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這是死局啊
成毅的話說完，電話那頭就陷入了沉默。
程曉慶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起來。
成毅話里的意思他聽懂了。
表面是給他程曉慶面子，同意道歉這個和解路徑。
但實際上，成毅的話更像是一種警告：我給你面子，才提這個條件，你要是不識趣，再替唐俊說話，那我就連你這個和事老一起收拾了。
不過，程曉慶絲毫不懷疑成毅有這個能力和膽量。
陌陌集團現在如日中天，在漢東省是絕對的地頭蛇，不光與高層關係盤根錯節，陌陌集團的股東還包含十三個省的省屬投資集團，自身又掌控著巨大的輿論渠道。
他雖然是司長，雖然在體制內有些能量，但真要和這樣一個根基深厚作風彪悍的商業巨鱷硬碰硬，未必能討到好處，反而可能惹一身腥。
畢竟，現在成毅能創造價值，而他不能。
「哈哈，成董年輕有為，說話就是爽快。」程曉慶打了個哈哈，迅速調整心態，語氣變得更加客觀中立起來：「我呢，就是個傳話的，希望咱們的產業環境能和和氣氣，共同發展。成董你的要求，我一定原原本本轉達給唐俊。至於他怎麼決定，那就是你們兩家企業之間的事情了。部里呢，還是希望看到企業間能夠依法依規，良性競爭。」
他巧妙地把自己從調解人的位置上摘了出來，變成了單純的傳聲筒。
既然成毅不吃領導說和這一套，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沒必要再摻和這渾水，免得真惹火上身。
「那就麻煩程司長了。」成毅語氣也緩和了下來，仿佛剛才那句帶刺的話只是隨口一提：「我們也希望有個公平公正的環境。那咱們就先這樣？」
「好好好，成董你先忙。」程曉慶客氣了兩句，掛斷了電話。
放下電話，他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他點了一支煙，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成毅的強硬超出預期，唐俊那邊估計也難咽下這口氣。
這渾水，不蹚為妙啊。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立刻撥通了唐俊的電話。
「老唐，話我帶到了。」程曉慶開門見山，語氣帶著無奈說道：「成毅的態度很強硬。他同意和解，但有一個條件，就是你必須親自去京州，當面給他道歉，否則免談。」
電話那頭，唐俊的聲音有些陰沉：「去京州當面道歉？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嗎？程司，您沒再幫著說說？」
「說了，我能不說嗎？」程曉慶嘆了口氣，說道：「但成毅那小子油鹽不進啊，話里
話外還帶著刺兒。老唐，這事兒我看啊，成毅是鐵了心要拿你立威，挽回他們網吧的面子。他那脾氣你也知道，漢東一霸，現在又占著理兒，哎，我這邊，真的是不好再多說什麼了，說多了，反倒容易把我自己搭進去。」
他隱晦地提點了唐俊一下，成毅不是好惹的，連他這個司長的面子都不太買帳。
唐俊沉默了。
他和李鍇富不同，李鍇富他們這些商業精英，把面子看的比天還大，各個都是不過江東的項羽。
而他則更喜歡胯下之辱的韓信。
他混了這麼多年，很清楚一個道理。
那就是臉面固然重要，但比起實實在在的利益，臉面有時候是可以暫時放一放的。
論壇還被封著，調查組還在公司，總部的壓力一天比一天大，再加上又剛剛和谷歌那邊徹底撕破臉。
如果一次私下的道歉能換來陌陌集團撤訴，讓論壇解封，平息事端，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丟臉是丟臉，但總比丟了市場丟了職位強。
身為江湖兒女，能屈能伸的嘛。
「好的，程司，這次多謝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唐俊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果決，說道：「我去京州。」
「你真打算去道歉？」程曉慶驚訝道：「這成毅就等著你過去呢。」
「道歉就道歉，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又不是過去磕頭。」唐俊笑道：「只是緩兵之計而已，等我解決了谷歌，我會讓成毅上門把我丟掉的面子還給我的。」
「好，那我馬上再給成毅打一個電話，和他確定時間。」程曉慶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程曉慶就是看好唐俊這種能屈能伸的性格，所以才和唐俊走的這麼近。
兩天後，京州市，陌陌科技產業園。
唐俊只帶了一名助理，乘坐自己的座駕從中海市趕往了京州市。。
四個小時後，他按照程曉慶和成毅定的時間，很快來到了陌陌科技產業園。
然而，當他的車子駛近陌陌科技產業園那氣勢恢宏的大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裡咯瞪了一下。
這產業園門口好熱鬧啊，一群群手持長槍短炮的記者，還有幾台標著不同媒體LOGO的採訪車停在路邊。
更顯眼的是，一輛車身上噴著寰宇視界新聞直播車字樣的依維柯車，正架設著衛星天線，幾個工作人員在忙碌地調試設備。
「怎麼回事？」唐俊眉頭緊皺，問道：「今天陌陌集團有發布會？」
助理一臉茫然的說道：「沒聽說啊，唐總。我查過，好像沒有公開的行程安排。」
唐俊心中立即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讓司機把車停在稍遠一點的僻靜處，自己戴上墨鏡，壓低帽檐，對助理說：「你過去打聽一下，門口怎麼這麼多媒體？到底是做什麼的？」
助理連忙下車，混入記者群中。
幾分鐘後，他臉色古怪地跑了回來。
「唐總，打聽清楚了。」助理壓低聲音，語氣有些驚慌的說道：「那些記者好像都是沖我們來的。」
「什麼？」唐俊心頭一跳。
「我聽幾個記者在議論，說收到風聲，今天諾基亞華夏區的總裁會親自來陌陌集團，就之前的誤會進行公開道歉。好像，好像是陌陌集團這邊主動放出的消息，邀請媒體來見證。寰宇視界那邊，更是要做現場連線報導，說是要做一個【展現國際企業正視錯誤，維護華夏市場良好秩序】的正面欄目————」
「公開道歉？現場連線？！」唐俊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都有些發黑了O
他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領，低吼道：「你確定？」
「是，是的，唐總，那些記者都是這麼說的，他們還拿到了陌陌集團公關部發的採訪通知函。」助理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成毅！你MGLB————
程曉慶說的是當面道歉，可沒說是當著全國媒體的面，更沒說還要現場直播。
這哪裡是道歉？這分明是公開處刑！
這是把他唐俊和諾基亞架在火上烤，用他和諾基亞的尊嚴和臉面，來給陌陌集團立威，來給他成毅長臉！
私下道歉，他能忍。
江湖派，面子丟了，里子還在，以後找機會找回來就是。
可這公開直播道歉，性質就完全變了。
一旦他今天站在那些鏡頭前低頭認錯，這件事就會成為他職業生涯和諾基亞在華歷史上永遠抹不去的污點。
視頻，照片，報導會傳遍全網，成為競爭對手攻擊的笑柄，成為總部問責的鐵證。
他唐俊以後在業界還怎麼混？
諾基亞的品牌形象還要不要了？
「成毅，你真是個王八蛋！」唐俊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嘎吱作響，原本打算能屈能伸的心態瞬間被滔天的怒火和羞辱感給淹沒了。
「走，回去！」唐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啊？唐總，我們不去道歉了？」助理一愣。
「道他媽的歉。」唐俊低吼道：「掉頭！立刻回中海！」
他想明白了，這歉不能道。
一旦公開道了，他就徹底輸了，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論壇被封和調查繼續，雖然帶來的壓力很大，但至少還有周旋的餘地，還可以想辦法從技術層面申辯，可以動用關係疏通。
可這直播道歉一搞，就等於自己承認了所有罪名，再無翻盤可能。
助理不敢怠慢，立即駕車駛離了產業園。
車輛行駛到中途，助理突然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的問道：「唐總，我們就這麼走了，成毅那邊會不會跟記者說我們放了他們鴿子，缺乏誠信？這豈不是更落人口實？」
助理的話就像是一盆冰水，讓暴怒中的唐俊渾身一個激靈。
這————
剛才唐俊在暴怒之中，竟然沒想到這個問題。
是啊！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如果他現在離開，成毅完全可以對門口那些望眼欲穿的記者們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諾基亞的唐總可能臨時改變了主意，或是覺得公開道歉有損顏面。我們尊重他的選擇，但也為諾基亞對待錯誤的態度感到遺憾。」
甚至更狠一點，可能會直接說他缺乏誠信和商業素養。
到時候，媒體會怎麼寫？
《諾基亞總裁爽約道歉會，誠意遭質疑》？
《避而不見，諾基亞是否心中有鬼》？
《從論壇違規到道歉缺席，諾基亞在華姿態傲慢》？
光是標題，唐俊就能幫成毅這個王八蛋想出一籮筐。
這同樣會把諾基亞和他自己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而且是從可能犯錯變成了缺乏擔當和傲慢無禮。
成毅照樣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對他指指點點，甚至比接受道歉效果更好。
畢竟，一個願意公開道歉的對手，某種程度上還能贏得一點敢作敢當的同情分。
而一個言而無信放鴿子的對手，就只剩下鄙視和嘲笑了。
去，是公開處刑，身敗名裂。
不去，是缺乏誠信，傲慢心虛。
這他媽的————是個死局啊。
成毅這王八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接受什麼私了道歉，他就是挖好了這個坑，等著自己跳。
無論他是跳進去還是繞開走，都會濺上一身泥。
此時，唐俊的呼吸變得粗重了起來，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混跡江湖這麼多年，算計過別人，也被人算計過，但像今天這樣被人用陽謀逼到牆角，左右都是屎盆子的情況，這還是頭一遭。
成毅這招太毒了，根本不在平他道不道歉，要的就是這個邀請媒體見證的姿態，要的就是他無論來不來，都能衍生出對諾基亞不利的事實。
「回去！」唐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神如同困獸般瘋狂轉動：「你說的對，我們走了就徹底輸了，但是，也不能就這麼進去讓他直播打臉————」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
江湖經驗告訴他，越是絕境，越要冷靜，越要找到那條不是路的路。
他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壓著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破局之道。
一個既能出現在媒體面前，又不被成毅牽著鼻子的方法。
他想了很久，還是沒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本身就是一個死局。
破局之道哪有那麼容易想出來？
唐俊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們就過去見一下成毅，但絕口不提道歉的事。」
「唐總，這樣能行嗎？」助理有些忐忑的說道：「成毅要是硬逼著您道歉怎麼辦？」
「無所謂。」唐俊冷笑一聲，說道：「我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他能怎麼著我？難不成還當著媒體的面打我一頓嗎？」
「他最多就是陰陽怪氣我幾句，或者讓他的媒體在後期報導上做點手腳，僅此而已。
這總比諾基亞低頭認錯的報導要強一萬倍。」
助理有些憐憫的看了自己的老闆一眼。
哎，太悲壯了。
他們老闆，這是打算單刀赴會，接受記者們的精神鞭撻了。
很快，奔馳車駛入科技園，停在了陌陌集團總部大廈的樓前。
看到這輛掛著中海牌照的車停下，附近的記者立即興奮了起來，紛紛涌了過來。
這時候，陌陌集團總部大廈里的人也快步迎了出來。
帶隊的，是陌陌集團總裁黃文榮。
見到唐俊下車，黃文榮立即笑著迎了上來，說道：「唐總，歡迎歡迎啊。」
儘管唐俊現在肺都要氣炸了，可面對周圍咔咔咔閃個不停的長槍短炮，他還是強行擠出了一絲笑容，話裡有話的說道：「看得出來，你們真的是很歡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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