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陳安祥來到了泉城市歷下區某寫字樓的十六層。
這裡是微軟網吧產業調查組在泉城的臨時辦公點。
門口沒有牌子，只有一張a4紙列印的門號，上面寫著1608。
陳安祥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調整著情緒。
他昨晚一夜沒睡，五點多就開始核驗帳本，一直忙碌到上午九點，他終於把這七年瞞報的每一筆現金流水都拉了出來，一條一條列印成明細，並且裝訂成冊。
這厚厚的一沓，足有八十多頁。
他站在門口愣了幾秒鐘，這才抬手按了門鈴。
不一會兒，唐凱就親自打開了門。
看到陳安祥，唐凱立即笑道：「陳老闆，這麼準時啊。」
唐凱的笑容，看起來比昨晚還要親切：「正好，一會兒一起吃午飯。」
「我剛吃過沒多久。」陳安祥把那本裝訂好的明細雙手遞過去，說道：「唐主任，這是我整理出來的帳目，您先看看。」
「別站著了，進來說吧。」唐凱趕忙側身讓他進去。
唐凱的辦公室不大，只有五十來個平米，一張辦公桌，兩張沙發，牆上貼著一張全國地圖。
地圖上密密麻麻插著紅色和藍色的圖釘。
陳安祥一眼就認出來，那些紅色圖釘的位置，是東魯省下面的各個地市。
這些紅藍圖釘，應該就是代表著一個個網吧。
唐俊招的這些人，全都是當地的地頭蛇。
為了防止他們這些網吧老闆鋌而走險，唐俊招聘的人，大多都是未婚。
唐俊揚言過，他給每個人都買過高額保險，如果他們出現什麼人身意外，唐俊不光會一查到底，還會將高額的保險賠償以及微軟公司的補償一併交給他們的父母，給他們的父母養老。
這個承諾，就讓唐凱這些人無所顧忌了。
而唐俊本來，也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境地，所以他一直躲在陌陌科技產業園裡的陌陌網吧總部里。
從接手陌陌網吧帳目到現在，唐俊幾乎都沒有離開過陌陌科技產業園。
下了班，他就住在陌陌科技產業園的酒店裡。
他的這個習慣，也讓很多想給他一點教訓的網吧老闆絕望了。
那可是陌陌科技產業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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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集團是什麼機構？
那可是開發城市天眼系統以及建立黑豹安保的集團公司。
不可能會有人能夠跑進陌陌科技產業園去威脅到唐俊。
他的這種自保意識，真的讓人佩服。
甚至很多網吧老闆懷疑，這傢伙是不是以前經歷過這種事。
唐凱看得非常仔細，一頁一頁的慢慢掀。
陳安祥就那麼在沙發上坐著，等待著唐凱檢查完帳本。
過了半個小時，唐凱合上了明細本，抬頭笑道：「陳老闆，可以啊，比我預想的還要清楚，你這份帳，可比我們之前查的其他網吧要完整多了。」
陳安祥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我孩子還小，我不敢欺瞞。」
「要是人人都和你一樣配合，那我們的工作就好干多了。」唐凱把明細本輕輕放到抽屜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陳安祥面前，說道：「這是還款協議，你先看看。」
陳安祥拿起來一看，第一眼就落在了那個數字上。
金額沒錯，還款方案是分了12期，每月一期，每期四十萬零一千一百四十二元。
首期在協議簽訂後七個工作日內支付。
看到這個額度，陳安祥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四十多萬啊。
這是他兩家網吧每個月淨利潤的好幾倍了。
「唐主任……」陳安祥顫聲說道：「這個金額可不可以再寬限一些？分個三十六期或者……」
唐凱笑著搖頭：「陳老闆，十二期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限度了，因為陌陌網吧馬上就要開始移交，一旦移交結束，你的還款主體可能都要發生改變。」
「說句實話，按照我們唐總的意思，這是要一次性全額追繳的，是我在中間幫你爭取了很久，才把它拆成了十二期。」
陳安祥沉默了。
他知道唐凱這話半真半假。
但就是半真的那一半，他也無法拒絕。
「好。」陳安祥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簽。」
他拿起唐凱遞過來的筆，在最後一頁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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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唐凱把協議收好，臉上又浮起了那種斯斯文文的笑容：「陳老闆，多謝你支持我們的工作。」
「我也謝謝唐主任。」陳安祥的態度依舊很恭謹。
「你不用謝我。」唐凱笑著擺手，說道：「該謝的是你自己，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能理解這句話，我覺得你就很厲害了。」
陳安祥現在連笑都覺得有些僵硬了。
他站起身，跟唐凱握了握手，隨便敷衍了兩句，就轉身離開了唐凱的辦公室。
走進電梯，他就連按關門的按鈕都連續按了好幾次。
以為他的心在抖，手也在抖。
電梯下降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扶著扶手，彎下了腰。
此時他的胃裡，只覺得一陣翻江倒海。
他昨晚沒吃東西，早上也沒吃，此刻空空如也的胃，卻像是被人攪和了一遍。
難受的他差點跪在地上。
從寫字樓里走出來的時候，陳安祥整個人恍若行屍走肉。
泉城五月底的天氣不冷不熱，陽光正好，路邊一棵槐樹開花了，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一些小孩跟著爺爺奶奶，正在用綁著鐮刀的竹竿勾著槐花。
陳安祥走到槐樹後面，整個人蜷縮在樹身邊，眼淚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人真的是不能心存僥倖心理啊。
他當初的僥倖心理和從眾心理，已經成為了懸掛在他們這個家庭頭頂的一把利劍。
十二期，四百八十一萬。
這幾個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沉重的讓他胃裡直翻湧。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筆錢，他根本就拿不出來。
這七年，他帳上那些瞞報截留錢加起來是有四百八十一萬不錯，可這些錢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兩套房是全款買的，寶馬5系全款提的，兒子讀的是一年學費兩萬四的私立小學。
再算上裝修，家電，平時應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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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帳戶上現在能立刻拿出來的現金，滿打滿算，不到六十萬。
只夠首期。
一時間，陳安祥都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還上這個月的四十多萬，那他的存款就見底了。
下個月呢？
下下個月呢？
他低著頭，腦海里不停地想著解決辦法。
賣車？
賣房？
寶馬5系他去年才提的，落地七十多萬，現在開出去頂多能賣三十來萬。
兩套房裡，一套是自住，一套是學區房。
那套房是他專門給兒子留的，位置在市中心，對口的是泉城最好的實驗小學。
去年拍下來的時候是一百六十萬，現在市價大概能到兩百萬。
要是賣了，他那孩子就只能轉學了。
陳安祥抹了一把臉。
不過，現在想後果已經沒什麼用了，他不得不賣。
想著想著，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要不就不干網吧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網吧是他們全家的生計，真的放棄嗎？
可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陌陌集團已經把整個網吧業務賣給了微軟，交割日期就在年底。
微軟還沒接手呢，就讓唐俊這幫人把他們折騰成這樣。
等到微軟真的接手了，誰知道後面還有什麼么蛾子？
這幫給洋人服務的二鬼子，做事可比本國人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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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怕不光是查帳了。
而且……
陳安祥想到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
陌陌網吧聯盟這個招牌，值錢的從來不是網吧聯盟這四個字。
值錢的是陌陌這兩個字。
一旦陌陌集團徹底退出，微軟接手，那這個招牌到底還能不能叫的響呢？
還有那些網吧賴以生存的遊戲，到時候遊戲分成這一塊，微軟會和陌陌集團妥協嗎？
這些都是他們擔心的問題。
陳安祥越想，心裡越冷。
網吧這個行業，從今年開始就已經不行了。
以前是沒得選，只有網吧能上網。
現在呢？
很多家庭都有電腦了，寬帶也是越來越便宜。
再加上bba手機上市之後，年輕人的注意力都被搶了過去，網吧的客流量這大半年掉了將近兩成。
這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下坡路。
陳安祥抬起頭，看了看窗外。
遠處一棟寫字樓的頂上，掛著一幅巨大的GG牌。
上面是周杰侖代言的bba ft。
那GG他看過一百遍了。
一個手機，能打電話，能拍照，能聊天。
就差能玩遊戲了。
要是手機真的能玩遊戲了，他們這個行業還能活下去嗎？
這他媽的，就真的把網吧的命給要了。
陳安祥苦笑了一下。
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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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幹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先把網吧脫手，湊一湊首期的四十萬，然後賣掉寶馬，賣掉學區房，剩下的錢慢慢還。
等這四百八十一萬還清了，他就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找個小縣城開個小飯館什麼的，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不比現在這樣每天提心弔膽強？
陳安祥打定了主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只是……
這個主意剛打定，他就發現了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恐怕，網吧也不是那麼好脫手的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陳安祥想清楚了出路，這才調整了一下心情，來到了停車場。
開車上路。
一路上，他腦子裡都在想著如何處理網吧。
現在整個網吧行業，都在等著微軟接手，因為誰都不知道微軟接手會發生什麼事。
有財力的人不敢接，萬一微軟接手之後條款變了，賺錢賠錢倒是其次，關鍵是花錢給自己找罪受那就太難受了。
沒財力的人接不起，一家兩百台機器的網吧，光是轉讓費就得幾十萬，誰手裡有這個閒錢？
這年頭房地產這麼火，房價一天一個樣，有這個錢，多買幾套房子不好嗎？
他去年下半年就聽說過一個事。。
鄰市有個網吧想轉讓，結果掛了三個月，價格從一百二十萬砍到九十萬，硬是沒人敢接手。
最後那傢伙沒辦法，只能自己把機器當二手給賣了，賠了一大筆房租和裝修費用。
所以，現在整個網吧從業者全部都在觀望，沒人知道明天會怎樣。
這一整年下來，陳安祥感覺這個行業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走。
推著推著，就把他們都推到了懸崖邊上。
這種感覺，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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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去上班了，兒子在學校，家裡空蕩蕩的。
陳安祥換了鞋，一屁股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他就那麼坐著，眼神空洞地盯著茶几上那個昨天滿是菸灰的菸灰缸。
菸灰缸已經被妻子洗乾淨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陳安祥突然覺得，自己就跟這個菸灰缸一樣。
看著光亮，其實裡面空空如也。
他坐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手，摸出手機，翻出了通訊錄。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個名字。
趙斌，泉城最大的房產中介，去年就是他幫自己拿下的學區房。
陳安祥正在猶豫要不要撥打出這個電話的時候，一個電話突然打了進來。
陳安祥愣了一下，看了眼來電顯示。
魏強。
陌陌網吧聯盟泉城市負責人。
陳安祥的手指頓了頓，立馬調整了一下語氣，接通電話笑道：「魏總。」
「陳老闆啊。」電話那頭傳來魏強爽朗的笑聲：「忙什麼呢？」
陳安祥苦笑：「沒忙什麼，在家呢。」
「唉。」魏強嘆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你的事我聽說了。」
陳安祥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
魏強繼續說道：「唐凱那幫孫子啊，最近把咱們泉城的老兄弟一個一個都過了一遍，聽說你也打算簽了？」
陳安祥沉默了幾秒，低聲說道：「我已經簽了。」
「簽了多少？」
「四百八十一，分了十二期。」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魏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這算是中等額度吧，田園網吧那邊是五百二，先鋒網吧那邊更是接近了六百，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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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說，唐俊這個王八蛋，真是不給咱們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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