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凌晨兩點。
暢聯研發中心十八樓的摺疊床大多都收起來了，所有人都在進行正月十五之前的趕工。
周晉坐在辦公區正中央，面前擺著四台顯示器，每台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日誌窗口。
他的眼睛紅像是兔子，手裡攥著半罐紅牛，握著紅牛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三星版，語音通道第三次壓測，結果呢？」他頭也不抬地喊。
「還是不行。」張宏說道：「m封裝後的語音包，一到聯通bc邊界控制器那邊，就被當成普通數據包處理了。優先級標籤打不上，延遲飆到三秒以上，根本沒法聽。」
「聯通那邊怎麼說？」
「他們說我們的標籤格式不標準，不符合他們北方十省的接口規範。」張宏狠狠抓了抓頭髮，說道：「但問題是，這規範是他們三天前才更新的！之前明明說好了用移動標準！」
周晉站起身，看著聯通派駐的技術員，問道：「老陳，你們bc到底能不能改？不能改，我就讓董總直接給馮衛華打電話。」
聯通的技術員老陳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此刻癱在電競椅里，整個人都有些靈魂出竅了，他滿臉油光的說道：「周總，不是我不改啊，是改了要重啟整個北方十省的邊界網關。這動靜太大了，沒有馮總簽字，我動不了。」
「那就讓馮衛華簽字！」
「現在是凌晨兩點，馮總在睡覺。」
「把他從床上拽起來！早幹嘛去了？為什麼不早點重啟？」周晉大吼一聲，整個辦公區都靜了半秒。
老陳被嚇一哆嗦，趕緊去摸手機，一邊摸手機一邊嘟囔道：「之前也不知道會出這個問題啊……」
周晉轉身走回自己工位，拿起對講機說道：「蘋果組，你們那邊什麼情況？」
「不是很好。」
「好就好，不好就是不好，什麼叫不是很好？」周晉感覺快要腦淤血了。
「那就是不好。」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後台機制太狠了，vp進程掛起三秒就被系統殺掉，我們按照蘋果官方推薦的puhkt方案改了，但蘋果那邊說，他們還在找問題，可能是內核的問題，也可能是審核那邊的問題，他們這種封閉式的系統，就是簽名最麻煩了。」
「讓他們他媽的快一點！」周晉罵道：「正月十五發布的是測試版，不走app t，直接企業簽名分發！先讓暢聯跑起來再說！」
「企業簽名……那用戶安裝的時候要信任證書，步驟很麻煩的，很多小白不會弄。」
「正月十五隻是現場演示用的機器，我們提前弄好就行了！」周晉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拍，罵道：「現在不是做產品，是做m！安裝麻煩不麻煩，那是以後的事了。」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區。
a組二十多個人，分成三星和蘋果兩撥，各自圍著測試機忙亂。
三星組那邊，幾部酷派c900合約機橫七豎八地躺在桌上，有的屏幕亮著，顯示著暢聯的藍色界面，有的已經黑屏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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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組那邊，幾部phn 3定製版被拆開後蓋，連著各種調試線。
亂，相當的亂。
而b組，情況更加慘烈。
周晉臉色陰沉的推門進去，就感覺一股煙味撲面而來。
劉數學坐在最裡面，面前擺著三部諾基亞5230，屏幕上跑著一串讓人眼花繚亂的代碼。
「塞班版，進度如何？」周晉問。
劉數學抬起頭，說道：「周總，這玩意根本不是人幹的。」
他指著那部正在運行的5230，說道：「128兆內存，系統本身占了六十多兆，基帶驅動又占了二十兆，留給暢聯的內存不到四十兆。我們的安卓版安裝包都三十多兆了，塞班版就算砍到骨頭裡，也十五兆。一裝進去，手機直接卡死，我看啊，我們還是不展示最好。」
「那就繼續砍！」周晉走到桌前，說道：「u全部用原生60控制項，不要任何自定義皮膚，動畫效果全刪，啟動畫面不要！設置頁面只保留帳號登錄和通話記錄兩項，實在不行，就用飛信加入一些星火系統的設定」
「已經砍過了。」劉數學苦笑道：「您看現在的界面。」
他按下5230的菜單鍵，屏幕切換到一個極簡的界面。
藍底白字，沒有任何圖標，只有三個選項：登錄、聯繫人、通話。
「就這樣，運行起來內存占用還是飆到一百一十兆。」劉數學說道：「這不是我們這邊能做到的，讓塞班那邊做優化才行。」
周晉盯著那部5230，沉默了三秒。
「陌信lt呢？」他問道：「你們逆向分析怎麼樣了？」
劉數學壓低聲音說道：「周總，我們，我們其實已經把它拆差不多了。陌信lt的塞班版總共才1.8兆，內存占用控制在二十五兆以內。它的音頻採集用的是塞班原生的mmf框架，網絡層直接調用的cnnctn，沒有走任何第三方庫，精簡到了極致。」
「那你們抄啊！」周晉瞪著他，說道：「董總不是說了嗎？借鑑！借鑑懂不懂？把它的音頻模塊、網絡模塊、壓縮算法，全部拿過來，套在我們的暢聯外殼裡！」
「這……」劉數學咽了口唾沫，說道：「這涉及代碼侵權吧？要是被成毅抓到把柄……」
「那是正月十五之後的事，正月十五之後再說！」周晉說道：「現在我要的是1.0能響！能打通電話！至於這通電話是走我們自研的代碼，還是走陌信lt的代碼，誰在乎？董總不在乎，記者不在乎，用戶更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諾基亞能不能免費打電話！」
劉數學被吼縮了縮脖子，半晌，才無奈點頭，說道：「行，明白，我們這就把陌信lt的音頻和網絡層移植過來。」
「多久？」
「最少要20個小時吧。」劉數學咬了咬牙，說道：「複製也是需要時間的，而且我還要做一點優化調整，這還是幸虧星火系統和塞班系統高度適配，但凡兩者不適配，你給我200小時，我也辦不到。」
「給你十二個小時。」周晉看了眼手錶，說道：「正月十四下午2點點之前，我要看到塞班m跑通，跑不通，b組全員扣獎金。」
他說完，轉身走出辦公室，咣的一下摔上了門。
走廊里，聯通的老陳剛打完電話，臉色發白地迎上來，說道：「周總，馮總那邊說，bc邊界控制器的策略，最快明天下午才能更新。而且更新期間，北方十省聯通用戶的語音業務可能會中斷5分鐘。」
「明天下午？」周晉沉聲說道：「正月十五上午的發布會，明天下午才更新，有個屁用？」
「那……那怎麼辦？」
「繞過去。」周晉快步走回工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張網絡架構圖：「我們不走bc邊界控制器了。直接讓語音包從移動的m核心網出去，通過電信的骨幹網繞一圈，再落地到聯通的ptn。電信那邊和成毅穿一條褲子，但他們的骨幹網對我們開放。」
「這……這延遲不是更高了嗎？」
周晉指著屏幕，說道：「電信和聯通在燕京、中海、羊城三個節點有直連通道，延遲比走bc低二十毫秒。老陳，你立刻聯繫你們聯通運維，把這三個節點的路由表開放給暢聯的語音包。不走bc，不碰你們的邊界控制器，直接從電信骨幹網穿過去。」
老陳瞪大眼睛，說道：「這……這不合規矩啊，跨運營商流量結算……」
「什麼規矩？」周晉轉過頭，眼神像是要吃人：「正月十五發布會要是砸了，你跟我講規矩？馬上去辦！出了事我頂著！」
「好，好。」老陳不敢再吭聲了，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這位周晉總監快要炸了。
凌晨四點，辦公區進入了最煎熬的時刻。
a組三星版，張宏帶著兩個人，正在死磕一個詭異的bu。
暢聯在三星版c900上運行時，如果用戶從2網絡切換到3網絡，語音通話會瞬間掉線，而且再也連不回去。
「是基帶通知機制的問題。」一個工程師趴在桌上，聲音含糊的說道：「三星這款定製機的基帶，網絡切換時不發通知給上層應用，我們的保活機制檢測不到，以為網絡還在，實際上已經斷了。」
「就說怎麼修，不要再說原因了。」張宏立即說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修，現在底層改不了，這是三星硬體的問題。」
「那就從應用層修！」張宏抓過鍵盤，說道：「加一個心跳包，每五秒發一次探測，如果連續兩次沒收到伺服器回應，就強制重連。哪怕用戶體驗差一點，通話中間斷個半秒，也比直接掉線強。」
「五秒心跳包？這耗電量……」
張宏罵道：「正月十五現場演示就十五分鐘，能耗多少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安排完這個事，馬上又有人提出了別的問題。
張宏再次風塵僕僕的解決，他感覺自己都快要撕裂了。
周晉想發瘋，他何嘗又不想發瘋呢？
技術領域最怕的就是進來外行。
領導一張嘴，員工跑斷腿。
這種生活真的是太糟糕了。
正月十四，上午十點，距離發布會還有二十四個小時。
b組辦公室里，劉數學突然發出一聲狂吼：「艹，通了！」
所有人，立即盯著雞窩頭圍了過來。
那部破破爛爛的諾基亞5230，屏幕上顯示著暢聯的通話界面。
劉數學的手指懸在綠色按鈕上方，抖厲害。
他按了下去。
「餵？」他對著手機說。
揚聲器里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回音：「餵……能聽到嗎？」
那是隔壁工位用三星c900打的測試電話。
聲音雖然有延遲，大概延遲了兩秒，而且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但確實通了。
聽到聲音，劉數學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通了……真的通了……」他癱在椅子上，渾身發抖的說道：「塞班版……能打電話了……」
周晉站在門口，看著那部5230，也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完全移植了陌信lt，但他們總算是成功了。
他走進辦公室，拿起那部手機，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
u丑像狗屎，啟動要十五秒，內存占用飆到臨界值，稍微多開幾個後台就會崩，而且還是移植的陌信lt，只是換了一個u。
但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發出聲音。
「打包吧。」周晉把手機遞給劉數學，說道：「正月十五現場演示用的諾基亞，就用這部。再準備兩部備用機，也是5230，刷上同樣的系統。萬一這部現場崩了，立刻換。」
「是！」
中午十二點，三星版終於勉強跑通了。
張宏頂著兩個黑眼圈，把最終安裝包遞給周晉，說道：「周總，三星版1.0。已知bu十七個，包括網絡切換掉線、後台被殺、部分機型麥克風音量過小。但基礎通話功能可用，延遲控制在兩秒以內。」
「十七個bu……」周晉接過u盤，皺眉道：「放在以前，這種質量連內測都進不了。」
「但現在沒辦法了。」張宏靠在牆上，累連站都站不穩：「能響就行，對吧？」
「對。」周晉把u盤揣進口袋，嘆道：「能響就行。」
傍晚六點，聯通老陳那邊終於傳來消息。
三個直連節點的路由表已經開放，暢聯語音包可以不走bc，直接穿電信骨幹網落地聯通ptn。
測試了十通電話，延遲平均1.8秒，丟包率百分之四，勉強可用。
晚上八點，所有版本最終封版。
周晉站在辦公區中央，面前擺著三部測試機：一部三星版的c900，一部phn版的c900，一部諾基亞5230。
他深吸一口氣，依次按下三部手機的暢聯圖標。
三星版啟動用了八秒，蘋果版用了五秒，塞班版用了十八秒。
登錄，輸入測試帳號，進入聯繫人列表，選擇同一個測試號碼，點擊通話。
三部手機，幾乎同時響起撥號音。
然後，接通。
周晉把三部手機擺成一排，打開免提。
「餵？餵？能聽到嗎？」
他自己的聲音從三個揚聲器里同時傳出來，帶著不同程度的延遲和雜音。
雖然音質非常差，但三個聲音，都確確實實地傳了出來。
辦公區里，一大群技術員或靠在牆上或癱在椅子裡，全都看著那三部手機。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鼓掌。
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