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的話，李自強內心一顫。
他太了解成毅了。
成毅口中的小項目，在別人眼裡那都是大到沒譜的項目。
李自強沒有立刻追問是什麼項目，而是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成毅。
他想起三年前，成毅坐在海浪網吧那個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對他說三十萬三年，你買不買？不買我就賣給你的競爭對手。
那時他猶豫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
兩年後，他就賭贏了，成為了東倉縣的富豪。
「董事長。」李自強斟酌著開口，語氣誠懇的說道：「只要您覺我能幹，什麼項目我都願意試試。」
成毅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桌上正興致勃勃啃著獅子頭的年輕員工們，又看了看已經有些迷糊，正托著腮幫子發呆的江雨汐，說道：「咱倆出去透透氣？」
「好。」李自強立刻起身。
兩人離開座位，穿過燈火通明的大堂，推開了側門。
門外是一條用青石板鋪就的窄廊，連通著飯店後院的景觀區。
成毅從大衣內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又遞向李自強。
李自強雙手接過，當他看到成毅還和以前那樣沒有什麼架子，他心裡的那點拘謹終於散了。
他掏出火機，先給成毅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兩個男人站在廊下，對著夜色沉默地抽了幾口煙。
「李哥。」成毅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聊一件尋常事：「你知道祁紅軍嗎？」
李自強一愣。
祁紅軍。
這個名字在東倉縣或許不響，但在京州省城，甚至在整個漢東省的通信圈和政務圈，那名頭就太響了。
思達康集團的實際控制人，背景諱莫如深，人稱祁公子。
在華夏，能被稱為公子的沒有幾個人。
他祁紅軍算一個。
「聽說過一些。」李自強的回答很謹慎，說道：「但不是特別了解。」
成毅點點頭，沒有賣關子，說道：「他現在在幫我推一個項目，低軌衛星通信試驗網絡。大概的意思是，往天上發幾百顆小衛星，讓地面任何一個角落都能連上高速網際網路。」
李自強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聽懂了，但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懂了。
衛星？
那不是國家航天局那些單位搞的事嗎？
這老百姓也能搞這個了嗎？
而且，這是小項目嗎？
發射一顆衛星的成本，最起碼也要兩個億吧？
那哪裡是發射衛星啊，簡直就是發射了兩個玉饌堂。
「董事長……」李自強試探著問道：「你不會是想讓我參與這件事吧？」
「是。」成毅語氣平淡的說道：「現在這個項目的前期論證已經過了，工信和發改那邊都鬆了口，允許試點先行。接下來，是要把這個試點真正落下去，就需要人盯著了。」
李自強沒有追問技術細節。
他知道那些不是他能懂的。
他只聽懂了一件事。
成毅需要一個人，去燕京把這件事推下去。
而這個人選，成毅想到了他。
他相信這是成毅的一時興起，可這個男人，做什麼事都帶著一股子一時興起的朝氣。
「董事長。」李自強有些遲疑道：「我，我乾的都是迎來送往的活，伺候局，陪吃飯和協調關係這些我在行。可衛星這種高科技的事，我是真的一竅不通啊。我怕給您丟人。」
成毅轉過頭，直視著李自強。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髮，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當初他第一次見李自強的時候，李自強還正值壯年。
仔細想想，從他重生到現在，這都過去七年時間了。
他的語氣認真了幾分，說道：「李哥，技術有陌陌集團的技術人員支撐，輪不到你操心。」
他頓了頓，把菸灰輕輕彈落：「我需要你做的，恰恰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迎來送往和協調關係。」
李自強愣住了。
成毅繼續說道：「祁紅軍這個人，出身太高，他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不太會放低姿態。有些話他拉不下臉說，有些局他也放不下身段去組，有些人的情緒他更是根本沒耐心照顧，這也是這個項目一直停滯不前的原因。這個項目想推進，這些事總有人干。」
「你在縣裡搞了二十年的接待協調，知道什麼場合說什麼話，什麼關係該用什麼方式維護。在這個項目的初期階段，人情世故比技術更重要。」
李自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成毅看著他，語氣緩了下來，笑道：「不瞞你說，現在陌陌集團的管理層，很多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雖然敢打敢拼，但論起分寸感，十個人綁起來也比不上你。」
成毅這番話，說李自強有些驕傲了。
他低著頭，狠狠吸了一口煙，說道：「董事長，既然你看起我，那我就試試，我都三年沒聯繫您了，您還能這麼相信我，我真是沒有想到。」
說完這些，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不是不知感恩，主要是我不太敢聯繫您，我怕我要是老往您跟前湊，您哪天煩了，撂下臉來，那我這輩子最後一點念想也就沒了。還不如退遠點，至少您還能記東倉縣有個李自強。」
成毅沒有接話，李自強說出了心裡的擔憂，這就等於是敞開心扉了。
一陣風吹過，今晚的夜風有點涼。
過了良久，成毅才笑道：「我很理解你，其實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
聽到成毅這麼說，李自強心裡舒服了很多。
他問道：「董事長，您說的那個項目，具體要我做什麼？」
「祁紅軍那邊的團隊，主體設在燕京。」成毅說道：「你過去之後，也可以再加一家玉饌堂的分店，以這個身份幫他協調外圍關係。項目推進過程中，有些部門需要反覆溝通，有些關鍵人物需要長期維護，還有些突發狀況，總有個人能第一時間頂上去。」
李自強靜靜地聽著。
「陌陌這邊，我會給你一個顧問的頭銜。」成毅說道：「你就代表我和祁紅軍對接就行了，他知道怎麼用你。」
李自強的心裡略微有些激動了。
如果能到祁紅軍的關係，那他在燕京的分店，可比在京州的這個分店要強大的多。
這就是連級跳啊。
「燕京的玉饌堂，就由我來出資。」成毅說道：「地段，裝修和團隊，你去了自己挑，賺了錢三七分就行，你七我三。」
李自強抬起頭，他想說這怎麼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對現在的成毅來說，一家飯店的投入，根本不值專門拿出來說。
如果自己再囉嗦，那就顯自己小家子氣了。
李自強把手裡的菸頭在牆上摁滅，說道：「沒問題。」
成毅看了李自強一眼，李自強的眼神里多了一抹踏實下來的沉靜感覺。
成毅笑了笑，將祁紅軍的手機號通過簡訊發給了李自強。
「他最近正在燕京和幾部門做最後的方案對接，壓力不小。」成毅說道：「你下周過去，先不用急著談項目，就請他吃頓飯，認認門。」
「好的。」李自強查看了一下簡訊，連忙點頭。
遠處的庭院裡，不知哪個包間散席了，隱約傳來幾聲笑談
成毅看了看手錶，說道：「走吧，進去吧，那群孩子估計也吃差不多了。」
成毅和李自強回到大堂，明顯喝多了的江雨汐正舉著一杯酸奶，和旁邊的小姑娘比誰舔的更乾淨。
她看到成毅進來，立刻放下酸奶杯，臉頰紅撲撲地瞪著他。
「你，你跑哪兒去了？是不是想跑單啊。」江雨汐臉頰泛紅的說道：「罰你給我唱首歌！」
「她喝了多少？」成毅看著江雨汐，皺眉問道。
江雨汐喝多了，其他人也吃的差不多了，這場聚餐只能到此為止。
這裡是李自強的地盤，成毅自然也不需要結帳。
走出飯店，李自強親自把車開到門口，之後他快步下車，拉開后座車門，一手虛扶著門框上沿，執意要送成毅回去。
成毅扶著搖搖晃晃的江雨汐，把爛泥一樣的她塞進了后座。
江雨汐整個人就像團棉花，軟綿綿地靠在座椅上，嘴裡還在嘟囔道：「三杯而已，小小毛毛雨。」
成毅沒理她，繞到了另一邊上車。
李自強回到駕駛座，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沒多問，只是輕聲說道：「董事長，先送江總？」
「嗯。」成毅說道：「漢東大學後山的翠微居3號樓。」
「好的。」李自強親自開車，車速均勻的駛往漢東大學。
車裡很安靜，只有江雨汐偶爾發出的含糊囈語。
這一路上，李自強沒有開口說話。
他這些年的迎來送往，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此刻就是該沉默的時候。
江雨汐的腦袋隨著車子的轉彎漸漸歪向了成毅這邊，最後乾脆整個人靠在了他肩上。
她身上還帶著直播時那件藕粉色針織衫的淡淡皂香，卸了妝的臉在路燈忽明忽暗的映照下，乾淨如同初雪。
「成毅。」她忽然開口，聲音含糊不清：「你讓我做電視購物，我做了。你讓我做直播，我也做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呢喃道：「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把我扔到一個地方，就不管我了……」
李自強的目光從後視鏡移開，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成毅依然沉默。
江雨汐呢喃了兩句，就沉沉的睡著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翠微居到了。
翠微居是陌陌集團高管扎堆的地方，張玲玉等人都是在翠微居買的房。
李自強把車停在了單元樓下，並沒有熄火。
成毅扶著江雨汐下車，她腳步虛浮，整個人幾乎掛在了他身上。
「董事長，需要我幫忙嗎？」李自強探出頭，但沒有下車的趨勢。
因為他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下車，這種時候，有眼力勁的人，最多就是客套一句，然後開車走人才是上上策。
「不用，你先回去吧。」成毅說道：「今天辛苦了。」
「好的。」李自強沒有再囉嗦，直接開車離去。
等到李自強的車離開，成毅才架著江雨汐走進了電梯。
江雨汐靠在成毅身上，腦袋抵著他的肩膀，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像是睡著了。
到了三樓，成毅扶著她走出電梯，從她隨身的鏈條包里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玄關的燈亮起，暖黃色的光暈鋪滿了半開放式的客廳。
他把江雨汐扶到沙發上，剛想起身去給江雨汐倒杯水，脖頸就被一雙手臂猛地環住了。
江雨汐的力氣大出，直接將成毅給帶了一個趔趄，坐在了沙發上。
「你沒睡著啊？」成毅問道。
江雨汐沒說話，她將臉埋進成毅的肩窩，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突然就爆發了出來。
哭聲先是有些壓抑的嗚咽，隨後就放開了，變成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成毅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她。
不多時，江雨汐的眼淚就浸透了他肩頭的衣領。
「你知不知道，我去公司那天，我什麼人都不認識了。」她抽噎著說道：「我以為你是打算讓我知難而退……」
「這個月，我就想看看，我如果不主動找你，你會不會來找我……」
「結果你沒有……」
「你一次都沒有……」
她的哭聲裡帶著委屈，帶著不甘，還有一點點賭氣失敗的認命。
成毅望著江雨汐那張迷醉的臉龐，說道：「你瞎想什麼呢？你是我從東倉縣帶出來的，我不可能把你扔在半路上。」
江雨汐斷斷續續的說道：「你，你走太快了，我怎麼跑，都只能勉強看到你的背影……你為什麼要跑的這麼快呢？」
「為什麼呢……」
江雨汐明顯是喝多了，話都有些語無倫次，想到哪裡就說哪裡。
她似乎也聽不到成毅說什麼，就是說兩句，就哭兩聲。
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抽噎漸漸平息，久到環住他脖頸的手臂開始無力地滑落。
「成毅……」
「嗯。」
「成毅……」
「嗯。」
「虎虎虎……」漸漸地，她打起了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