蘇爾站在燈前,看見蘇寒,笑了。
「銀蓮呢?」
「變成樹了。」蘇寒說。
阿蘇爾點頭。「它回家了。」
蘇寒走到燈前。燈芯是空的。但光從四面八方來。他伸出手,放在燈上。燈的光變得柔和。他閉上眼睛,唱了一首歌。他母親教他的歌。他曾經不記得,但現在記得。歌很簡單:
「根在下面,光在上面,我們在中間,唱歌。」
城市跟著唱。高塔跟著唱。巨樹跟著唱。無光之種也跟著唱。封印穩定了。
從那天起,燃燈閣不存在了。高塔改名為「歌塔」。阿蘇爾成為第一代守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