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頭爛額。
這是唐俊如今的工作狀態。
他本以為聘請三百名財務人員，最多半年就能理清楚陌陌網吧的帳目，可他現在才明白，他大錯特錯。
陌陌網吧的帳目，如浩瀚星河，無窮無盡。
這兩塊三塊的帳目，遍布全國各地。
一家家的去排查，就算是超級計算機，也會望而卻步。
但就算超級計算機望而卻步，他唐俊也不會卻步。
因為他叫唐俊。
既然接下了這個差事，那就要做到極致。
否則，你就不要去接。
尸位素餐的人，是他最噁心的。
噁心程度，甚至大於他對成毅的噁心程度。
「冰山一角啊。」將手裡厚厚的一沓紙質材料放入保險柜，唐俊暗嘆了一口氣。
這些開網吧的人，真的是一個比一個市儈，一個比一個精。
了解了這些人，唐俊才算明白成毅為何那麼難纏。
這成毅，畢竟是這幫人的王啊。
那市儈和精明，肯定是一騎絕塵。
所以，想查出這些人的問題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調查了將近一年，唐俊深切體會到了這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傢伙有多難纏。
他現在愛屋及烏的，都可以同情那些城管了。
看看那些城管，就是天天跟這些底層商販打交道，他們一次又一次的食言而肥，一次又一次的明知故犯，最終導致這些城管們情緒崩潰，暴力執法。
現在的唐俊，也已經走上了暴力執法的路線，只要那些網吧老闆陰奉陽違，他馬上就來硬的。
幸好現在社會治安很好，在陌陌集團的支持下，各地的天眼系統都已經落地，否則，他怕是連門都不敢出了。
只要對方沒了暴力手段，那他對付一個小小的網吧老闆，哪怕是地頭蛇，他也有一百種辦法對付他們。
不過這樣導致的結果，就是他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晚上謾罵他的帖子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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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在乎嗎？
呵呵……
他要是在乎，也就不會幹這件事了。
他的名節，早就因為促成恩澤資本將陌陌網吧轉賣給微軟事件而徹底掉在了地上。
所以，他只需要對僱主負責就行了。
現在距離陌陌網吧交割的日期越來越近了，他現在必須要儘快梳理清楚陌陌網吧的財務問題，爭取將一個乾乾淨淨的陌陌網吧交給微軟。
另外，他現在已經查出了近三十億的財務缺口，全都是陌陌網吧加盟商通過不法手段留在手裡的錢。
這些錢，就是陌陌網吧管理不善的最好證據，而且，不管是加盟商的上機費還是網遊分成，按照加盟合同里的約定，都屬於總部收入，加盟商瞞報截流，雖然屬於內部欠款，但要是總部沒有申請，那就是偷稅漏稅行為。
就光是這一塊，就足夠成毅喝一壺的了。
每每看到數據在提升，唐俊心裡就會倍感興奮。
等到他將所有的加盟商都查個底朝天，等到他追回近百億的款項，那等待成毅的，怕是一雙銀色手鍊了。
這一年時間，唐俊在業內落下了一個新的外號。
追命判官。
這個外號，是陌陌網吧那些加盟商私底下給他起的。
這個外號，唐俊很滿意。
他覺得判官這兩個字用得非常好，他現在做的事，可不就是判官嗎？
生死簿在他手裡，一勾一划都是那些網吧老闆的身家性命。
這種感覺，真的很爽。
從去年秋天開始，唐俊組建的調查團隊就像是蝗蟲一樣，北到黑龍省，南到天南省，西到西疆省，東邊甚至都到了寶島省。
只要有陌陌網吧加盟店存在的地方，就會有唐俊派下去的審計車。
可以說，很多網吧老闆一看到唐俊的審計車，就會渾身發抖。
5月27日，泉城歷下區的海棠花園小區內，陳安祥已經點了第七根煙。
此時他茶几上的菸灰缸已經堆滿了。
他今年才三十八歲，就已經在泉城開了兩家陌陌網吧，一家在山大南路，一家在洪家樓。
七年前，他還是個國營飯店的大堂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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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七年後的今天，他名下已經有三套房，一輛寶馬5系，還有一個正在讀小學的兒子。
這些身家，全是陌陌網吧給的。
可就在兩個星期前，唐俊的人上門了。
來的是一個叫唐凱的男人，據說是唐俊在泉城的負責人，這人一上來，就是追命三連問。
你的加盟合同是怎麼簽的？
你的上機費都有沒有開票？
你和網遊公司的分成，是走的公帳還是私帳？
這三連問一出來，陳安祥當場就腿軟了。
因為他們的帳，沒有一本是乾淨的。
這是這個時代的通病。
特別是陌陌網吧剛成立的那幾年，成毅對他們加盟商的態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畢竟那個時候陌陌集團要靠他們這些加盟商跑馬圈地，靠他們撐起千縣萬機的門面。
所以他們心裡很清楚，總部這就是故意給他們肉吃。
所以這七八年下來，他們上機費先瞞報三分之一，網遊分成再截留三成，有些膽子大的，甚至私下把總部配發的顯卡給賣了，然後再用二手顯卡頂上，一個顯卡一進一出，就能賺個幾百塊。
這些操作，在過去七八年裡，幾乎沒人查過。
可從去年開始，唐俊這個狗登一樣的男人來了。
咬完帳本再咬人，真的是讓他們那些加盟商叫苦不迭。
他們也試圖反抗過，去年年底，江城有個加盟商組織了一批人，堵在唐俊派下去的審計小組門口，說要討個說法。
結果他們才堵了不到倆小時，幾個帶頭的人就喜提三天治安拘留。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來硬的了。
因為大家都反應過來了。
這個唐俊不是阿貓阿狗，他可是前微軟華夏總裁，前諾基亞華夏總裁啊，他的人脈在國內沒有幾個人能夠與之媲美。
所以不管是省城還是區縣，只要唐俊的審計小組一到，當地的工商、稅務等等全都會給行方便。
唐凱問完了致命三連問，馬上又聊起了他孩子上的什麼學校，最後聊到了他去年辭退的那個網管小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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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小劉，陳安祥心裡就覺得不對勁了。
那個小劉去年偷了網吧的錢，被他抓了個正著。
只是他看在這小子也是初犯，只是把人趕走了，並沒有送到警務所。
可現在唐凱提到這個名字，陳安祥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果然，兩天之後，一疊審計報告就擺到了他面前。
整整一百三十七萬，這是小劉入職這兩年經手瞞報的上機費和網遊分成。
「操！」菸頭燒到了濾嘴，燙了陳安祥一下。
陳安祥掐滅菸頭，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現在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唐凱說過三點整再來家裡談。
這半個月來，唐凱已經來過他們家三次了。
「老陳。」這時，他妻子從臥室走出來，嘆道：「你少抽點菸吧，身體要緊。」
陳安祥沒有搭理她。
妻子在他對面坐下，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問道：「到底出什麼事了？你能不能跟我說一下？」
陳安祥抬起頭，看著妻子，笑道：「沒事，就是公司的事，一會兒我朋友過來，你先出去溜達溜達吧，我們談點正事。」
「好。」妻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站起身，拎包離開了家。
她走後，陳安祥又點了一根煙。
到了下午三點，唐凱再次上門。
「陳老闆。」唐凱在沙發上坐下，笑著說道：「又打擾你了。」
「應該的，唐主任。」陳安祥沒有起身，只是自顧自的抽菸。
唐凱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慢慢拉開拉鏈，說道：「我今天來，不耽誤您太多時間。」
他一邊說著，一邊取出了一份新的報告。
陳安祥望著那份報告，皺眉道：「唐主任，這是……」
唐凱把報告推到他面前，笑容依舊很和氣：「陳老闆，您先看看再說。」
陳安祥拿起報告，發現這是那一百三十七萬的明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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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這每一條數據後面，都附著證人證言。
陳安祥抬頭看著唐凱，說道：「唐主任，這個數字，我之前不是已經承認了嗎？您今天來，是想讓我怎麼解決？」
唐凱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伸手，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很薄，只有三頁。
最上面那一頁的標題寫的很清楚：《關於陳安祥涉嫌職務侵占罪的初步調查報告》
陳安祥的瞳孔猛地一縮。
職務侵占？
唐凱笑了一下，語氣溫和的說道：「陳老闆，您別緊張。這份報告，是我們法務部起草的，還沒有提交，只是給您看看。」
「按照《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條，公司、企業或其他單位的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將本單位財物非法占為己有，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數額巨大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您這個數目，早就夠得上數額巨大了。」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提交這份報告，您至少五年起步。」
聽完唐凱的話，陳安祥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五年以上？
他兒子今年才七歲啊。
等他出來的時候，兒子小學都上完了。
「唐主任……」陳安祥的語氣裡帶著哀求，顫聲說道：「這一百三十七萬，我可以馬上還，我一分不少地還給公司，您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
唐凱沒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陳安祥硬著頭皮問道：「唐主任，您，您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唐凱把那份《職務侵占罪調查報告》慢慢合上，放回公文包，又慢條斯理地拉上拉鏈。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著陳安祥。
「陳老闆。」唐凱微笑道：「一百三十七萬，只是你那個網管所經手的數字，這不是全部。」
陳安祥的心，咯噔了一下。
唐凱繼續說道：「劉玉林只在您這裡幹了兩年，他能提供的證據，最多覆蓋這兩年的帳目。可您這網吧，從零三年開到現在，整整七年了。」
「前面那五年，您就一分錢都沒瞞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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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祥不敢和唐凱直視。
唐凱呵呵笑道：「陳老闆，我今天來，就是給您一個機會的。」
「您把這七年的帳，自己一筆一筆地報出來，報清楚了，我們只按現金流水追繳，不走刑事程序。」
「您要是不報，等我們自己查出來……」
唐凱沒說下去，但陳安祥懂了。
他要是不報，等唐俊的人自己查，到時候他兒子看到的，可就是一個鋃鐺入獄的爸爸。
陳安祥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此時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很多畫面。
兒子第一次叫爸爸，妻子每晚等他回家，他開著新買的寶馬把兒子接回家時街坊鄰居羨慕的眼神……
他要是進去了，這一切美好都會化為泡影。
陳安祥睜開眼時，眼眶已經紅了。
「唐主任。」他放棄了所有的反抗，說道：「我可以說，但您要給我寫個保證書。」
唐凱頓時開心的笑了，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就寫好的保證書遞給了陳安祥，笑道：「放心，我們只是為了查清帳目，防止陌陌集團在網吧帳目上給我們留下隱患，並沒有想讓您進去的意思。」
他很快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筆和一疊空白的表格，輕輕推到陳安祥面前，笑道：「您先大概寫出來吧，剩下的，我們再通過銀行流水和帳目進行比對。」
陳安祥立即雙手顫抖的寫了起來。
終於，陳安祥寫完了。
唐凱接過他遞來的表格，看了一眼總額那一欄。
四百八十一萬三千七百塊。
唐凱緩緩點頭，伸手笑道：「恭喜陳老闆，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陳安祥抬起頭，表情木然地看著他，沒有去握唐凱的手。
唐凱也不介意，收回手，說道：「具體的還款方案，明天我們的人會送來，您放心，我們不會一次讓您還完的，不會影響您的正常生活，當然了，您也要將流水憑證這些準備好，畢竟我們入帳，需要詳細的流水憑證。」
「我明白。」陳安祥點了點頭。
看著一臉緊張的陳安祥，唐凱又笑道：「不用緊張，四百八十一萬，在您全國十二萬個同行里並不算多。」
「您甚至都排不進前一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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