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更狠 提前
淵帝寬闊身軀裹在玄黑龍袍之下,隨著蒼神月宮晉急促的腳步,穿過數道光影交錯的迴廊,重新回到了那座靜謐的雅殿。
殿宇本身依舊保持著遠離塵囂的典雅,但殿後那片以潔白礫石鋪就的寬敞灘地,卻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都是這次參加蒼神月泉町及笄禮的貴族賓客、各國使臣等。
他們都是聽到動靜而來的。
駐足在一隊氣息肅殺的禁軍隔離帶外,注視著前方那個跌坐在冰冷白礫石上的窈窕身影。
淵帝從長廊側面快步走出,踏上了連接殿宇與庭院的寬敞緣側。
「參見陛下!」n
守衛的禁軍齊刷刷單膝跪地。
外圈圍觀的貴族與使臣們也紛紛躬身,頭顱低垂,姿態恭敬,自光卻悄悄抬起,觀察著皇帝的反應。
淵帝此刻卻無心理會這些禮節。
他站在緣側邊緣,居高臨下,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下方灘地上的那個女人一妲棠。
已經模樣已天翻地覆的妲棠!
原本如瀑垂至臀際的三手青絲,變得蒼白,透著手枯色澤:
原本清艷的絕美鵝蛋臉青春不再,眼角、雙鬢、唇瓣等處,鐫刻著觸目驚心的魚尾紋;
她身上那襲典雅高貴的緋紅束腰華裙,襟口粗暴大開,露出內里絲質繡蓉的肚兜。
而原本包裹在其中的、修長娜如白玉雕琢的身軀。
此刻竟微微佝僂著,透出一種風燭殘年的虛弱。
淵帝看著這個樣子的妲棠,瞳孔猛縮。
那原本濃絕絕世,灼灼如華的二十五六歲盛麗牡丹美人,竟然變成了現在形似五旬的暮年白首婦。
劇烈的反差讓他哪怕兩千載的悠長壽命,也不由得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難以言喻的錯愕與不適感,猛地攫住了他。
「陛下、陛下!」妲棠捂著自己的臉,裙襟大開的身子縮成團,恐懼、慌張、絕望地抽泣著。
沒有一個女人能接受,自己突然之間就從一個青春絕美少女,變成白首老婦的殘酷現實。
哪怕她自覺自己已經足夠看淡一切。
但真真正正看著自己衰老的面容,她所有的堅強與偽裝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乃至於,她跪爬著、面帶淚珠地朝著淵帝爬去。
朝著淵帝這個她名義上的夫君爬去。
本能地想要乞求夫君的溫暖、安慰、愛意。
她爬到緣側邊緣,伸出那隻微微顫抖、已不復白皙柔嫩的縴手,用盡力氣,攥住了淵帝玄黑龍袍的一角。
「滾!」
淵帝大怒,體闊身軀差點跳起,本能抬腳踢在妲棠胸口。
噗!
巨力之下,妲棠胸口肉眼可見地響起肋骨斷裂聲。
單薄身形如折斷翅膀的燕子倒飛出去五六米,在白色礫石灘地上拖出一條悽厲痕跡。
淵帝看著倒地不起,嘴流鮮血的白髮老女人,方闊凸臉滿是厭惡。
尤其一想到自己上午還抱過她,摟過她。
胃裡就一陣翻湧,喉嚨湧起陣陣嘔吐衝動。
「你是哪來的妖怪!」怒氣上腦,淵帝失態地朝著地上的妲棠破口大罵,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形。
罵完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反應過激了。
而且這裡除了禁軍,還有各個貴族賓客、外國使臣等等。
他深呼吸幾口氣後,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怒火與翻騰的胃液,三角眼中重新凝聚起帝王的威嚴。
「說,這是怎麼回事?妲棠怎麼變成這樣了?」他不再看地上那個讓他作嘔的身影,轉而看向旁邊依舊跪伏在地禁軍分統領。
「啟稟陛下。」那禁軍分統領道,「先前貴妃娘娘不知怎麼,從那殿宇內拋飛出來——
他指了指雅殿側面明顯破損的牆面。
淵帝聞言,眼神微沉,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思及此,他眸光掃過在場聚集而來的貴族、使臣,一陣頭疼。
這些人都看到了剛才的事,但又不能殺掉。
就在他糾結的時候,賓客中的式部廳大臣—野宮實大臣,鬚髮皆白,但氣勢如洪,怒指妲棠喝道:「妖妃,你禍亂朝綱,殘害忠良,今日終於慘遭報應!快哉快哉!」
他話音落下,賓客中的其他人愣了一下,也紛紛對著妲棠怒罵起來。
「禍國之蠹,今日一朝色衰,此乃人心所向,天理輪迴!」天刑院司正西尾侯,年輕帥氣的臉龐,指著妲棠字字如刀喝道。
「陛下,這妖婦罄竹難書,非天理難容,臣提議陛下下旨立即處死這妖婦!」說這話的,卻是穿著一身華麗和服的緋櫻院大公,朝廷唯二的女大公之一,在先前是妥妥的貴妃主和派。
她們能突破大公,甚至在京都站穩腳跟,先前沒少得到妲棠的扶持。
但現在看見妲棠大勢已去,倒戈的速度、狠度,令人咋舌。
不過,她也不是唯一一個這樣做的人。
在場的其他貴妃主和派貴族、大臣,早已站在了聲討妲棠的行列。
為她說話的一個沒有。
倒是天刑院的小小司鎮使赤輝洋,原先的國試狀元。
在人群最後方,看向妲棠,微微搖頭,沉默不語。
西園寺功星、古老公爵家的貴族、外國使臣等等,倒是沒有發聲,只是默默看著這一幕。
淵帝見眾貴族、大臣的諫言,心裡一喜,正要借坡下驢。
但就在這時一撲!
這片區域上方天穹驟然暗淡,淡淡的櫻紅散發著極致戰慄的氣息暈染整個蒼穹。
在場眾貴族、外國使臣等等紛紛感覺到周圍虛空,有許多極為鋒利的某種存在在迅速滋生,好似下一刻就會將他們刺成蜂窩。
他們頓時紛紛閉嘴,如臨大敵。
「八櫻,你過了。」2
兩道渾厚卻蘊含無上威嚴的聲音,震撼整個鐮月山脈上空,也將眾貴族周身瀰漫的鋒利銳感一抹而空。
噗噗噗噗···!
虛空劇烈轟震,暈染的櫻紅拉出一條長長的淡紅裂縫。
落在下方礫石灘地,越來越細,斑斑裂解、消融,像是被雨絲抽落的零泥櫻花。
周圍眾人只覺自己視野驟然模糊了一下。
再次恢復清晰後,就見礫石灘地上,多了好幾道人影。
首當其衝的就是一頭邋遢頭髮、渾身酒氣濃郁的八櫻劍尊,眼含暴怒,好似隨時就會暴起殺人。
只是,他的身體被兩個高壯體闊男子一左一右按住。
這兩個男子分別是碎霆親王、琉炎親王。
同時還有兩個氣息深層宛如深淵的老者,站在了淵帝前面。
人群中不少貴族都認出了這兩人,是五百年前就已經隱退的皇族高宗一元儀、天岳。
沒想到這兩位還沒有死,而且看樣子,精神抖擻。」站在人群前方的晝田明亮大公俊秀不羈的眼眸閃過思索之色,皇室的不朽元胎就如此逆天嗎~~
其他侯爵、公爵也是這樣的想法,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在八櫻劍尊被攔住的上方,漆黑蜿蜒垂下的真空裂縫正在緩慢修復,可見剛才那一剎那發生的破壞是何等徹底。
只是不知道是蒼神月家的防禦還是其他什麼,將裂縫裡的力量死死約束,沒有擴散出來一絲。
此時,八櫻劍尊含怒充血眼眸中的冰晶櫻花順時瘋轉,視線跳去兩個親王、兩個高宗,盯向淵帝。
淵帝氣度自若,帶著九五之尊的無上尊嚴,與八櫻劍尊對視著。
半晌,八櫻劍尊雙手握拳,收回視線。
偏頭凝向左側數米外的妲棠,眼含深情,抬步就要朝其走去。
但碎霆親王和琉炎親王卻身形一閃,再度攔在八櫻劍尊面前。
「八櫻,你想幹什麼?」碎霆親王冷聲問道。
「我要帶她走。」八櫻劍尊眼眸冰冷。
碎霆親王臃腫肉山般的身軀冷笑出聲:「帶她走?妲棠乃是我皇族金牒在冊的妃嬪,你憑什麼帶她走?」
「妲棠被你們折磨成這番模樣,你們還留著她幹什麼?」八櫻劍尊壓抑著怒意,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她是我皇族的妃嬪,就算是死了,那也得死在皇宮中。」碎霆親王理所當然道。
「八櫻。」琉炎親王見八櫻劍尊臉色越來越黑,道,「今日已經是六月十五日,還有十五日而已,你莫要自誤。」
八櫻劍尊聽見這話,緊緊握成拳的雙手肉眼可見地顫抖著。
好似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在現場氣氛越來越凝重的時候。
萃萃~~!
一道輕盈倩影從另一側的緣廊掠來,宛如驚鴻,在眾人眼中一閃。
再次出現時,已經在了妲棠身旁,蹲下身去查看。
眾人看去,發現來人正是今日及笄禮的主角蒼神月泉町小姐。
蒼神月泉町那身白紗攬月垂雲裙,如雪蓮盛開,雙手攬住妲棠,合攏她滑開到臂彎的緋紅華裙衣襟。
「八櫻大人不必擔心,貴妃娘娘只是心神受到衝擊,暈過去了而已,沒有生命危險。」蒼神月泉町抬起那雙清冷靈逸的眸子,淡淡一凝八櫻劍尊。
聽見她的話後,八櫻劍尊眼裡怒意漸消,轉身憤然離去。
外邊圍觀的眾貴族、賓客、使臣,看著八櫻劍尊離去的背影,意味深長。
但緊接著,他們的視線就紛紛落在蒼神月泉町身上。
心中不由感嘆:這美人不僅人美,心也美。
「陛下,臣女帶貴妃娘娘下去治療了。」蒼神月泉町朝著淵帝微微躬身。
「嗯。」淵帝目光火熱地掃過蒼神月泉町的窈窕身子,叮囑道,「帶妲棠下去好好治療,用最好的藥。」
「是。」蒼神月泉町應了一聲,便抱起妲棠,身形如輕鴻點水,飄然離去。
整個過去,就像是一個九天之上救苦救難的仙界神女。
下凡來救走狼狽、苦難的妲棠貴妃後,如夢一般離去。
「諸位都散了吧。」淵帝對著眾貴族、使臣揮揮手。
眾人回了一聲「謝陛下」,便轉身散去。
這雅殿重新恢復寧靜。
已經快下午四點的明媚陽光,不復先前的灼熱,已經染上夕陽的淡淡紅輝。
淵帝回到雅殿內,蒼神月宮晉家主上前,打開了臥房裡的紫竹障子門。
頓時一股溫熱的濁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二十幾位嬪妃的體香,以及其他什麼。
「東扶的皇帝。」房間內,銀星臣身上已經穿好了他那件銀色長服,看見淵帝進來後,開口道。
在房間角落,大約三分之一的妃嬪暈死過去,衣衫不整,露出的肌膚青紫交加。
剩下三分之二,則衣衫繚亂、頭髮混亂。
她們匍匐跪地,瑟瑟發抖,也不知道遭遇了什麼。
「閣下可還玩得盡興。」淵帝大致掃了那些嬪妃一眼,便看向銀星臣,方闊凸臉露出隨和微笑。
「人類的女人很好。」銀星臣面露讚許之色,接著話鋒一轉,「不過先前那個,不知怎麼的,中途突然就變成那樣了。」
「那是朕的問題。」淵帝淡笑道,「閣下什麼時候離開地球的時候,朕會為閣下布下一份厚禮,作為致歉。」
「那我就期待著。」銀星臣聞言,卻是沒有拒絕,而是面露微笑。
他的五官跟人類差不多,所以神情也跟人類形似。
淵帝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眉心微動,面上卻毫無表情。
「東扶的皇帝,我接下來還想去你們人類的城池裡逛逛,就先告辭了。」銀星臣道。
「嗯,閣下慢走。」淵帝客氣道。
隨後銀星臣從緣側離去,殿內又恢復了平靜。
唯獨淵帝方闊臉龐,如罩寒霜,冰冷得可怕。
元儀高宗、天岳高宗走進了房間。
「兩位皇叔祖,剛剛裡面發生了什麼?」淵帝問道。
「陛下,是那個銀角星人在抽取這些嬪妃的靈性真質。那個銀角星人頭頂的那根角,似乎擁有直接抽取生靈靈性真質的能力。」元儀高宗枯瘦臉頰上流露出一抹冷意。
天岳高宗也補充道:「那個銀角星人方才抽取靈性真質,抽得極狠。那些昏死過去的嬪妃是虧空太大,而妲棠則是被那根角抽乾了腹中這個月份的還未成形的不朽元胎後,又繼續抽取,乃至於徹底枯竭,瞬間衰老了。」
淵帝聽完,臉上的冷意都快濃郁到極致,氣極反笑道:「不愧是外星人。還真是比我們人類更狠啊。」
他動怒自然不是那些妃嬪受到了什麼傷害。
而是那個銀星臣「吃」掉了原本屬於他的珍貴資源。
此時,他身旁虛空微微蕩漾,須古高宗灰白簡袍身形浮現。
「陛下,如此看來,這個銀角文明,應該就是我等一樣的大黑天信徒了。」他道。
「啊,是啊。」淵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嘴上說的好聽,什麼冒險家,不就是當初遠古時代的傳教士嘛~,都是大黑天的信徒,裝什麼白蓮花。」
元儀、天岳兩位高宗,也在一剎那就跟須古高宗完成了信息整合,知曉了那個銀星臣的來歷,以及淵帝的打算。
「陛下,既然對方是傳教士」,那他接口逛街,就是為了打探更多情報,我們要不要————」元儀高宗眼裡閃過一抹殺意。
「不用,當他逛。」淵帝道,「今天來的那些各國使臣,不就是要打探那個傢伙的情報嗎?正好方便他們接觸,到時候,整個太陽系的人類文明都會知道銀角文明的危險性,然後再度團結在一起,那些人的小動作才會停止。」
淵帝說到最後,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再面對那些傢伙的暗箭。
「陛下,那些傢伙就算知道了銀角文明的威脅,恐怕也不會那麼容易罷休。」元儀高宗道,「我們需要早做打算才是。」
淵帝聞言,沉吟了一下,道:「皇叔祖說得在理,以那些傢伙的尿性,什麼都沒有拿到,他們不會甘心的,那就跟他們一些讓步。」
「其他資源也就罷了。」元儀高宗道,「但怕就怕,他們開口就要若妃的不朽元胎。」
這話一出,淵帝陷入沉默。
雖然人柱丹並非只有若葉才行,但品質達到不朽元胎級別的,只有妲棠和若葉。
妲棠本就快廢了,不在考慮之列。
但若妃的不朽元胎數量,拼死了也就一月一個。
給別人一個,他皇族就少一個。
「陛下,不如就提早吧。」元儀高宗建議道,「提早種匣,提早凝聚人柱丹,就提早報廢。不過,這段時間,應該足夠秀女中再誕生一個若妃。」
淵帝聞言,微微皺眉。
雖然這兩千年裡,他嘗過的絕頂美人每隔五十年就換一個。
按理說,他應該立馬就點頭答應的。
但是,腦海里浮現起若葉顛倒眾生的姿容,他又有些無法開口。
「若妃————恐怕以後也很難再有。」他遲聲。
「陛下,沒有不朽元胎,我等的明天就不會再有。」元儀高宗加重聲音道。
這話一出,淵帝猛然驚醒。
一股冰冷的、對死亡的本能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剎那的恍惚與動搖被徹底碾碎,他眼神凜厲起來:「皇叔祖說的沒錯,美人總會有,命只有一次————好,那就提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