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晨靠在椅背上，又點上了一支煙。
不多時，部門的人又送來了幾份緊急數據報告，每一份報告，都像是一把小魚刀，在徐晨的神經上來回的割啊割。
雖然唐俊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在十幾個小時後又撤銷了這條禁令，但造成的破壞已經是不可逆的了。
對於普通用戶來說，一款隨時可能被手機系統強行卸載無法接收消息的社交軟體，根本沒有任何信任度可言了。
就在昨晚到今天的這十幾個小時裡，電信各地的營業廳幾乎被憤怒的用戶擠爆了。
那些被免費聊天噱頭吸引來，剛剛辦理了寬帶套餐領了三星手機的用戶，感覺自己受到了嚴重的欺騙，紛紛要求退網退費。
而更讓徐晨感到難受的，是財務部發來的網間結算帳單。
為了配合唐俊的計劃，電信不僅在三星手機上砸了巨額的硬體補貼，還承諾了跨網免流。
現在，天翼mn的口碑徹底崩盤，活躍度斷崖式下跌，但電信每個月還要為那些已經註冊的用戶向移動和聯通支付高昂的流量結算費用。
真的是憋屈啊。
徐晨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牛奶，又猛地灌了一口。
這杯牛奶就算是他的早餐了，因為他一點食慾都沒有，甚至都感覺不到胃的存在了。
現在的他，喝牛奶都能喝出屈辱感。
冷的牛奶入腹很涼，就像是他的心。
哇涼哇涼的。
他現在終於算是看明白了唐俊的真實目的。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他們當成真正的盟友。
那場轟轟烈烈的寬帶送機活動，不過是唐俊用來向華夏移動施壓的籌碼。
現在，唐俊的目的達到了。
他成功逼迫移動妥協，拿到了移動在流量和渠道上的配合。
於是，他們電信這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墊腳石，就被唐俊毫不猶豫地一腳踢開了。
仔細想想，他真的是身在局中沒有看清。
他們電信市值不到三百億美金，卻硬是闖進了千億俱樂部里，這體量根本就不搭啊。
這種高端局，根本就不是他們能摻和的。
可現在，他們不僅闖入了高端局，還陷進了這場高端局無法自拔，完全撤不出去了。
「徐總，接下來的高層會議，我替您去旁聽記錄吧，您稍微眯一會兒。」王艷看著徐晨憔悴的樣子，有些擔憂地勸道。
「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集團高層現在估計正在討論怎麼處分我呢，我哪還有心思休息啊。」徐晨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苦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一個身穿深灰色職業套裝的幹練女人快步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神色平靜，與徐晨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到這個女人，王艷趕忙畢恭畢敬的喊道：「方總。」
女人看了一眼屋內的環境，微微皺了皺眉，對王艷說道：「你先出去吧，把門帶上，我跟徐總談點事情。」
「好的。」王艷連忙點頭，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這個幹練女人是政企客戶部總經理方曉曉，掄起部門的含金量，方曉曉雖然和徐晨平級，但權利卻比徐晨要大一些。
方曉曉和徐晨是校友，兩個人還都是華夏財經大學的學生會主席，只是方曉曉比徐晨大上三屆。
方曉曉走到窗邊，將百葉窗全部拉開，新鮮的空氣湧入，讓辦公室里的煙味稍微緩解了一些。
刺眼的陽光進入房間，讓徐晨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了一下眼睛。
「方姐，如果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就免開尊口吧。」徐晨疲憊地放下了手，說道：「我知道這次我栽了個大跟頭，不用你再來提醒我當初沒有聽你的勸告。」
方曉曉拉開徐晨對面的椅子坐下，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嘆道：「徐晨，你覺我是在看你笑話嗎？我們是什麼關係？而且我們政企部和你們市場部一向是唇齒相依，你在大眾市場這邊栽了跟頭，導致cma網絡的口碑下滑，我們政企部在推企業專線的時候也一樣受阻，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徐晨苦笑了一聲，說道：「我勸你還是離我遠點吧，省的連累到你，現在我這邊已經無力回天了，移動有龐大的m用戶基礎，諾基亞有絕對的終端占有率，他們兩家聯手，我們電信手裡這點可憐的cma份額，根本就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方曉曉冷笑一聲，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徐晨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說道：「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哪裡還像是商業精英？當初我怎麼勸你的？我說唐俊那個人眼裡只有諾基亞的占有率，你非不聽，覺撿了個大便宜，現在被賣的滋味兒怎麼樣？」
徐晨頹然地垂下頭，雙手死死抓著頭髮，頹廢道：「我沒想到一個人可以壞到這種程度。」
「商業合同在利益面前連廁紙都不如，更何況你們之間連合同都沒簽利索。」
方曉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凌厲地說道：「徐晨，你現在的失敗不是因為運氣不好，而是因為你缺乏最基本的商業邏輯。你看看你現在的對手都是什麼人？諾基亞，雖然市值縮水了，但依舊是千億美金級別的怪物。移動，那是擁有幾億用戶和兩千多億美金市值的通訊霸主，還有成毅的陌陌集團，雖然沒上市，但你看他的布局，那是奔著網際網路全生態去的，絲毫不弱於前面兩家。」
「而我們電信呢？咱們這cma網絡才接手多久？市值還不到三百億美金。你一個小量級的選手，非要跳進重量級的八角籠里，去給那兩隻霸王龍當裁判，你覺人家會聽你的嗎？人家只會一腳把你踩死。」
徐晨苦澀地抬頭：「方姐，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送手機的活動天天虧錢，移動和聯通現在流量給比我們還多，天翼mn也已經廢了，我估計總部那邊也快查我的帳了。」
方曉曉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徐晨，說道：「局勢爛透了，不代表沒有破局的方法，唐俊和李華結盟，不僅是把你逼到了絕路，也把另一個人逼到了懸崖邊上。」
徐晨愣了一下，腦海中迅速閃過目前的市場格局，脫口而出道：「你說的是陌陌集團？」
「沒錯，就是陌陌集團。」
方曉曉點了點頭，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根據我到的消息，移動的李華雖然沒有切斷的免流通道，但他向成毅開出了每年七個億的天價流量結算費。而唐俊那邊，之前也在塞班系統底層鎖死了陌陌集團所有新軟體的安裝權限，雖然解開了，但雙方的戰鬥肯定不會就此停歇。」
「成毅現在的處境，實際上比我們好不到哪裡去。他手裡握著幾億的社交用戶關係鏈，手裡有極其先進的軟體生態，但他沒有自己可控的網絡通道。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手裡拿著金山的人，卻被移動和諾基亞堵在了一條狹窄的收費站里，隨時面臨被卡脖子的風險。」
方曉曉緊緊盯著徐晨的眼睛，說道：「徐晨，你想想看，我們電信現在手裡最核心的資產是什麼？」
徐晨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試探著回答道：「是剛花了幾百億收購來的cma網絡牌照？」
「對，就是這張牌照，以及這套獨立於移動和聯通之外的物理網絡。」
方曉曉激動道：「我們的用戶雖然少，但我們的基站網絡是乾淨的，是不受移動控制的。成毅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不受制於人的網絡基礎設施，來承載他即將推出的那個帶有語音功能的陌信。」
徐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隱隱抓住了方曉曉的思路，說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去跟成毅合作？把電信的cma網絡作為陌陌集團的底層支撐？」
「這不僅是合作，是資源的深度綁定。」
方曉曉糾正道：「我們之前和唐俊合作失敗，是因為我們在終端上受制於人，三星的手機根本無法支撐起現代移動網際網路的體驗。但成毅手裡有bba手機，那是目前市面上唯一能和蘋果抗衡，並且天生支持全網通，完美兼容cma的高端智慧型手機。」
方曉曉繼續說道：「如果我們將電信下半年的營銷預算和購機補貼，全部從三星轉移到bba手機上。我們為bba手機提供專屬的極速網絡和定向免流，而成毅將陌信和深度植入電信的合約機體系里。你覺，那些為了體驗極致社交為了擺脫移動高昂話費的用戶，會不會選擇買一部雙卡雙待的bba手機，插上一張電信卡？」
徐晨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計劃。
如果真的能實現，電信不僅能迅速擺脫目前的困境，甚至能借著陌陌集團的社交生態，在移動通訊市場真正撕開一道口子。
「可，可是成毅會答應嗎？」徐晨還是有些顧慮的說道：「我們畢竟剛剛才配合唐俊，在天翼mn上給陌陌集團製造了不小的麻煩，他會相信我們的誠意嗎？」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匹配的利益。」
方曉曉說道：「成毅是個極其趨利的企業家，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打破移動和諾基亞的封鎖，就必須扶持一個能與他們抗衡的第三方網絡。電信，就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
方曉曉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到徐晨面前，說道：「這是張玲玉的聯繫方式。陌陌集團管理著近二十萬家網吧，這幾年他們的企業級寬帶業務一直是我在對接，我和張玲玉算是老相識了。我可以出面做這個中間人，幫你爭取一個和成毅面談的機會。但具體的談判，需要你這個市場部總經理親自去談，並且，你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徐晨看著桌上那張印著陌陌集團高級副總裁的名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也是電信市場部在這次危機中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徐晨才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方姐，麻煩你幫我聯繫一下張玲玉副總裁。」徐晨說道：「你說的對，我現在沒必要再瞻前顧後了。只要成毅肯接納我們，我願意向集團申請開放cma網絡的最高權限接口給陌陌集團。」
「沒錯。」徐晨的眼神里也有了光。
他們電信在寬帶市場的地位就如同移動在移動通訊市場的地位。
那是絕對的霸主級存在。
他們足足占了全國63%的市場，另外的37%，網通占了28%，鐵通和其他占了9%。
很快，方曉曉拿出手機，撥通了張玲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了，電話那邊，傳來了張玲玉開玩笑似的笑聲：「方姐，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是咱們光纖帶寬又要提速了嗎？」
這是張玲玉的口頭禪，只要和方曉曉打電話，必定會問什麼時候網絡提速。
「玲玉，我這次有件很重要的事想找你幫忙。」方曉曉的語氣很嚴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哦？方姐，你說，只要我能幫的，肯定不會推辭。」張玲玉立即回答。
方曉曉說道：「我想讓你幫忙牽個線，我們市場部想和成董見一面。」
電話那頭的張玲玉顯然愣了一下，隨後輕笑了一聲，說道：「方姐，你們電信市場部最近不是跟諾基亞打火熱嗎？那鋪天蓋地的天翼mnGG，我在東倉老家都能看到你們的宣傳。怎麼，唐總那邊合作的不舒服了，想起來找我們了？」
方曉曉沒有在意張玲玉的夾槍帶棒，因為她很清楚張玲玉這潑辣的性格。
方曉曉依舊語氣平靜的笑道：「玲玉，之前是我們市場部考慮的不到位，但商場上的合縱連橫，本來就是看局勢的，我們市場部這次是很有誠意的，他們願意用整個電信的通訊渠道和硬體補貼，來為陌陌集團接下來的移動端生態保駕護航。」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作為陌陌集團最核心的高管之一，張玲玉非常清楚目前陌陌集團面臨的困境。
移動和諾基亞湊到了一起，這麻煩肯定是一個接著一個。
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家擁有全國性基礎網絡的運營商願意全面倒向陌陌，那對於打破現有的僵局，將具有決定性的戰略意義。
「行吧。」過了一會兒，張玲玉輕聲說道：「成董明天下午應該有空，這樣吧，你們如果時間方便，明天下午三點來陌陌大廈，我會安排成董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見你們。」
「玲玉，太感謝了。」方曉曉語氣真誠的感謝。
「謝就不用了，這寬帶提提速了呀。」張玲玉說道：「最起碼追上小日本吧？人家那邊的家庭光纖都比我們網吧的速度快了十倍，你們真抓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