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注意到美人嬌柔虛弱的氣息,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
「是傷到道基了嗎……」他低聲輕語,似自語,又似一縷散入寒風的嘆息。
骨節分明的指尖,在黑金色錦袖上摩挲,從芥子空間裡取出一枚三轉太陰金丹。
但略一思忖,他並未直接贈予若葉。
而是目光微側,淡淡喚道:「韓宵。」
侍立一旁的護衛韓宵即刻無聲近前,躬身聽命。
「匿名予她。勿露行跡。」東天元君將盛放金丹的玉盒遞過,嗓音清冷如玉磬。
「是。」韓宵雙手接過,心下瞭然。
他早就察覺到元君的視線,一直落在當初那個「瑤池誤」的舞姬身上。
東天元君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踏空遠去。
韓宵方轉身,卻並未立刻前往。
而是先化作流光遁入深空,打算等會兒再悄然折返。 而東天元君踏空離去後,並沒有走遠。
他玄履輕踏,一步便凌空虛立於一重天穹,一道緩緩旋轉的龐大氣旋之巔。
身後是浩瀚星河,萬千星辰灑落晶瑩輝光,將他那一身繡著暗金流雲紋的墨色長袍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將一片夜空披在了身上,神異非凡,令人不敢直視。
「東天元君!」x2
長耀、修明兩位星君早已在這裡等候,見到他後,立馬尊敬一拜。
他們雖然都是道真。
但元君卻是在星君之上的道真。
「無需多禮。」東天元君道。
「那些小仙情況如何?」修明星君問道。
「本座已經用真露洗滌掉他們身上的異種道蝕,剩下的,靜養即可。」東天元君回道。
長耀、修明兩位星君聞言,面上皆閃過一絲驚詫。
真露那可是能滋潤道心的至寶。 就算是他們星君都不會輕易拿出來。
但東天元君竟然用這種至寶,給那些小仙洗滌掉身上的道蝕?
「元君仁德。」修明、長耀兩位星君再度一拜。
「舉手之勞。」東天元君語氣平淡。
「此地既然事了,那我等還是快快回天庭。」長耀星君提議道,「……道真魔頭也不是沒出現過,但天庭出現的神秘咒殺之術,才是頭等大事。」
「嗯。」東天元君頷首。
南天界發生的咒殺事件,至今調查未果,更需要他們道真坐鎮,穩定局勢。
三道身影隨即化為璀璨流光,撕裂幽暗天幕,向著天庭方向疾馳而去,瞬息無蹤。
·
·
·
下方山巔。 東天元君離開後。
那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壓徹底消散。
倖存的上萬小仙長舒了一口壓抑已久的寒氣。
低語聲、劫後餘生的哽咽聲漸漸響起。
開始等待接他們返回天庭的光舟。
「大哥,到處都尋遍了……還是沒有找到五弟、六弟……」神射天兵來到鎮霆子身旁,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哽咽。
現在這茫茫白雪覆蓋的山巔上。
倖存下來的仙不足一萬,只有來時的四分之一。
其餘的仙都在先前的古仙墓地和之後一系列變故中,屍骨無存。
「你們……沒事就好。」
鎮霆子僅存的獨眼中,血絲密布,閃爍著深沉的悲慟與無力。
他看向身旁傷痕累累的神射天兵和那兩個暗襲天兵。 原本總沉默擋在最前的兩個重盾兄弟,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大哥……我們分明是被雨宮那賤人給賣了,是她害死了五弟、六弟~」神射天兵心中的怒火與悲憤再也抑制不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啪!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鎮霆子一巴掌抽在臉上。
「住口!你不要命了!」鎮霆子低聲一喝,視線警惕地環顧周圍。
好在他們位於山巔邊緣,又是幾個傷殘天兵,其他仙根本不關注他們。
「大哥,我難道說錯了嗎?在那大陣內你也看到……」
「那也不能說!」鎮霆子粗暴打斷他。
「那五弟、六弟就白死了嗎?」
「正因他們死了,我們才更要活著,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高到沒人能再隨意決定我們的生死!」
鎮霆子一把揪住二弟的衣襟,聲音從齒縫中擠出,帶著血與狠的顫抖。
神射天兵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像被抽去所有力氣,頹然低頭,不再言語。 唯有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縷縷仙血。
山巔靠後。
冰霜簌簌飄落,由於先前若葉虛域的影響,縷縷肉眼可見的蒼白寒霧如同活物,貼著冰冷地面蜿蜒爬行,吞噬一切熱量。
許多仙娥被凍得嬌軀瑟瑟發抖,輕盈紗裙緊貼在曲線玲瓏的身子,唇瓣失了血色,臉色蒼白如雪。
一些老油條天兵和仙吏,看準機會上前。
或溫言安慰,或解下神鎧仙袍殷勤披上……
竟真成功將數位仙娥攬入懷中親昵。
這也是這些仙娥本就心神未定,正是最脆弱的時候,才被他們得手。
也有許多仙吏喜歡男仙,或是彼此,或是找到天兵,卿卿我我,與道侶無異。
「哼,你們就虛度光陰吧,我要抓緊時間修煉!」
奮修生,黃士志看著那些天兵、仙吏,嘴角翹起,盤膝坐下,開始參悟《道經》。
他周圍的奮修見此,也不甘落後。 紛紛盤坐在雪地上,忍著酷寒專心修煉《道經》,如一根根矗立的石柱。
「文舉,你怎麼不修煉?」一塊嶙峋凍石旁,王恆之也盤坐下來,卻見身旁的楊文舉一動不動,不由好奇詢問。
「修煉?呵…呵呵…」楊文舉聞言,歪嘴扯出一個譏諷的冷笑。
「你怎麼了?」王恆之眉頭緊鎖。
楊文舉目光緩緩掃過前方陰影中那些相擁的身影,尤其在那些仙娥曼妙的曲線上停留。
心神微盪,聲音乾澀:「我看開了。修煉?修到死,也依舊只是螻蟻。」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冒著異彩:「不如及時行樂……我要去找仙娥玩了。」
王恆之聞言,臉上瞬間湧起極度厭惡的神情。
仿佛聽到了什麼污穢不堪之言。
厲聲斥道:「你怎麼會說出那些自甘墮落、懶惰、不思進取的廢物才會說的話?」
「廢物就廢物吧,至少死前碰過仙娥的手。」楊文舉語氣不屑,搖搖晃晃地轉身,朝著側前方一個落單的仙娥,忐忑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又回頭,對王恆之笑道: 「對了,你不是也喜歡那個叫『若葉』的仙娥嗎?
如今那仙娥受傷,心神脆弱,你幹嘛不趁著這大好機會過去泡她,萬一就泡到手了呢?」
「住口!我沒有你這樣自甘墮落的朋友!」王恆之又急又怒,狠狠瞪了楊文舉一眼,趕緊閉眼奮修。
待楊文舉走遠,周圍只剩下風雪嗚咽之聲,王恆之才悄悄將眼睛睜開一絲縫隙。
他緩緩扭過頭,目光穿過紛飛雪沫與稀疏人影,投向山崖邊那塊最孤峭的漆黑凍石。
只是,當他看見若葉面前還站著一個人時,眼裡朦朧情愫化作濃濃的不甘與憤懣。
那是一位身著制式仙甲、氣息晦澀深沉的地仙,正與若葉說著什麼。
至於說了什麼,他自然不可能聽到。
『地仙……我努力奮修,遲早有一天也能到地仙!』
『哼,走著瞧!』
『我王恆之……不落於任何人!』 整理完思緒,他迅速閉目奮修起來。
而遠處那塊凍石上。
若葉美眸撲閃,打量著面前的陌生冷麵地仙。
「你是誰?」她聲音輕靈詢問。
視線落在對方遞過來的玉盒上,並沒伸手去接。
「我是誰你就不要問了,我家少爺不讓我說。」護衛——韓宵道,「這東西你快收下,我還要回去復命。」
「我不收來路不明的東西,萬一這裡面是毒藥呢?」若葉性子也起來了,櫻唇微翹,美得神氣又不可方物。
韓宵看著這仙娥的囂張的姿態,正常情況下本應該發怒。
但想到這仙娥的姿色,她還真有幾分高傲的資本。
「瑤池誤……我能說的已經說了。」韓宵道。
「哦——」若葉美眸倏地一亮,一根纖長瑩潤、如初生嫩蔥般的青蔥玉指,帶著些許俏皮地點向韓宵,「我知道了,你是那晚……」
「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韓宵立馬打斷若葉的話。 若葉美眸巧轉,瞬間猜到「去過瑤池誤那種地方,對那種大人物來說,是不光彩」的事。
她也沒繼續說,只是接過那玉盒:「這裡面是什麼?」
說著,她就要打開。
卻被韓宵連忙制止。
畢竟這裡面可是三轉太陰金丹。
隨便暴露,指不定引來各種麻煩、危險……
「不要在這裡打開,你回去後,自己一人時再打開。」叮囑完,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黯淡流光,遁入陰沉天穹,消失不見。
不遠處,好奇盯著這裡的一群仙娥,也收回視線。
她們並沒有被那些天兵、仙吏三言兩語,就摟抱入懷。
而是彼此聚成一團,禁止任何男仙靠近。
「那位…就是近來在南天界頗有聲名的『霖澤仙子』?」
「就是她。」 「她的手段還真是厲害。海越藍公子屍骨未寒,她就無縫銜接下一家了……」一個仙娥陰陽怪氣道。
「區區靈仙,就有『仙子』稱號,又怎麼可能是簡單角色。」另一年長些的仙娥淡淡接口,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咦?姐妹們,好消息!」眾女中,姿容最為明艷、氣質也最顯大氣的章微雨忽然面露喜色,揚了揚手中一枚正微微波動的傳訊玉符,「我的准道侶傳訊,他們就要到了。」
「雨姐姐,你的道侶,就是丹鼎宮的藥性監正——猿山上仙?」一個仙娥艷羨問道。
整個天庭的無數仙娥,誰不夢想有一位丹鼎宮的道侶。
到時候,道侶指縫間漏出一點點仙丹渣渣,就抵得過她們一輩子的仙晶了。
「正是猿山郎君。」章微雨下巴微揚,臉上掠過一抹自豪之色。
霹靂~!
天穹驟然一顫,深邃冰寒的黑暗被淡金色的光輝劃破。
一艘雕有丹鼎宮紋路的巨大光舟犁開虛空,緩緩浮現。
光舟邊緣,丹鼎宮的一排紫袍仙官一身霞光,熠熠生輝。
光舟停穩後。 這些仙官指揮道兵將下方的上萬小仙帶上光舟醫治。
不過他們已經得到消息。
東天元君大人已經祓除了他們身上的異變。
他們丹鼎宮只需要將他們接回天庭,並開一些靈露、靈藥,就完事了。
下方雪地上,許多仙娥在聽到天空動靜後,就從意亂情迷中清醒過來。
立馬推開了這些占自己便宜的天兵、仙吏,重回端莊、矜持。
這些老油條天兵、仙吏早就習慣仙娥的變臉,並不意外。
大家都各自在道兵的攙扶下,飛向丹鼎宮的光舟。
若葉裝作虛弱的樣子,由一名道兵攙扶著,緩緩飛向光舟。
但就在這時。
一聲淒楚哀絕、飽含驚恐與羞辱的女子哭泣,劃破現場平靜,也將幾乎所有目光瞬間吸引過去。
若葉自然循聲望去。 發現是在下方雪地偏僻角落,一個仙娥髮髻微亂、雲鬢斜垂。
雙手死死捂著被扯開裂口、露出內里杏色心衣邊緣的流仙裙襟。
一雙美目盈滿淚水,混合著屈辱與憤恨,瞪著面前的男仙——楊文舉。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光舟上傳來一道怒吼,一道淡藍流光崩泄而下,虛空扭曲,萬法顫慄。
下方眾仙只覺眼前一花,耳中轟震。
根本沒看清發生何事,便見整片厚重的雪地,被一道筆直、深邃、瀰漫著毀滅氣息的溝壑悍然犁開,延伸至視線盡頭。
待塵雪稍定,眾仙凝神細看,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依舊在延伸的溝壑盡頭,楊文舉如同破布口袋般繼續向後倒射,胸膛凹陷,仙光黯淡,靈基波動微弱至極,顯然重傷垂死。
「膽敢猥褻仙娥……這一掌是本座給你的教訓,教你何為天庭天規!」那捂裙仙娥面前,觀鼎仙官——詹台青懸空而立,紫金色仙官長袍在凜冽寒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玄仙威壓毫不掩飾地瀰漫開來,好不神武,好不颯爽!
而被他一掌打得重傷瀕死的楊文舉,已如流星般划過上百萬公里直線,遠遠墜出山巔之外。
不過他畢竟是仙。
在場眾仙也知道,仙不可能被摔死。 所以也沒有在意他的生死。
只是在細聲討論剛才發生的事情。
「姑娘,你沒事吧。」丹鼎宮,觀鼎仙官——詹台青,轉身看向身後哭泣的仙娥。
「唔唔~,···上仙主持公道……凡萱感激不盡。」聞凡萱抬起淚眼朦朧的俏臉,斷斷續續說完這話,竟然直接昏了過去。
她本就是生得極美。
雖不及若葉那般奪盡天地顏色,卻也杏眼桃腮,楚楚動人。
此時昏迷的模樣,更加我見猶憐。
詹台青嘴下的小鬍子隨風一抖,身形閃爍,在美人倒在雪地前,將其抱住。
隨後轉身飛向空中的光舟。
這一個小小插曲過去,眾仙繼續在道兵的攙扶下,飛向光舟。
若葉收回視線後,明眸在那個仙娥——聞凡萱身上,多望一眼。
『她在裝昏迷。』她心道。 其他仙看不出來,但她可是廣濟宮的司藥仙娥,那仙娥裝昏迷的手段,她如何看不出?
只是,她不解,那個丹鼎宮的觀鼎仙官,作為27核的玄仙。
那麼近的距離下,也看不出來?
直到她上了光舟,看到那觀鼎仙官抱著那仙娥,飛向星羅棋布的庭院深處。
她立馬明白了什麼,臉頰浮現一抹羞答答的紅暈。
「呲~,還能這樣!」她輕聲啐了一句。
隆隆隆···!
所有仙都上了光舟後,光舟轉向準備回航。
「等等,還不能走。楊文舉他還沒有上來。」王恆之找到就近的丹鼎宮仙官,連忙道。
「楊文舉?哦,就是剛才那個敗類啊~」那仙官面露鄙夷,「隨後天工殿的光舟會來這裡封鎖現場、取樣記錄……那個敗類就乘坐他們的光舟吧。」
聽見這仙官的話,儘管心裡萬分不願,王恆之也只能接受。
接著,他敏銳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 下意識地,他倏然抬頭,循著感覺望去——
目光穿過十幾公里,越過攢動的人影,與立於上層舷廊邊、正憑欄遠眺的那抹出塵絕世的倩影,投來的靈動眸光,撞了個正著!
「嘻嘻~(#^.^#)」
若葉見王恆之回看過來,也不尷尬。
反而唇角微揚,朝他嫣然一笑,一隻纖若無骨的玉手還朝他左右擺動,像是打招呼。
做完這個小小的動作,她才翩然轉身。
廣袖留仙裙裙袂飛揚,柔若無骨的纖腰被束得不盈一握,劃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隨著引路的道兵,走向光舟上層的艙室庭院區。
從這裡回天庭,哪怕走天羅網道也要一晚。
她若葉努力了這麼久,可要好好休息。
而被她那一笑吊得心亂如麻的王恆之。
也跟著道兵步履呆板地去往下一層的艙室。
很快,光舟進入天羅網道,周圍景象變成徹底深邃的黑暗。 整個光舟也變得靜悄悄的,除了一些例行巡邏的道兵。
王恆之則從下層艙室,再度回到了光舟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