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娜和雷恩重建記憶庫，把找回的記憶還給每個人。傀儡守根在塔頂守望。蘇寒沒有留下。他帶著那朵小銀花，離開城市，去其他節點。因為還有其他城市，其他高塔，其他被偷走的名字。
他走的時候，阿蘇爾送他到城門口。「你會回來嗎？」
「會。」蘇寒說，「當所有燈都亮了，我就回來。」
他走出城門。風吹起他的衣角。他懷裡沒有銀蓮，但胸口有光。他唱著歌，走向遠方。路很長，但他不急。他有名字。他記得。
蘇寒離開歌塔後，走了十七天。路是荒原，黑石和灰土。天空有太陽，但風很冷。他帶著乾糧和水，還有小銀花。銀花在夜裡發光，指引方向。他遇到第一座廢棄的燃燈閣哨站。哨站里有幾個逃兵。他們穿著黑袍，但撕掉了火焰標記。他們看見蘇寒，舉起刀。
「別動。」一個逃兵說，「你是歌者？」
「我是蘇寒。」他說，「我從歌塔來。」
逃兵們互相看。一個年輕逃兵放下刀。「歌塔……是真的？燈滅了嗎？」
「滅了。」蘇寒說，「但新的燈亮了。用歌。」
逃兵們哭了。他們扔掉刀，跪下來。蘇寒扶起他們。「你們叫什麼？」
「我叫……我忘了。」年輕逃兵說。
「沒關係。」蘇寒說，「慢慢記。先跟我走。我們去下一個城市。」
他們走了三十天。路上，蘇寒教他們唱歌。簡單的歌。關於風，關於石頭，關於名字。逃兵們開始記起。有人記起母親，有人記起故鄉。他們加入蘇寒。
第四十七天，他們到達灰城。灰城比歌塔的城市更大，更灰。高塔在城中央，塔頂的燈還在亮，慘白。街上到處都是空殼，比歌塔多十倍。燃燈閣的旗幟在風中燃燒。蘇寒站在城門外，看著。
「我們進不去。」年輕逃兵說，「淨街隊太多。」
蘇寒摸著小銀花。銀花在發光。「我們不硬闖。」他說，「我們唱歌。」
他們站在城門外，開始唱。歌很簡單。關於名字。關於回家。城門後的空殼停住了。他們的灰色眼睛動了動。有人的嘴唇開始動。歌聲穿過城門，穿過街道，穿過高塔。塔頂的燈閃了一下。
高塔里，一個聲音響起：「誰在唱歌？抓住他們！」
淨街隊衝出來。但空殼們沒有動。他們站在街上，聽著歌。有人開始跟著唱。淨街隊推開他們，但他們像樹一樣站著。蘇寒繼續唱。他走進城門。空殼們讓開路。他們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甦醒。
高塔里走出一個老人。他穿著白袍，眼睛漆黑。「第三十六代執燈人？」蘇寒問。
「我是第三十五代。」老人說，「灰城的守燈人。你是誰？」
「蘇寒。」他說，「我來關燈。」
老人笑了。「你沒有銀蓮。你關不了。」
蘇寒把小銀花舉高。銀花的光很弱，但足夠照亮老人的臉。「銀蓮變成了樹。現在每個人都是銀蓮。每個人都能唱歌。你關不住。」
老人臉色變了。他揮手。燈芯獸從塔里衝出來。但空殼們動了。他們擋在蘇寒面前。他們用身體擋住燈芯獸。他們唱得更大聲。燈芯獸停住，哀鳴，退後。老人尖叫。塔頂的燈開始裂。蘇寒走進高塔。他一層一層向上。每層都有空殼。每層都有歌聲。他到達塔頂。燈芯是黑色的，但已經在裂。他把小銀花放在燈上。銀花的光流入燈芯。燈芯裂開，慘白的光熄滅。銀白色的光從塔頂噴出，照亮灰城。街上所有空殼都停下。他們的眼睛變清。他們開始哭。他們開始唱歌。
老人跪在塔頂。他的黑色眼睛流出銀色的淚。
「我記起來了。」他說。
「他叫……他叫諾亞。他七歲。我最後一次見他，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麵包。」
蘇寒蹲下身。銀花的光已經融入燈芯，塔頂籠罩在柔和的銀白色光芒中。他看見索恩的記憶在光中翻湧，像水底的魚群。一個男孩的面孔浮上來，棕色頭髮，左邊眉毛上有一道小疤。
「灰城有記憶庫嗎？」蘇寒問。
索恩搖頭。「灰城不存記憶。執燈人只負責收集，所有記憶都送往……」他停住了，銀色淚水又湧出來，「送往燃燈閣。中樞。你從那裡來？」
「我從歌塔來。」蘇寒說，「燃燈閣不存在了。記憶在歸還。伊娜和雷恩在重建記憶庫。如果你兒子還活著，他的記憶會在那裡。」
索恩抬起頭，黑色正在從他眼睛裡褪去，露出原本的琥珀色。「他還活著？」
「我不知道。」蘇寒說，「但你可以去找。」
塔下傳來歌聲。那些曾經的空殼，灰城的居民，正在街上聚集。他們用沙啞的聲音唱，歌詞支離破碎，調子參差不齊，但聲音里有溫度。有人跪在地上摸泥土，有人抬頭看天，有人抱著身邊的人痛哭。銀白色的光籠罩全城，像一場溫柔的雨。
年輕逃兵跑上塔頂。他喘著氣，臉上帶著蘇寒從未見過的表情。「蘇寒！他們……他們都在記起來！有個女人記起了她的女兒，她女兒就在隔壁街上，她們抱在一起哭。有個老人記起了他的花園，他說他種過藍鈴花。有個小孩記起了他丟掉的木馬，他說木馬有一隻耳朵斷了……」
蘇寒站起來。他走到塔頂邊緣，向下看。灰城的街道上站滿了人，他們像剛從一場長夢中醒來，揉著眼睛，摸著自己的臉，叫出彼此的名字。
「索恩。」蘇寒說，「灰城的燈滅了。但光不會消失。它在每個人身上。」
索恩慢慢站起來。他看起來老了十歲，又年輕了十歲。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顫抖。「我該做什麼？」
「去找諾亞。」蘇寒說，「去歌塔。告訴阿蘇爾，灰城需要守歌人。」
索恩點頭。他脫下白袍，露出裡面的灰衣，一個普通老人的衣服。他把白袍疊好，放在熄滅的燈芯旁。「這個不需要了。」
蘇寒轉身要走。索恩叫住他：「你去哪兒？」
「下一個城市。」蘇寒說，「燃燈閣有十七座高塔。十七座城市。每一座下面都有一顆無光之種。每一顆都需要有人去喚醒。」
索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灰城往北走十天，有一座橋城。橋城的高塔更高，守燈人更……狂熱。他們不會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