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走出研究中心，在門口站了許久。
他這次前往中海市的目的都達到了，接下來，唐俊必定會乘勝追擊，進一步打壓陌陌網吧的產業。
而這些，也是他想要的。
他之前答應了比爾蓋茨要將陌陌網吧業務剝離出去，出售給微軟。
而微軟那邊，會在三年內陸續打款200億美金，完成這次秘密交易。
三年期間，網吧營收歸他個人所有，三年之後，股權100%轉讓給微軟。
現在陌陌集團各大勢力盤根錯節，排名前十的經濟強省都安排了直屬國企在陌陌集團里占有一定股份，想要剝離網吧業務，除了到恩澤資本同意之外，也讓這些國企同意。
畢竟，這些國企的股份加起來，也占了二十多的股份。
而眼下，就是一個機會。
唐俊就是他手裡最好的刀，網吧業務被諾基亞這頭龐然大物盯上，發展勢頭必然會遭受打擊，諾基亞手裡，還有一張三星時代的王牌，那就是當年三星通過打折硬體入股的數千家網吧。
這些網吧的股份，三星也同樣打包賣給了唐俊。
唐俊不可能不拿這個來做文章。
這些網吧的具體名單，成毅雖然知道不少，但總會有幾家漏網之魚。
只要唐俊指使這些漏網之魚做文章，就能製造巨大的麻煩。
因為這些網吧都是陌陌網吧聯盟的一員。
就比如，指使他們做一些違規的事，從而暴露網吧聯盟的管理問題。
這個機會，就是成毅讓陌陌集團諸股東同意剝離網吧業務的關鍵機會。
只要bba手機這個新人上市，陌陌網吧這個舊人的下線就進入了倒計時。
資本市場，向來就是只見新人笑，沒有在乎舊人哭。
成毅從一開始，也是一直在朝著方向引導唐俊。
可現在計劃即將實施，成毅心裡竟然有些不太舒服了。
想到第一家陌陌網吧誕生，想到這些年的奮鬥，一種難以言明的滋味不免襲上心頭。
「你先回去吧。」成毅深吸了一口氣，對身邊的林永興說道：「我去高校長的辦公室坐坐。」
「我陪您去吧。」林永興感覺到成毅情緒有點不對，忍不住說道。
「不用，你先回去吧。」成毅搖搖頭，他將衣領立了起來，遮擋了一下寒風，踩著積雪趕往了高立甫的辦公室。
高立甫本來正打算下班，見到成毅進門，他立即站起身，打趣道：「嚯，稀客啊，沒想到你還能找到我辦公室的門。」
成毅笑了笑，坐在了高立甫辦公室的沙發上，很熟練的自己給自己泡茶，一邊泡茶一邊說道：「過來沾沾文化氣息。」
「看你狀態不太對啊。」高立甫看到成毅強顏歡笑，不由捧著枸杞保溫杯走過來，說道：「咋了，遇到麻煩了？」
「麻煩談不上。」成毅說道：「就是突然覺有點疲憊。」
「你可別嚇我啊。」高立甫坐在了成毅身邊，說道：「你背後可是幾百萬人的生計啊。」
「你這麼說，我就覺更疲憊了。」成毅無奈搖頭。
高立甫將枸杞保溫杯遞過來，說道：「疲憊了喝幾口枸杞水就好了。」
「……」成毅有些訝然的望著高立甫，說道：「高叔什麼時候這麼幽默了。」
「幽默嗎？」高立甫疑惑道：「我是在闡述事實。」
高立甫躺在沙發上，感慨道：「哎，我其實能理解你的壓力，這幾年，你是馬不停蹄的奔波啊。」
高立甫很認真的說道：「因為看了你的拼搏精神，我正打算給你寫本書呢。」
「給我寫書？」成毅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堂堂漢東大學的校長，要給自己寫書？
高立甫放下保溫杯，起身在桌子上翻了翻，抓出了一沓信箋紙。
他將信箋紙放在桌子上，說道：「看，寫三千多字了。」
成毅看了一眼第一張的書名。
《成毅是怎樣煉成的》
嗯，挺奧斯特洛夫斯基的。
高立甫敲了敲信箋紙，說道：「你看看，這值不值一個億的贊助。」
「給我贊助嗎？」成毅反問。
「我發現你才幽默。」高立甫立即將信箋紙收了起來，他轉頭看了良久，才問道：「說說吧，是有啥心結嗎？」
成毅搖搖頭，說道：「就是我即將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讓我有些糾結。」
「還有讓你糾結的事？你說說看，我給你參謀參謀。」高立甫的表情立即變嚴肅了起來。
成毅拿出了一支煙，又遞給了高立甫一根。
高立甫沒有接，抬手指了指辦公室里懸掛的禁止吸菸警示牌。
成毅將給高立甫的煙塞回煙盒裡，將自己的煙點著了。
見到成毅開始抽，高立甫又將那支煙抽了出來，陪了一根。
成毅抽了一口，說道：「我打算將大學微機室和網吧產業打包賣出去。」
「什麼？」正在點菸的高立甫馬上停止動作，眼神里滿是震驚之色。
將大學微機室和網吧產業打包賣出去？
這可是陌陌集團絕對的親兒子產業啊。
雖然大學網絡放開之後，大學微機室這幾年不如以前火了，但陌陌網吧的業務卻是節節拔高，擁有著極為龐大的現金流。
「你怎麼會有這種離譜的念頭？」高立甫的聲音都有點顫抖了。
成毅就著菸灰缸彈了彈宴會，語氣輕鬆的說道：「我考慮挺久了。」
高立甫說道：「為什麼？難道陌陌集團現在資金出問題了嗎？要是資金出了問題，我可以幫你召開一次校友會，看看能不能幫你弄點風險投資。」
「和資金無關。」成毅搖頭道：「主要是因為網吧業務馬上就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跟不上時代？」高立甫明顯將成毅這話當成了一句玩笑。
就算是問一個九歲小孩現在什麼最火最賺錢？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回答網吧。
這還跟不上時代了？
高立甫忍不住說道：「我前幾個月還看過2007亞洲網吧行業白皮書，裡面說網吧行業最巔峰時期會在2015年，2015年，網吧會全面代替賓館，變成個人休息艙的網吧3.0新模式，你應該看過那個白皮書吧？」
「嗯，我寫的。」成毅又抽了一口煙。
「？」高立甫完全不懂了。
既然成毅都覺前景這麼好，為何要打包出售網吧業務呢？
「我其實就是邁不過心裡那道坎。」成毅說道：「當初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只是冷靜分析局勢，將利益劃到了最佳，但真正實施起來，卻發現並不是這樣。」
「我能理解。」高立甫也吸了一口氣煙，他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跟你說個丟人的事吧，你可別告訴別人。」
成毅轉頭看了高立甫一眼。
他知道高立甫丟人的事太多了，這傢伙當初玩遊戲的時候，就被人騙了十幾次裝備，一天上一當，噹噹不一樣，每次都是他幫忙將裝備找回來。
他要是把高立甫的事跡整理成冊，都能對他說一句：高校長，你應該不想讓這個秘密被他們知道吧？
高立甫感慨萬千的說道：「還記我之前那輛普桑車嗎？」
「記。」成毅點頭。
「我那輛普桑車，我是87年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爸給我買的。」高立甫說道。
成毅點頭，高立甫祖輩都是做的布料生意，他的父親高天宗是通州市有名的布商，當年82年通州市疊石橋成立國際家紡城，其中就有不少高天宗的功勞。
這個老爺子，成毅見過幾次，是個非常開朗樂觀的老頭，一生沉浮六次，卻還始終保持著爽朗的笑聲。
高立甫說道：「那輛普桑車算是見證了我的一生，從我畢業，從我當老師，不管我去哪裡，它都沒有掉過鏈子，夏天有冷風，冬天有暖氣。」
「去年，我夫人覺我再開那輛老車掉價，就讓我去置換掉，我當時也沒多想，就去了。」高立甫的語氣低沉了許多：「在4店簽完舊車置換之後，我還沒覺怎麼樣，可當我走出門，拿到了新車鑰匙，看著那輛普桑車被拖上了拖車，拉往報廢廠去壓碎的剎那，我的心突然就疼的有些受不了了。」
高立甫彈了彈菸灰，苦笑道：「開著新車回家，我在書房裡哭了很久，你能想像出那個畫面嗎？一個滿是皺紋的大叔為了一輛破車淚流滿面。」
成毅沒吭聲，他知道高立甫為什麼講這個故事。
這也是他心裡不舒服的原因。
「恩，是挺丟人的。」成毅抽完煙，將菸頭捻滅，站起身說道：「好了，走了。」
「？」高立甫一愣，看到成毅頭也不回的離開，忍不住喊道：「喂，你可別告訴別人啊，我好歹是堂堂校長……」
「……」
成毅漫步校園，路經大學微機室的時候，還能看到裡面有不少早歸的大學生還在微機室查詢資料。
他走出漢東大學，回望身後這所他再熟悉不過的校園，心情慢慢恢復了許多。
回到陌陌集團總部，成毅就發現張玲玉，黃文榮和一些陌陌網吧的高管依舊還在他辦公室里等著，全都面色凝重。
「怎麼了？」成毅再度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架勢。
張玲玉最先開口，語氣急促的說道：「和我們預判的一樣，唐俊借著發布會輿論的勢頭，對網吧業務發動了總攻。從下午開始，攻擊強度和針對性明顯提升……」
成毅在主位坐下，平靜地聽完匯報。
情況和他猜測的差不多，唐俊這種江湖派，不可能放過絲毫機會，就連針對於網吧管理系統伺服器的網絡攻擊力度都加強了三倍。
但林青茵早就安排人做好了防護，唐俊的人想要破開陌陌集團的網吧管理系統，那會是一場持久戰。
「嗯，他想逼我們分心，想把戰火引到我們的根基上。」成毅聽完，語氣沒有任何波瀾的說道：「防禦策略按預定方案升級就行，確保核心數據和用戶信息絕對安全，外圍系統可以適當彈性防禦，給他們一種我們壓力很大的錯覺。」
張玲玉見到成毅並不著急，立即問道：「諾基亞一直安排水軍在攻訐網吧行業，我們要不要安排公關回應一下？」
現在這件事，已經牽扯到了諾基亞和陌陌集團之爭，張玲玉不敢做主了。
要是換做別的對手，張玲玉早就快刀斬亂麻了。
成毅想了想，說道：「法務和公關就按既有流程應對投訴和媒體詢問就行，原則是合規，克制，不擴大化。」
成毅的回答，讓張玲玉有些失望。
她想要的結果，是授權她全面反擊。
張玲玉忍不住說道：「我們其實可以反擊的，諾基亞那些加盟店的違規內容也很多，我手裡已經掌握了很多證據，只要……」
成毅打斷了張玲玉的話，說道：「那些經銷商的違規我還有用處，而且唐俊的目的，本來就是想要我們疲於奔命，消耗我們的資源和注意力。所以，與其被他牽著鼻子反擊，消耗在網吧這條他希望我們固守的戰線上，不如主動調整。」
「調整？」張玲玉沒明白。
「嗯，業務重組，優化資產結構。」成毅吐出這幾個字，語氣果斷的說道：「我們的核心優勢在網際網路，在軟體和未來的智能生態。線下網吧業務雖然重要，但管理重，風險高，而且在當前環境下極易成為被輿論頻繁攻擊的靶子。」
成毅抬頭望著有些震驚的張玲玉，說道：「我們當初選擇網吧業務，主要是為了通過網吧來搶占作業系統市場，掌握在網際網路的話語權，現在這些目的，我們都已經達到了，有沒有網吧業務，我們在pc領域的地位都是無人能撼動的。」
「所以？」張玲玉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喃喃道：「你想要拋棄網吧業務？」
成毅說道：「談不上拋棄，我打算將網吧業務進行一定程度的剝離和獨立運營，成立專門的子公司，脫離出陌陌集團之外，使其更具靈活性和抗風險能力，也能讓集團更聚焦於核心技術創新。」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剝離網吧？
這可是集團起家的業務和重要現金流啊。
黃文榮適時開口，語氣沉穩的說道：「從財務角度看，適當的資產剝離和重組，可以優化報表，提升集團整體估值，也能讓不同業務線權責更清晰。特別是在當前環境下，如果給網吧業務一個更獨立的運作空間，也許更能應對這種針對性的打壓。」
「我不同意。」張玲玉大怒道：「陌陌網吧是我們看著一點點長大的，現在我們發展起來了，就要嫌棄它拋棄它？我堅決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