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之並沒有拒絕，只是一個勁的點頭附和，見到馮敬之如此上道，董筱筱臉上的怒容衰減了很多。
她這次，本來就是抱著興師問罪的態度來的。
畢竟，馮敬之是跟著他們吃飯的。
如果她讓市場部發一則公告，宣布和馮敬之的會計事務所解約，那馮敬之的會計事務所立即就會出現很大的信任危機。
畢竟，她短時間內扶持起一個會計事務所可能沒這個本事，但短時間內弄死一個會計事務所，她方法太多了。
董筱筱離開以後，馮敬之始終保持著那個半站半坐的姿勢，足足愣了半分鐘。
他盯著茶几上那份《服務協議與實際訂單對照表》，心頭思緒萬千。
八年了。
八年前，三秋亞太還叫三秋會計諮詢所，全所上下就三十七個人。
那時候，是李華親自登門，把移動市場部渠道審計的一份訂單放在了他面前。
李華懂行，知道終端補貼的返點裡藏著多少彎彎繞，所以將這份最難的工作交給了他們。
他們也是靠這個訂單崛起的。
可以說，沒有李華，就沒有三秋亞太的今天。
可如今，李華退了，換上來了一個董筱筱。
他對董筱筱完全不了解，只知道這個女人做事雷厲風行，是通訊行業公認的鐵娘子。
可以說，董筱筱之前立下的功勞，足以讓董筱筱躺在功勞簿上吃一輩子了。
只是這個女人，從來就不甘於寂寞。
本來都快成為集團高管了，竟然還又一次接手了市場部。
馮敬之嘆了一口氣，從抽屜里取出了他們三秋亞太今年的核心數據報告。
報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
移動市場部本年度已確認訂單：八百一十七萬。
協議保底金額：一千四百萬（每季度）。
缺口：三百八十三萬，且還在擴大。
而另一邊，是唐俊昨天下午簽署的意向書：
首期審計服務費：五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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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員規模：二百一十九名高級審計師（含三方事務所借調），為期半年。
後續預算：根據審計成果，追加至八千萬，並納入微軟全球供應商庫。
馮敬之拿起一支筆，在便簽紙上草草算了一筆帳。
三秋亞太每年從移動拿到的訂單，滿打滿算也就五千萬左右，還要應付移動內部各種繁雜的合規要求和突發的審計任務。
而現在，微軟即將收購陌陌網吧。
陌陌網吧是什麼？
三萬多家直營門店，十二萬家加盟網點，一千八百萬台電腦，覆蓋全國兩千多個區縣。
這就是一座金礦，一座每年產出幾個億審計費的金礦。
微軟不懂華夏的線下渠道，他們必須依賴本土的第三方機構。
只要抱上這條大腿，三秋亞太就能躍升為華夏前三的會計事務所，甚至可以衝擊第一。
「幾個億啊……」馮敬之喃喃自語。
再看看移動現在的處境，簡訊業務被陌信打滿地找牙，語音業務被vp蠶食，暢聯崩潰後，整個市場部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
對於馮敬之這種在金融街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狐狸來說，最怕的不是什麼威脅，而是沒有了希望和未來。
跟著董筱筱，三秋亞太根本就沒有未來。
跟著唐俊，哪怕有風險，但也可能博出一片更大的天地。
馮敬之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李華在的時候，三秋亞太是移動的御用審計，地位超然。
李華從不會逼他幹什麼出格的事情，因為李華知道，一個健康的供應商生態，需要供應商有自己的生存空間。
而董筱筱，她想的是圈養，是把所有供應商都變成移動的私產。
「李華啊李華……」馮敬之苦笑一聲：「你要是還在，我今天絕不會猶豫啊。」
可惜，李華不在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九點鐘。
馮敬之睜開眼，目光里的猶豫一點點消散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小張，幫我訂明天最早一班去京州的機票。另外，把唐俊昨天留下的那份合同草案，再列印一份，帶上我的公章。」
電話那頭，助理明顯愣了一下：「馮總，您，您要親自去京州？」
「對。」馮敬之站起身，一邊收拾桌上的文件，一邊說道：「還有，通知所有留守的高級合伙人，等我和唐俊見完面，立即召開緊急視頻會議。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單獨接觸移動市場部的來人。董筱筱如果派人過來，一律推到我身上。」
「好的，馮總。」
掛了電話，馮敬之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間陪伴他十年的辦公室，目光在那面牆上懸掛的移動集團年度最佳合作夥伴錦旗上停留了一秒，然後他面無表情地關掉了燈。
回憶是美好的，但現實是殘酷的。
他現在必須要直面殘酷，給他和他的人闖出一條活路來。
第二天，唐俊在喜來登酒店接待了馮敬之。
再次見到唐俊，馮敬之明白了什麼叫做意氣風發。
現在的唐俊，和當初那個闖他們事務所的唐俊已經形成了鮮明對比。
之前的唐俊，眼神裡帶著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厲，像是孤注一擲的賭徒。
而現在的唐俊，則是滿面春風，悠然自，就連說話都帶著笑容。
果然，成功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
「馮總，你能來，我真是意外之喜啊！」唐俊笑很真誠：「我聽說昨天董筱筱去你辦公室了？」
馮敬之頓時一愣。
他沒想到，唐俊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不過轉念一想，他就釋然了。
唐俊一出手就是幾千萬，這麼大的手筆，再加上他們現在的會計事務所搖搖欲墜，唐俊想要收買幾個內線，那簡直是太簡單了。
光是那二百多個精算師，就能通過別人來幫唐俊打聽消息。
馮敬之先脫下大衣遞給助理，然後在沙發上坐下，淡淡一笑，說道：「唐部長，咱們都是生意人，我就開門見山了。董筱筱確實找我了，她聲稱給我三千萬……」
馮敬之很快將董筱筱的條件，全盤托給了唐俊。
唐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在馮敬之對面坐下，端起茶壺給馮敬之倒了一杯，笑道：「那馮總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馮敬之實話實說道：「我在金融街待了二十多年，這眼力應該還是在的，我看吶，這移動的路，怕是走到頭了。簡訊腰斬，語音萎縮，暢聯崩潰，現在連審計費都要砍。跟著它，三秋亞太遲早變成一家只會點滑鼠的線上小所，而唐部長您這邊——」
他直視唐俊的眼睛，說道：「微軟兩百億美金收購陌陌網吧，三萬家門店，一千八百多萬台電腦。這每年的審計、稅務、合規、內控，光是想想，那就是幾個億的長期飯票。微軟不懂華夏的線下渠道，他們必須依賴本土的第三方機構，而我們，就是本土最專業的機構之一。」
唐俊哈哈大笑道：「馮總，你算是看的通透啊，這樣就好，省的我勸說了。」
馮敬之嘆了一口氣，又說道：「我最怕的還是董筱筱這個女人的行為方式，太嚇人了，按照董筱筱的意思，她是打算和陌陌集團徹底開戰了，竟然要收集成毅的不法證據，這要是讓她真的找到些什麼，我怕是要山崩地裂啊，這個成毅可不是普通人啊，他要是知道董筱筱在查他，一旦反擊起來，我們這個事務所，還不瞬間就被他給抹平了？」
唐俊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知道董筱筱很瘋，但沒想到會瘋到這個地步。
這只是商業競爭啊，怎麼還上升高度了呢？
不過，想到董筱筱現在如此瘋狂，一個毒計也從唐俊腦海里浮現了出來。
他看著馮敬之那張寫滿憂慮的臉上，忽然開口：「馮總，你怕成毅嗎？」
馮敬之放下杯子，坦然道：「當然怕啊，成毅是什麼人啊？那是能讓三星電子退出華夏市場，能讓微軟亞洲研究院空了一半工位的狠人，我三秋亞太就這麼幾百號人，可經不起這種神仙打架的波及。」
「那你怕董筱筱嗎？」
「也怕。」馮敬之苦笑道：「我一直聽說，這個女人瘋起來比閻王還難纏，所以我才說啊，我夾在中間，第一個死的就是我啊。」
唐俊頓時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流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愉悅笑容。
他笑道：「馮總，你知道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是什麼嗎？」
「錢？權？」馮敬之回答。
「是信息。」唐俊沉聲說道：「成毅為什麼能屢戰屢勝？因為他憑藉著恩澤資本提供的商業情報，永遠比對手多知道一層。諾基亞要搞他，他提前知道，三星要斷供，他提前布局。信息，就是權力。」
「現在，我們就等於是提前知道了信息，我們知道了董筱筱和成毅這兩個華夏商界最不好惹的人，要全面開戰了。而且。「唐俊有些興奮的說道：「我沒想到董筱筱比我還恨成毅，不過想想也是，暢聯崩潰，陌信截胡，移動市場部被成毅按在地上摩擦了半年。董筱筱是什麼人？鐵娘子啊，她咽下這口氣？」
馮敬之隱約猜到了唐俊的意思，後背有些發涼：「唐部長，您是說……」
「鶴蚌相爭，漁翁利。」唐俊一字一頓的說道：「馮總，你現在就是那張能同時兜住鶴和蚌的網。」
馮敬之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這……
這本來是夾在倆人中間，怎麼變成夾在三個人中間了？
什麼叫能同時兜住鶴和蚌的網？那意思是不是說，自己成了唐俊手裡的武器？
唐俊早就知道馮敬之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為現在的馮敬之，縮頭也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
看著臉色難看的馮敬之，他立即笑道：「我的計劃很簡單，不會害你，也不會暴露你，這個計劃只分三步。」
「第一步，你明天回燕京，給董筱筱打電話，告訴她你考慮清楚了，三秋亞太願意接受她的條件，答應幫她查成毅的不法證據。」
馮敬之眉頭緊鎖。
唐俊繼續說道：「第二步。馮總，你表面上歸附董筱筱，但你跟我簽的那份五千萬合同，照常執行，只是從明面轉到暗面。審計師們的社保、工資，走三秋亞太的帳，但工作內容、匯報對象，全向我負責，這樣也能騙一下董筱筱那邊的視線。」
馮敬之倒吸一口涼氣。
「那第三步呢？」馮敬之的聲音有些干啞。
唐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說道：「一個月後，你按照約定給董筱筱一份審計報告。」
「什麼報告？」
「陌陌網吧的財務報告。」唐俊笑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這一個月真查出了什麼帳務問題，偷稅漏稅、虛增成本、關聯交易，那就如實寫，交給董筱筱，讓她去辦成毅。這是最好的結果，成毅被移動的鐵娘子咬上一口，不死也脫層皮。」
「如果查不到呢？」
唐俊笑了。
那笑容讓馮敬之的頭髮有些發麻。
「如果查不到，那就做一份假的。」
馮敬之瞳孔驟然收縮。
「這……」馮敬之的聲音發顫：「這是偽造證據啊，是犯罪啊，唐部長。要是被成毅查出來，我三秋亞太就完了，我也進去……」
「完不了。」唐俊笑道：「這份報告，你可以不小心被董筱筱的人到嘛，比如透露出一點消息，然後你打算藏起來，卻被董筱筱的人竊取過去？這樣，就成了董筱筱的事，而你三秋亞太，不過是一家無辜的被脅迫的第三方機構而已。」
他湊近馮敬之，聲音壓極低：「馮總，你想想，董筱筱拿到這份報告，肯定會立刻聯繫媒體，推動監管部門介入。到時候成毅也會在暴怒之下反擊，他知道這是董筱筱的陰招，所以不可能會遷怒於你。」
「董筱筱並不知道這報告是假的。當成毅的反擊到來，當監管部門查無實據，當媒體輿論反轉，董筱筱必定會身敗名裂，被移動棄如敝履。」
想到這裡，唐俊就興奮了起來，他現在剛拿捏了成毅，嚇成毅連露臉都不敢。
現在又能借成毅的手辦了董筱筱這個仇人。
這他麼的，雙贏啊。
唐俊已經想像到那個畫面了，他俯瞰著董筱筱，然後學著李鍇富對他那樣，狠狠的，狠狠的，啐她一口最黏的老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