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早上八點五十分，移動技術中心內，一眾人正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聯通的人要過來。」
「來幹什麼？搶我們飯碗？」
「誰知道呢，反正董總親自在門口等著呢，陣仗不小。」
「這是在點我們呢。」
到了九點鐘，四輛大巴車停在了技術中心所在的大廈門口。
車門打開，四十多人魚貫下車，他們拎著電腦包，在寒風裡縮著脖子站成了幾排。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戴黑框眼鏡，格子襯衫外面套著件薄羽絨服，頭髮油貼在腦門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電腦包
這叫劉數學，是超信研發團隊的技術總監。
劉數學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棟二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廈，喉結滾動了一下。
在聯通幹了十幾年，他還是第一次走進移動的地盤。
「是劉總監嗎？」這時候，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快步迎了過來，笑道：「請跟我來，董總在大廳里等各位。」
「好的，謝謝。」劉數學應了一聲，帶隊跟著這個女人走進了大廈。
移動技術中心旋轉門前，董筱筱穿著一身黑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面色很冷漠。
她身後站著技術總監周晉和幾個移動的核心骨幹，表情也是有些異樣。
「董總。」劉數學走到跟前，有些侷促地伸出手。
董筱筱和他握了一下手，很快鬆開，說道：「劉數學，超信客戶端的架構師，我看過你的簡歷。你在聯通做的那套弱網重連機制，很有意思。」
劉數學手一僵。
他在聯通做的那個實驗性項目，根本沒上過正式產品，董筱筱竟然知道？
「謝謝董總誇獎。」
「不用客氣。」董筱筱的目光越過劉數學，落在他身後那四十多個人身上，說道：「各位，歡迎加入暢聯研發中心，很抱歉耽誤了你們的假期，主要是我們現在面臨了一個非常嚴峻的考驗，從今天開始，你們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正月十五之前，把暢聯給我做出來。」
她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的鏗鏘有力。
董筱筱說完，回頭看著周晉，說道：「周晉，帶他們去十八樓。」
周晉應聲上前，臉上堆著笑，說道：「劉總監，各位，請跟我來。工位已經安排好了，先放下東西，十點鐘開全員會。」
電梯分三趟，才把四十多個人全部運上了十八樓。
門一開，劉數學就愣住了。
十八樓原本是移動的數據備份中心，現在被徹底改造過。
一半空間是開放式辦公區，四十個新工位整齊排列，每人面前兩台顯示器，一台跑代碼，一台跑監控。牆角堆著成箱的紅牛、泡麵和摺疊床。
另一半空間用磨砂玻璃隔成了幾間獨立辦公室，門牌上寫著核心網組、客戶端組和測試組。
但最刺眼的，是走廊盡頭那塊巨大的電子倒計時牌：
上面顯示著距離暢聯內測發布會：還有10天。
紅色數字一跳一跳的，給人一種無形的緊迫感。
「劉總監，你的辦公室在這邊。」周晉指著最裡面一間獨立辦公室，約莫十平米。
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沒有窗。
「暢聯app的客戶端架構，由你主導。移動這邊出兩個人配合你，這是他們的資料。」
周晉遞過來兩張a4紙。
劉數學接過一看，手又抖了。
紙上印著兩個名字，一個是移動飛信的首席客戶端工程師張宏，另一個是移動核心網優化部的資深架構師劉洋。
這兩個名字，他在技術論壇上見過無數次，隨便一個拿出來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大牛。
劉數學問道：「你們不是還有一位很厲害的程式設計師叫趙啟明嗎？他不參與嗎？」
「嗯，他不參與。」周晉不想再這個話題上糾纏，直接說道：「張工和劉工已經在裡面等你了，你們聊，我去給其他人安排工位。」
「好的。」
劉數學走進去，就看到辦公室里，張宏和劉洋正坐在椅子上，一個在玩bba手機的水果忍者，一個在低頭看報紙。
見劉數學進來，張宏抬了抬眼皮，說道：「劉總監吧？坐。」
張宏沒有起身，因為他們現在的團隊，都對這批外來戶子不是很感冒。
在他們眼裡，超信這波人的到來，是給他們壓力的，這讓他們很不爽。
本來他們都打算以趙啟明的離開來找機會談談待遇的問題，結果剛拉攏了一些技術人員，就聽到了超信團隊要過來的消息。
這一下，所有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走了十一人，來了四十多人，這明顯人員超標了。
要是他們現在談待遇，會不會到一句『願意干就干，不願意干就滾』的答覆呢？
劉數學也感受到了兩人的敵意，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對面。
「超信的代碼帶了嗎？」張宏問。
「帶了，全在這。」劉數學將電腦包放在桌子上，說道：「客戶端的架構、協議層、u框架，還有我們之前做的弱網適配方案……」
「先別急著交。」劉洋放下報紙，說道：「董總說了，超信的代碼先封存，暢聯的客戶端要重新寫。你們那套架構是基於聯通核心網優化的，跟移動的m架構不兼容，硬往上套會出大事。」
劉數學問道：「那……我們之前的工作……」
張宏放下手機，坐直了身子說道：「弱網重連那部分，董總點名要保留，但底層通信協議必須換成移動的標準。這樣，你們出u和上層邏輯，我們出底層和核心網對接。兩邊代碼庫物理隔離，你們的人不許碰m層，我們的人不過問你們的界面實現。」
劉數學聽明白了。
這是在防著他們呢。
說是混編，實際上是切割。
聯通的人做面子，移動的人做里子。
核心網的代碼，他們幾乎接觸不到。
「好吧。」劉數學咬了咬牙，點頭同意。
在來之前，他到的命令是無條件服從，他現在只能服從。
「好。」張宏站起身，說道：「對了，董總說了，這十天咱們都要待在這裡，代碼不封版，誰也不許出公司門，那邊牆角有摺疊床，自己挑一張。」
劉數學回頭看了一眼牆角，果然靠著兩張新買的摺疊床。
他無奈一笑，說道：「行，那就干。」
此時，外面的開放式辦公區也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四十個聯通技術員被分配到各個工位，剛插上電源，還沒來及熟悉環境，移動的老員工就圍了上來。
「哎，你們超信真不做了？」一個移動工程師湊到聯通一個年輕程式設計師旁邊，遞過去一根煙。
年輕程式設計師擺手不接，苦著臉說道：「馮總一句話，整個項目就被砍了。」
「可惜啊，聽說你們超信也在模仿陌信做研發，好像完成了六七成了吧？」
「六七成有什麼用？」另一個聯通老員工的聲音裡帶著怨氣，說道：「項目部不就是這樣嗎？說砍就砍，根本不問緣由的，哪怕是投入的資金不說，我們投入的精力也算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移動工程師互相看了看，眼神複雜。
他們想起了自己。
飛信項目做了那麼久，也是直接砍掉做暢聯。
趙啟明團隊的vp方案被否了八個月，最後整個團隊集體叛逃。
項目部砍項目，真的是沒有絲毫感情可講的。
「別說了。」年輕程式設計師拉了拉老員工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道：「董總在呢。」
董筱筱確實在。
她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站在開放式辦公區的一角，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看到聯通的人局促不安，看到移動的人竊竊私語，看到了兩撥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
這正是她想要的。
「周晉。」董筱筱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董總。」
周晉快步走了過來。
「下午兩點。」董筱筱說道：「你整理出暢聯研發中心混編小組名單，直接發公告，如果這段時間不好好乾的，直接辦離職，競業協議照樣生效。」
周晉連忙說道：「是。」
「另外。」董筱筱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區，說道：「從聯通調過來的四十個人，工資借調期間按原標準三倍發放，獎金另算，這個消息，現在就去群發郵件，抄送全技術部。」
周晉一愣，隨即點頭：「明白。」
董筱筱說完，就轉身走向了自己的辦公室。
她故意把工資三倍的消息放出去，就是要讓移動的人看著。
這就能激化兩個群體的矛盾，不會讓他們聯合起來搞東搞西。
這就叫帝王權術。
董筱筱走進辦公室，關上門，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時，助理敲門進來說道：「董總，劉數學他們那邊已經開始寫代碼了，張宏和劉洋在給他們講m架構的接入規範。」
「嗯。」董筱筱閉著眼睛說道：「告訴張宏和劉洋，劉數學那組只能調用封裝好的接口，不許碰底層。」
「是。」
「還有。」董筱筱睜開眼說道：「通知後勤那邊，從今天開始，十八樓技術部的三餐豐盛一些，全都送到工位，二十四小時供應。」
「十天。」她自言自語道：「十天之後，暢聯必須橫空出世！」
「明白。」
窗外，燕京的天空灰濛濛的。
走廊里，劉數學坐在那間沒有窗的辦公室里，盯著屏幕上陌生的m接入文檔，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有落下。
張宏在旁邊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道：「劉總監，別愣著啊。董總說了，正月十五之前必須封版。今天大年初五，滿打滿算就十天，你超信那套u框架，三天之內能移植過來嗎？」
劉數學深吸一口氣，把硬碟里的源碼拷貝進電腦，打開了編輯器，說道：「能。」
「那就干。」張宏把煙掐滅，說道：「我們都沒有別的選擇了。」
「嗯。」劉數學應了一聲，手指開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大年初六，這個不算是節日的日子，竟然成了網際網路最激動人心的日子。
因為第二批三百萬台華為c800合約機，改成了60%的線上預約以及40%的線下預約。
昨天晚上，電信就在全國各大門戶網站以及官網和各大營業廳里掛了GG。
大年初六早九點，官網開放資格抽取，搖到號的人，可以憑身份證去就近營業廳辦理，每人限一台，先到先。
九點剛過，電信官網就立即炸了。
「操！頁面打不開！」
「我也卡了，一直轉圈！」
「媽的，是不是伺服器崩了？」
「別擠了別擠了，給我留一台啊！」
眾人蜂擁而至，開始了瘋狂的搶號。
天涯社區數碼版塊，一個標題為《大年初六，華為c800第二批開搶，有人搖到號了嗎？》的帖子瞬間被頂到首頁。
樓主截圖了電信官網的預約頁面，顯示名額已抽取完畢，感謝您的參與。
「樓上的，你截圖個已抽完有毛用？秀你手速慢？」
「我搖到了！哈哈哈哈！下午就去營業廳辦！」
「我沒搖到，哎，樓主能不能轉讓？加價五百收！」
「我爹搖到了，我沒搖到，可惡，現在我爹在客廳瑟呢！」
上午十一點，官網數據顯示：一百八十萬個預約資格，全部抽完。
而線下預約，則是在明天進行，線下預約，只有40歲以上的人才能參與。
電信集團總部的市場部監控大廳內，徐晨盯著屏幕上那條代表預約完成的曲線，自言自語道：「這他媽比第一批還瘋，第一批是排隊，好歹有個物理極限，一個營業廳一天能發多少台是定數，這次改成線上，全國人民一起按f5，一百八十萬個號九十分鐘就沒了？」
助理在旁邊苦笑道：「徐總，官網後台顯示，剛才峰值並發超過一千萬，比春晚還要高，要不是陌陌集團那邊幫我們進行了分流，我們這一波，就等於是被攻擊了。」
「成總還是靠譜的。」徐晨笑道：「不過他這麼一鬧，讓我們挨罵了，那些搶不到名額的，估計會罵死我們。」
助理說道：「我角兒成總的意思，就是要讓全國網民罵我們耍猴，罵著罵著，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送手機了，這可比打GG便宜多了。」
徐晨看了助理一眼，笑罵道：「就你精。」
助理嘿嘿一笑，不吭聲了。
下午兩點，全國各地電信營業廳也迎來了真正的高峰。
抽到號的用戶拿著身份證，全都往營業廳涌，雖然這一次營業廳里沒出現第一批那種連夜排隊的瘋狂場面，但每個窗口前都坐了一堆等著叫號的人，大廳的塑料椅子上也全都坐滿了。
這個場面，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