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
射日天城。
黑壓壓的烏雲一望無際,沉沉地覆壓在天穹之上,仿佛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巨絨,將天光盡數吞沒。
只是那雲絮的縫隙里,偶爾漏下幾縷牛毫般的細雨。
斜斜地、無聲地飄灑,綿延數萬里。
作為天庭設立在上清靈洲最南端的門戶。
城池綿延近兩億公里,猶如攤開後鋪在大地上的星辰。
城體表面,刻有金烏陣紋的牆體,在烏雲下流淌著黯淡而古老的輝光,緩緩脈動著。
只是在巍峨城門幾千公里外,大地上赫然撕開一道猙獰漆黑的巨大天坑。
邊緣參差破碎,深不見底。
連日不絕的牛毛細雨,在城內匯聚成溪流、江河。 沿著天坑邊緣轟然傾瀉,形成了一圈轟鳴響徹天地的環形瀑布。
銀白色的水龍前赴後繼地砸入那片深邃的黑暗,這麼多日過去,那天坑卻依舊深不見底。
此時,數道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流光。
悍然穿透厚重的雲界與雨幕,出現在天城外的陰沉天穹上。
化作一群通體呈凌厲金屬色澤的光速飛船。
飛船解除了光速飛行模式,轉為常規推進模式,尾部噴吐出幽藍熾烈的粒子流。
覆蓋飛船頭部的數億枚場域傳感器,亮起微光,瘋狂掃描著下方這座神話般的巨城。
就在這時。
最前方飛船內的主控室內,光線從幽藍變得深紅。
一顆由七百億個智慧生物的意識網絡融合而成的超腦,發出尖銳警報。
「嚴重警報!偵測到非自然空間彎曲律加劇,曲率峰值突破臨界點,微觀概率雲正在朝未知方向坍縮……」
合成電子音,瞬間響徹飛船每一個角落。 飛船內所有灰皮膚的船員,瞬間繃緊神經脊背,停下手中一切動作,呆呆望向舷窗外。
咔嚓~!
這片天地像是驟然卡頓了一下。
一切場景、物質、能量、物理規則、常理等,出現了億分之一剎那的錯位與斷片。
雖然瞬間就恢復了原狀。
但這個小小的「跳幀」,還是讓現實剝落了一層,化作氤氳混沌,宛如亘古以來就烙印於此。
下方這群光速飛船艦隊,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抹去大半,連一絲爆炸的火光都未能濺起。
其餘飛船也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傷。
一些倖存下來的飛船受到驚嚇,啟動光速引擎逃竄。
但引擎卻無端失靈,毫無反應。
混亂、驚恐中,倖存下來的高等文明生命,呆若木雞看向蒼穹中那片混沌中的……光!
那是十二艘由金光組成的巨船! 帶著一種無視物理規則的靜謐與神聖。
無法想像。
它們無聲無息鑲嵌在那裡。
沒有舷窗,沒有飛翼,唯有光在流淌、凝聚,散發出讓他們超腦意識顫慄的至高氣息。
光舟之上,密集無暇仙光隱隱顯露出仙的輪廓。
「那是……天庭的光舟!」
射日天城內,一座八角瓊樓里,有人望向天城外的十二光舟,驚訝道。
「出現這麼多,感覺有大事發生。」另一個人沉聲。
「難道是數日前出現過的……魔神?」一個背生雙翼的白翼族人道。
「應該就是魔神了,也只有魔神才能讓天庭出現這麼多天神。」另一個銀角星人道。
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
射日天城裡聚集的許多散仙,早已翹首以盼,看向光舟的眼睛帶著火熱。 城外上空。
陳川天將立於十二艘光舟首部。
低頭看向下方那些狼藉一片、驚慌失措的高等智慧生命飛船,木訥臉上微微皺眉。
「律監使大人,下官這就派人去救援。」他用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說道。
「為何天羅網道的出口,會在這裡?」祓魔衛隊律監使——潮雨樓,冷聲道。
她身姿挺拔如水柳,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帶著濕潤水意的天藍色光暈中,神態不容置疑。
「是之前的戰役,破壞了這裡的天羅網道。」陳川天將低眉。
潮雨樓聞言,目光如電地掃了一眼城門附近的那處天坑瀑布。
她不再多言,霍然轉身,水藍色的雲纖雨絡裙盪開一圈冰冷漣漪:
「進城,不得耽誤軍機!」
至於下邊那群被無端波及的高等智慧生命的光速飛船艦隊,則無仙再提。
十二艘巨大光舟穿過射日天城城門。 一路沿著城中大道疾射,最後降落在天城中心的那座形如箭塔的巍峨府邸——鎮守仙府中。
駐守此處的鎮守仙使,早已率領城衛在此迎接。
之所以,沒在城門口迎接。
則是他也不知道天羅網道的入口位置,發生了變化。
「射日天城鎮守仙使——遠星子,恭迎上尊駕臨。」身著玄底金紋服的遠星子,揖禮一拜。
「這些虛禮就免了,魔的蹤跡在何處?」潮雨樓開門見山。
「回上尊,在天城東南——亢宿——第三星——七度方位的建木礦場……」遠星子匯報導,「上尊從天城出發,一路穿過慈蕊谷、戒石荒原以及青藤山後,就能看見。」
「師尊呢?」潮雨樓又問道。
「天仙大人已經過去了,還未回來。」遠星子道。
「那好,本使這就帶人過去。」潮雨樓道。
「上尊小心些,那些魔心狠手辣……」遠星子提醒道。
「有師傅在,任何魔頭都不足為懼。」潮雨樓語氣帶著不屑。 她下令祓魔衛隊所有精銳、戰力部隊,隨自己一同前往建木礦場。
剩下的後勤、斥候等部隊,則在射日天城駐紮。
而若葉所在的巡療營,就是屬於駐紮在此的後勤部隊之一。
只是,當潮雨樓帶著九艘龐大光舟,就要光速飛向建木礦場時。
射日天城裡。
這幾天聚集而來的諸多散仙,紛紛化作光矢來到祓魔衛隊近前。
「雨樓仙子,我等也願意跟您一同前往建木礦場誅魔。」散仙最前方的白面散仙道。
他還是一位玄仙,也就是27核層次。
「除魔衛道,乃我輩義不容辭之責,望仙子成全。」黑星散仙也開口附和。
第十二艘巨型光舟上,若葉身姿綽約,遙遙望著下邊的場景,一對傾魅天下的眉眼兒閃過一抹好奇。
『奇了怪了~,誅魔這麼危險的事,這些散仙竟然搶著做~』她小聲嘀咕。
旋即,視線落在下邊的黑星散仙身上。 眸底深處,一點極寒的星芒倏忽閃過,快得無人能察。
『上次這傢伙跑得快,這一次,就留下他吧~』
下方。
正慷慨陳詞的黑星散仙,突覺得心底竄上一股毫無來由的惡寒。
那是自己的仙骨規則——黑星迴響在本能示警。
幾乎在這本能預警傳來的同一剎那,他渾身仙骨力量爆炸。
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黑色星光,朝著側後方瘋狂暴退數千公里。
轟隆!
然而,驚天動地的巨響與恐怖的能量波動,並非來自針對他。
他驚魂未定地看向自己原本立足之處。
那裡空間仿佛被人生生劈開,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墨痕。
墨痕起始處,雨樓仙子還保持著揮劍劈下的姿勢。 而那墨痕的盡頭,則是口溢仙血、仙袍破損的鎮守仙使——遠星子。
「是你泄露了消息!」
半空中,潮雨樓面罩寒霜,眸中殺意如實質的冰錐,盯著下方空間深淵中的遠星子。
那處建木礦場裡,發現了一處從未記錄過的小世界。
那方小世界還未被宇宙同化,古老、神秘。
在古河統稱為古仙墓地。
而這樣的古仙墓地中,不僅可能有珍貴的神金、仙髓、秘寶、寶藥等,還有很大機率發現完整的仙骨。
一具完整的仙骨,也就是十星。
而哪怕是十星靈仙,開啟法天象地,也能越級打敗五星盈仙。
這就是法天象地,或者說十星仙骨的威力。
潮雨樓目光冰冷,再度舉起手中那柄通體湛藍、吞吐著令空間哀鳴鋒芒的海淚神劍,就要朝著下方的遠星子劈去。
「上尊,冤枉!」下方漆黑空間深淵中,遠星子艱難爬起,聲音因恐懼和重傷而顫抖變形,「小仙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泄露古仙墓地的消息啊 「不是你,那是誰?」潮雨樓聲音冰冷,手中宛如淚珠凝成的海淚神劍並不停止。
遠星子已經滿臉絕望。
他只是區區三星盈仙。
若非靠著一件防禦神兵,他剛剛就已經重傷垂死,甚至身死道消。
而現在,那防禦神兵已經崩裂。
他根本不可能再擋下五星地仙的潮雨樓的一劍。
「律監使大人,應該是魔泄露的。」千鈞一髮之際,陳川天將來到潮雨樓身旁,低聲解釋,「雨宮大人破壞了那些魔的好事,那些魔懷恨在心,必然將古仙墓地的消息公之天下……」
潮雨樓聞言,眼裡閃過一抹厲色。
劈下的劍刃驟然轉向,砍向陳川。
嘭!
比之前更為恐怖的衝擊爆發開來,鎮守仙府上空直接被斬開一道雄偉壯觀的混沌深淵,如潑墨鬼爪印在天幕。
陳川的身影在深淵盡頭浮現,身上甲冑赫然印著一道深刻劍痕,頗為狼狽。 但他畢竟是四星地仙,哪怕不及五星地仙的潮雨樓,也不會差太多。
「下次再敢打斷本使說話,軍法處置。」潮雨樓冷眼睥睨陳川。
旋即掃過那些散仙:「你們要誅魔,那就來吧。」
雨宮之主對魔恨之入骨。
哪怕她知道這些散仙是打那個古仙墓地的主意。
但只要他們明面上說著去誅魔,她為了不讓師傅猜忌,都必須同意。
隨後,她形化作一道藍色流光,沒入為首的光舟。
陳川天將沉默地跟上,也返回了自己光舟。
九艘光舟轉向,化作九道撕裂蒼穹的金色長虹,朝著東南方向——亢宿第三星七度方位,疾馳而去。
那些散仙面露喜色,或是飛行,或許駕馭著飛行秘寶,跟在後面,宛如追逐蜜糖的蟲群。
一大群仙就這樣浩浩蕩蕩走了。
巨大的喧譁與威壓遠去,天地間仿佛一下子空曠安靜了許多,只餘下天坑瀑布的轟鳴。 黑壓壓的無盡烏雲因為剛才的動靜,變得稀薄了些。
留守的三艘光舟都是傷兵、後勤、斥候等,降落在府邸後邊的廣場上。
遠星子強撐著傷體,劃出附近十幾座相對完好的殿宇,安置眾仙。
若葉與巡療營另外幾名新分配來的年輕仙娥,被安排在同一座清幽的側殿之中。
殿內陳設簡單,縈繞著淡淡的、雨水浸潤木材與清塵法術混合的氣息。
方才城外驚天動地的衝突,嚇壞了這些大多初次離開天庭的仙娥。
那個生著一雙小鹿般眼睛、格外膽小的仙娥。
縮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晶瑩的淚珠斷了線般滾落。
另外兩三名仙娥被她感染,也紅了眼眶。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充滿惶恐與自憐的嗚咽聲。
「嗚……我想回靈泉殿了……這裡好可怕……」
「那位雨樓仙子,怎麼能打人!」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啊……」
若葉獨自倚在殿內一扇雕竹窗邊。
窗扉半開,帶著濕意的微風吹動她頰邊的髮絲與裙襟,隆起明顯弧度的小胸脯也曲線明顯,勾人銷魂。
她無視了房間裡那些仙娥的哭聲,一雙靈動美眸靜靜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中思緒流轉。
『那個建木礦場裡出現了古仙墓地……不過,這墓地里有什麼寶物嗎,那麼多散仙都搶著去~』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古仙墓地,並不清楚其中的價值。
『不過,不管有什麼寶貝,還是突破天仙再說~~』
『天仙的突破需要花費幾天時間……』
她心裡思索起來。
『直接離開的話,肯定會被人上報失蹤,到時候引來那個雨樓仙子的注意就不好了~~』
『或許可以讓新得到的地仙傀儡冒充魔襲擊這裡,然後擄走我~~』
『不行不行,這樣的話,我後面完好無損地回來,更可疑了。』 她若葉可不想跟魔扯上關係。
『有了。雨樓仙子帶著那麼多人去古仙墓地搶寶貝,肯定有人受傷~~』
『我主動請纓去救治傷員,途中遭遇魔的襲擊,大家都走失了。』
『到時候我若葉晚幾天回來,一切都合情合理~~』
她決定就這樣干。
思及此,她美眸微盼,打開狀態欄掃了一眼新增的三個傀儡。
「
殘燈主母:殘燈暮光域——36核虛域:殘燈如缺,諸行皆滯,時序終焉,寂照吾身。
金劍仙君:兵化萬劍域——18核虛域:一念成鋒,萬法為兵,金石皆斬,神魄同誅。
毒牙真皇:蝕道毒脈域——18核虛域:天道毒胎,萬類腐潰,毒噬根源,厄隨齒影。
」
這三個虛仙傀儡,是用從那個「石族上仙」那裡得到的虛仙遺骸復原而成的。 「這三個傀儡,除了金劍仙君外~~,其餘兩個,扮演一下魔肯定不會被看出破綻。」她心中思索著。
忽然,一道沉穩的仙光落入殿內,顯出身形。
是巡療營的隊長——侯宗。
他面色凝重,目光快速掃過殿內哭泣的仙娥,眉頭微皺,最後落在了窗邊那纖塵不染的絕美身影上。
若葉適時地轉過身來,窗外的天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清濯無暇的輪廓光暈。
「你是那個醫術很高超的霖澤仙子?」
侯宗隊長看向若葉,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儘管外界都傳言,霖澤仙子生得極為貌美。
但真正見到,他還是難以相信這等絕色美人竟然會醫術高超。
「外人是怎麼稱呼我的,上仙稱呼小女子若葉即可。」若葉輕盈一福,聲音清靈悅耳。
「是你便好,跟我來一趟吧。」侯宗道。
「什麼事?」若葉黛眉顰起。 「是這處的鎮守仙使,剛剛你也看到了……他~~」侯宗頓了頓,道,「營中幾位老手查看後,都無從下手。聽聞你最擅治靈基損傷,故來相請。」
「小女子知道了,一定盡力而為。」若葉清靈頷首。
她想到正好可以找這個鎮守使,問問古仙墓地的消息。
隨後,她跟著侯宗來到府邸的一處靜謐寢宮,見到了仙軀上還布滿裂痕的遠星子。
跟遠星子簡單打過招呼,她就讓人出去,從口袋空間中拿出一塊小型養魂木。
啟動上面的化靈陣法,讓遠星子的頭顱暫時、可控地解體。
接著,十指芊芊,捻著塑靈針、分海針、鎮靈針、星絡針等等,開始修復遠星子被震散的靈基。
這一番治療持續了兩個時辰。
等到若葉收了養魂木後,遠星子頭顱重新聚合。
他睜開眼睛,只覺得頭顱一清。
先前那種神魂欲裂、靈基不穩的痛苦徹底消失不見。
下意識地溝通仙骨規則,頭顱及脖頸部位的那些猙獰裂紋,飛速地癒合、平復。 「傳言非虛,霖澤仙子果然醫術一絕!」遠星子起身對著若葉鄭重一拜,「今日恩情,遠星子牢記在心,仙子但有所需,我定當義不容辭!」
「上仙不必客氣。」若葉微微側身,避開全禮,「分內之事,上仙無恙便好。」
「這是一些薄禮~~」遠星子從口袋空間拿出一個袋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裝著仙晶。
若葉沒有去接那袋子仙晶,而是道:「上仙如果真要感謝小女子,可以送小女子一些古老的石頭。」
「石頭~」遠星子愣住。
「小女子喜歡收集古老的石頭~~」若葉道。
遠星子不再多問,朝若葉點點頭,便命人將府中最古老的石頭給若葉送來。
在等待的過程中。
若葉趁機詢問了古仙墓地的事情。
遠星子也不問若葉是怎麼知道的,事無巨細地一一告知若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