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星火系統的口碑就開始出現了裂痕。
靜心居三樓，技術中心。
黃甘平站在那塊巨大的數據屏前，看著幾條曲線，臉色不太好看。
「華軍軟體園，星火刷機包下載量，昨日環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太平洋下載站，環比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zl，環比下降百分之三十八。」
「論壇直鏈，環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工程師匯報的聲音越來越低。
黃甘平忍不住罵道：「怎麼會突然出來了這麼多有問題的機子？」
一名工程師說道：「我們對一部分機子做了檢測，這是有人惡意注入了強電流，任何手機都不可能擋住這種強電流。」
黃甘平皺眉道：「我們總不能就公布這個結果吧？到時候網友又會罵我們甩鍋了。」
工程師自然知道黃甘平的擔心，他嘆了一口氣，說道：「的確是這樣。」
黃甘平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手指落在成毅的電話上停住了。
這兩天，成毅的反應也很古怪，按理說，星火系統遇到這麼大的挫折，成毅肯定要開會討論對策，可成毅呢？跑去和快要退休的高立甫下棋去了。
完全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黃甘平昨天詢問過成毅一次，到的答覆是不慌。
對，就兩個字，不慌。
「這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黃甘平猶豫再三，還是將手機息屏了。
他太清楚成毅的做事風格了，成毅一直將【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成害】立為座右銘。
所以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只要他說出一件事，這件事肯定已經讓他辦的八九不離十了，只差一個公告了。
這樣的人，城府深，很難被人算計，但同樣的，跟著他的人也會非常累心。
就比如自己。
黃甘平暗嘆了一口氣，星火系統出師未捷，雖未身死，但感覺也差不多了。
可是他一點對策都沒有。
面對移動和諾基亞的雙向圍攻，星火系統這一株幼苗根本就經受不住打壓。
這幾天，二手市場上諾基亞5230的價格也出現了詭異波動。
原本因為星火系統而價格上漲的這四款機型，這兩天開始大幅回落，讓很多收手機的販子賠的褲衩都要飛了。
下午，在京州市最大的電信營業廳里，諮詢c800的人減退了許多，就連在排隊的人，嘴裡也是在議論諾基亞的公告。
「我聽說諾基亞也要出免費通話了？那我是不是不用換手機了？」
「諾基亞那個什麼時候能出啊？」
「說是半個月，但誰知道準不準呢……」
「那我還是等等吧，反正我這5230還能打電話。」
這種觀望，像是一個大手，將星火系統的擴張勢頭死死攥住了。
正月十三，燕京移動技術中心的暢聯研發中心。
晚上十一點，整層樓依舊燈火通明。
走廊里，摺疊床橫七豎八地放在兩側，有人正在酣睡。
不多時，董筱筱就走進了大辦公區，她手裡拎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臉上看不出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
「全體停一下手頭工作。」她站在辦公區中央，聲音不大，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周晉也從會議室快步迎出來，說道：「董總，這麼晚您怎麼還過來了？」
「宣布一個新任務。」董筱筱把文件往最近的一張工位上一拍，說道：「我本來打算等正月十五暢聯1.0發布之後再和你們說這個任務，但我仔細想了想，還是提前和他們說一聲吧。」
「想必你們也有人注意過諾基亞的官方公告了吧？我們的暢聯1.0，除了適配三星版和蘋果版外，再加一個塞班版，覆蓋60v5和v3，適配5230、5530、72、n86等四種機型。」
辦公區里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就炸開了鍋。
「塞班？」張宏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喊道：「董總，塞班是微內核，內存管理跟智能系統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啊，我們暢聯的語音協議是基於m+vp封裝的，塞班那套通信ap根本不支持長連接保持。」
「對啊董總。」劉數學也急道：「這四款機器運行內存只有128兆，後台掛個都卡，跑我們的語音通道？這把代碼精簡到骨頭裡才行！」
董筱筱冷冷掃了他們一眼：「我是叫你們來想辦法的，不是來叫苦的。」
「這不是叫苦！」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吼，所有人齊刷刷回頭，驚訝的發現竟然是一直對董筱筱言聽計從的周晉。
周晉漲紅著臉，從走廊盡頭大步走過來。
他手裡攥著一份項目排期表，臉色非常的你難看。
董筱筱眉頭一皺，看著周晉皺眉道：「周總，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董總！」周晉走到她面前，眼底全是血絲的說道：「您定正月十五的內測發布，我們已經是夜以繼日了，三星版暢聯的語音模塊現在還沒跑通，蘋果版的簽名驗證卡在最後一道關卡，聯通那邊天天催著要核心網接口文檔，這些您都是知道的！」
他把排期表拍在董筱筱面前的桌上，沉聲說道：「現在您突然扔進來一個塞班版？60v5和v3的底層通信機制完全不同，基帶驅動要重寫，音頻採集模塊要重寫，網絡狀態機要重寫！這不是加一個人兩個人的問題，這是要再拉一支十人團隊干兩個月的工作量！」
董筱筱盯著他，眼神冷像冰：「周晉，你是說做不了嗎？」
「對，做不了。」周晉喘著粗氣說道。
「八年了，你還是第一次跟我拍桌子呢。」董筱筱緩緩說道。
「因為我實在憋不住了！」周晉猛地拔高了音量，讓整個辦公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董總，技術不是變魔術！塞班系統是諾基亞封閉了十年的老古董，它的actv bjct並發模型、它的clanuptack內存機制、它的pc內核調度策略，這些跟lnu內核完全是兩個世界！您以為適配塞班就是改改u？錯了，從底層網絡到音頻編解碼，全部要重新做！」
他指著劉數學說道：「他們聯通團隊懂塞班嗎？不懂！我們移動團隊懂塞班嗎？也不懂！整個華夏現在能把塞班底層吃透的工程師，全在諾基亞天津工廠里！您讓我們按照諾基亞的公告時間做出塞班版暢聯，還要實現免費語音通話，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周晉吼完最後一句，胸口劇烈起伏。
辦公區里鴉雀無聲，連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
董筱筱沉默了三秒，然後她笑了，那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笑。
「周晉。」她聲音很輕的說道：「你說不可能？」
「是，不可能。」周晉咬著牙說道：「除非您推到三月份，否則……」
「沒有除非。」董筱筱打斷了他，說道：「首先正月十五，暢聯必須發布。三星版蘋果版，一個都不能少，這是主戰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說道：「至於塞班版——」
「只是我的緩兵之計。」
周晉一愣。
「唐俊手裡有六千萬存量的高端機用戶，我答應給他塞班版暢聯，是為了拖住成毅，讓他星火系統的擴張停下來。」董筱筱毫不避諱的說道：「但正月十五發布的，只有三星和蘋果兩個版本，塞班版對外宣稱即將推出，具體日期其實是待定的。」
張宏瞪大眼睛，問道：「董總，您的意思是跳票？」
「沒錯，就是跳票。」董筱筱面不改色的說道：「正月十五的發布會上，我會宣布暢聯支持全平台，包括塞班。但用戶下載的時候，塞班版可以顯示即將上線，敬請期待。等一個月，等兩個月，等諾基亞那批觀望用戶徹底放棄星火，轉投我們的合約機，那時候塞班版出不出現，還重要嗎？」
辦公區里一片死寂。
劉數學咽了口唾沫，喃喃道：「這……這不是騙用戶嗎？」
「這是商戰。」董筱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道：「成毅用星火系統騙用戶刷機，我們為什麼不能用預期管理穩住用戶？市場就是戰場，誰先心軟，誰先死。」
周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董筱筱抬手止住。
「至於技術實現。」董筱筱轉向周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眼神依舊強硬：「塞班版也要做出來，我們需要做後手。我雖然不太懂技術，但我也諮詢過，知道塞班很難做，所以我沒讓你們從零開始寫。成毅的星火系統里，不是有個陌信lt嗎？那東西就是塞班上的語音應用，精簡到1.8兆，能在128兆內存里跑起來。」
周晉顫聲說道：「您讓我們抄陌信lt？」
「不是抄，是借鑑。」董筱筱糾正道，但嘴角那抹笑意分明就是默認：「陌信lt的底層通信協議以及音頻編解碼方案和弱網重連機制，這些都已經在那四款機型上驗證過了，你們把它的架構拿過來，改頭換面，套進暢聯的u里，不就可以省很多工作量嗎？」
「這……」周晉語塞了。
「而且。」董筱筱繼續說道：「唐俊已經答應開放塞班60的通信ap文檔，明天一早發到你們手上。基帶驅動不用你們寫，諾基亞提供接口，u框架不用你們搭，直接用塞班原生的60控制項。你們要做的，只是把暢聯的語音通道，接到諾基亞的基帶上。」
她走到周晉面前，一字一句的說道：「周晉，你跟了我八年，我什麼時候讓你做過沒意義的事？塞班版可以跳票，可以慢慢磨，但正月十五之前，必須有一個能跑起來的m。發布會現場，我要用一部諾基亞5230，當著全場記者的面，打通第一通暢聯語音電話，只要那一通能響就行，哪怕是用陌信lt偽造的。」
周晉看著她，眼裡的憤怒漸漸被一種無力感取代。
他明白了。
董筱筱根本不在乎塞班版能不能大規模商用，她只需要正月十五那一聲響。
那一聲之後，輿論就會爆炸，用戶就會繼續等，成毅的星火系統就會被死死拖住。
至於後面塞班版是真是假，是快是慢。
誰在乎？
「董總……」周晉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疲憊說道：「您這是拿我們技術團隊當演員啊。」
「我是拿你們當戰士。」董筱筱說道：「正月十五之前，m必須出來。周晉，做出來了，全員年終獎翻三倍，做不出來，你這個技術總監別幹了，競業協議照樣生效。」
說完，董筱筱就離開了技術部辦公室。
周晉站在原地，雙手撐著桌子，渾身微微有些顫抖。
張宏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說道：「周總，別想了，干吧。」
周晉接過煙，沒點，只是攥在手裡，苦笑一聲說道：「我真的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哎，別想了，這不是我們考慮的問題。」劉數學也湊過來，臉色發苦道：「董總考慮的也對，成毅那邊星火系統已經刷了八百萬台，我們再不拖住，正月十五暢聯上線的時候，陌信都五千萬用戶了。到時候我們可能會更累，每天都要去研發新功能搞競爭。」
周晉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裡，終於點了火。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團白霧，說道：「或許你是對的。」
他看著辦公區里那群熬紅了眼的工程師，聲音沙啞的說道：「當演員就當演員吧。通知下去，從明天開始，分兩個組。a組繼續攻堅三星版和蘋果版，正月十五必須上線。b組跟我搞塞班m，不需要穩定，不需要美觀，只需要在正月十五那天，讓一部5230發出聲音就行。」
「是！」
張宏和劉數學對視一眼，各自轉身去安排。
眾人分頭去忙碌，周晉有些頹廢的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近乎失去了鬥志。
想到自己要帶著四十多個工程師演戲，他就感覺心裡非常難受。
他是搞技術的啊，現在到底是搞什麼玩意啊？
周晉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也不是他能決定的事。
只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