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地旬十一後,南天界各處的夜晚便浸透了某種粘稠的死寂。
薄寒如霧,似陳年積垢攀附在琉璃天幕上,擦而不去,拭之更濃,透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陰寒味。
雨界,自雨宮之主重傷以來,已經許久沒有下雨了。
靜幽奢華的雨宮深處,亮起淡淡光輝。
香風如絲,掠過垂落的鮫紗簾幕,一雙赤足點地無聲,趾尖染著未擦乾的水珠,在白玉地面上印出淺淡濕痕。
「退下吧。」
剛出浴的文慈雨裹著寬大紗裙,隨手揮退兩名垂首斂目的仙娥。
紗衣滑落肩頭,轉身走入內殿。
殿中,一座假山般大小的紫色爐子,流光奕奕,每一次閃爍都引發虛空震顫。
爐中真火灼灼,一枚枚鮮艷異常的花卉在真火中不斷炸開,宛如爆米花。
這些都是被血棘封神釘封印的仙娥。
而且還是前些日子,若葉救出步搖、季霜月時,順便救出的那上萬仙娥。 當時若葉使用手段引來隕龍天城的鎮守仙使。
鎮守仙使也確實發現了這些封印的仙娥,將其帶回,上報天庭。
然後,海族就派人從其手中接過這些仙娥,輾轉幾圈後,再送到了雨宮之主這裡。
當時的海族身為咒殺禁術受害者,權勢滔天。
誰敢招惹,一句「你就是用咒殺禁術暗害我海族的魔頭」,就能令其萬劫不復。
加之海族還有潮姬娘娘這位尊貴元君寵妃。
僅僅只是讓上萬仙娥消失,對海族來說不值一提。
「啊啊啊——!」xn
紫陽爐中,炸開的血棘封神釘中露出一張張仙娥的痛苦臉龐,彼此交疊、扭動,恐怖瘮人。
她們悽厲的慘叫在真火焚燒下紛紛灰滅。
因此整個寢宮十分寧靜。
寧靜到外邊的仙娥聽不到一點動靜。 雨宮之主來到紫陽爐前,看著裡面的煉化情況。
「煉了這麼久,應該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又過了幾息,一絲引萬物生靈的超脫氣息從紫陽爐中瀰漫而出。
文慈雨連忙張開紅唇,對著爐口便是一吸。
剎那,一股無上美妙的戰慄快感席捲全身,讓她足趾蜷縮,眼波迷離。
那是任何欲望、親愛、歡愉都無法比擬的美妙感。
讓她將心愛男子徹底拋在腦後,甚至忘了其存在。
半晌,她才從造化的美妙中回過神,慵懶睜眼,眸中卻掠過一絲煩躁:
「這是最後一批了,混元海翁那老東西是怎麼回事,下一批究竟要什麼時候送到。」
最近她從未離開雨宮,加之以往積壓,沒有人跟她說過外界發生的事。
她也沒有興趣問,只是一心想著快點養好傷勢,參見蟠桃宴。
對海族的情況也不了解。 只知道混元海翁已經許久沒有送來仙娥了。
「嗯?」忽然,文慈雨眼角餘光瞥過腳下光滑潔淨的白玉地面時,好似看到自己臉上那道漆黑醜陋疤痕在跳動。
她伸手摸上臉頰的疤痕,淡淡的銳痛傳來。
但這是正常現象。
這疤痕摸起來本來就會疼。
「錯覺嗎,也是,疤痕怎麼會動。」
她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念頭甩下,紗裙曳地,步入內殿。
但剛剛進入內殿,就見自己床榻憑空扭曲,螺旋狀塌陷,時空如漣漪蕩漾,凝聚成一根猙獰尖角。
「你是文御那老東西的女兒?」
一聲嗤笑,裹挾著滔天殺意,如天河傾瀉,瞬息碾碎四周空間。
萬法畸變,秩序崩壞,形成斑駁不定的黑淵,
混沌的雜亂在黑淵各處滋生,那是一種令萬物本能厭惡的錯亂。 文慈雨臉色劇變,轉身化作一道清芒疾射而出。
只一剎那,寢宮房門便近在眼前。
但在她即將破門而出時。
砰!
眼前一花,她竟仍立於內殿中央,仿佛從未移動分毫。
「這是……因果定向……道之極!」她面色蒼白,指尖冰涼。
沒受傷的時候,她也只能靠十方絕魔血陣算計腐屍魔主。
更何況自己現在仙基重傷未愈,堪堪恢復到盈仙水平。
怎麼可能是一位金仙的對手。
「本宮乃天庭正籍雨宮之主,爾是何方妖孽,敢擅闖——」眼見逃不掉,她面色冷肅,厲聲喝道。
「哈哈哈!天庭正籍?殺的就是天庭正籍!」
那尖角轟然前戳,黑淵劇震,寸寸碾碎文慈雨仙軀。 血肉橫飛,軀骨裸露,她在劇痛中跌跪在黑淵中,如風中殘燭。
「哼,死吧!」
一聲令下,她頭顱應聲炸裂,天仙仙基徹底粉碎。
黑淵崩塌,混沌涌動,寢宮、殿宇,皆被抹去得一乾二淨。
嘩啦啦~!
光影流轉,碎裂重組。
畸變成黑淵寢宮重新復原,亮起淡淡光輝。
香風再起,紗簾輕揚。
「你下去吧。」文慈雨赤足踏地,揮退仙娥,走入內殿。
殿中紫陽爐依舊在煉製上萬仙娥。
煉好後,她張嘴一吸,造化入腑,頓覺超脫。
隨後步入內殿打算睡覺。 床榻開始螺旋扭曲,時空蕩漾扭轉,形成一根詭異的尖角。
「你是文御那老東西的女兒?」
伴隨著一道森寒咆哮,殺意碾過,空間劇烈畸變成黑淵。
文慈雨轉身化作流光逃離,但僅僅只是閃爍了一下,又回到原處。
「本宮乃天庭正籍雨宮之主,爾是何方妖孽,膽敢擅闖本宮寢宮?」眼見逃不掉,她面色一寒,厲聲喝道。
「夠了!「一道怒喝震撼寰宇,整個天地都隆隆作響。
文慈雨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恐怖氣息,不懼反喜:「天庭的強者來了!」
她抬頭看去,瞳孔縮成針尖。
與她想像中的天庭強者降臨不同。
在她視野里,自己寢宮遼闊穹頂,被撕開了。
不是碎裂、破壞,而是彎曲如紙張般,被撕開了。
不僅僅是自己的寢宮穹頂,是整個雨界的天穹,都被撕開了。 被撕開的天幕後,是數尊擎天偉岸身姿。
每一道身影皆如星河垂落,引力磅礴,令因果凝滯。
引力在天庭的物理學中,是因果在宏觀世界的表徵。
所謂萬有引力,不是萬物彎曲時空,而是物質之間因果聯繫的具現。
這是物質的固有屬性。
因此,引力不是力,而是命運的一角。
不過,此時文慈雨早已無心思索這些事情。
她呆愣地望著那數道偉岸身姿,南天界厚德元君、司罰神殿傅霸元殿主、以及一位她完全不認識的元君。
除了元君,還有十二位星君。
她只能隱約認出修明星君、長耀星君、傅雄神君、天猿星君等幾位。
至於天仙,更是幾十位。
尤其左飛雪那賤人的身影,她一眼就認出了。 至於金仙倒是沒有出現。
但這不奇怪,金仙比較特殊,即使融合完整金仙仙骨,得到的也只是天仙。
換言之,金仙無法靠融合仙骨得到,必須要悟道。
因此天庭金仙數量稀少,而且常年修道,鮮少露面。
「傅兄,你太非太急躁了,如今還未拿到確鑿證據,怎可撕開大千森羅圖?」厚德元君的嘆道。
「急躁?你還看不出這賤婢是在演我們?」司罰神殿殿主——傅霸咆哮,「本君已經看她演了三萬七千回,還要看她演到什麼時候?」
整個雨界已經被大千森羅圖收入畫中。
大千森羅圖乃是封界真寶,而且還是三位元君主持,奧妙無窮,威能莫測。
哪怕文慈雨在界之一道造詣無雙,今夜也插翅難逃。
結果……他們在這裡看著文慈雨生生重複三萬七千次循環,愣是沒有露出一點破綻。
再繼續耗下去,估計地老天荒也沒有結果。
所以他才直接攤牌。 「諸位大人在說什麼?什麼演……慈雨不懂。」文慈雨壓抑心中萬千思緒,恭敬道。
同時眼前餘光瞥見前方床榻位置,就見那螺旋尖角,化作一隻神異青牛。
飛入天穹,盤踞在那位她不認識的元君身邊。
看到這裡,文慈雨哪還不明白,剛才要殺自己的神秘道之極。
根本就是天庭的手筆。
「還在裝傻!」司罰神殿殿主傅霸聲如轟雷,「實話跟你說,本君和厚德、斑岳兩位元君,乃是奉聖令,來此鎮壓你這魔頭。」
「魔頭?」文慈雨聞言,看向紫陽爐,眼眸閃過一抹不忿,咬牙道,「本宮要見聖!本宮為天庭誅魔,落得道基近碎的下場,天庭不願意給本宮仙丹療傷,本宮才迫不得已煉製些造化療傷!天庭怎麼能說本宮是魔頭?」
「住口!」傅霸殿主還未發話,潮姬已經抑制不住怒意,厲喝,「文慈雨,事到如今,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我海族強者死絕,就是你用咒殺禁術做的。
那些我海族被咒殺禁術殺不死的強者,如潮子珠,如混元海翁,你就親手斬殺。
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文慈雨瞳孔猛縮,憤怒盯向潮姬:「潮姬,本宮跟你無冤無仇,你竟然陷害我!」 潮姬沒有說話,而是展開自己手中的法旨。
金色法旨遮蓋夜幕,散發著至高無上的位格,居高臨下。
「文慈雨斬混元海翁。」
短短几個古老字跡,卻散發著無上的氣息。
在場眾仙立馬有人認出:這是真言。
必然為真的真言!
看著那幾個真言,眾仙視野微微恍惚,好似回到早晨的鎮海天城。
目睹混元海翁剛從天羅網道出現,便被文慈雨從身後襲殺,一擊斃命,甚至玄黃塔都被其一劍斬斷……的畫面。
「你的手段很神秘,連因果的痕跡都沒有留下。但這是聖以『鎮海天城天穹之果為墨』,親自寫下的真言之因!真言一定為真!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潮姬嘶聲怒喝。
文慈雨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臉上最後一絲從容崩潰,變得煞白。
真言一定為真!
還是聖以果為墨寫下的真言。 就更不可能出錯了。
『難道,真的是我殺了混元海翁?』
「不。」她連忙搖頭,「我沒有任何印象,而且我道基受損嚴重,怎麼可能殺掉一個天仙?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你想說,聖錯了?」潮姬質問,「真言錯了?」
「不!聖不會錯,真言不會錯!」文慈雨神情恍惚,激烈思索,「是了,我知道了,是我的天賦潛力!我在重傷的時候會觸發爆發恐怖潛力,能越境殺敵,一定是這樣,是我最近重傷的時候,無意識觸發了自己潛能……」
她激動地說著,抬眸望去,卻見諸位星君、元君一臉譏諷。
「文慈雨,你裝什麼?」潮姬冷眸,「整個古河誰不知道你文慈雨身上,始終有你那星君父親的分身貼身保護?什麼越級殺敵,那不就是你父親分身以大欺小嗎?」
「不可能!這是我的天賦潛力,怎麼可能是……」文慈雨越說聲音越低。
因為天穹數位元君、星君臉上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難道,我的潛力真的只是父親的分身~」她如遭雷擊,神情呆滯。
「好了,你的罪孽已經說明,本座現在就親手鎮壓。」傅霸殿主不耐煩道。
如果剛才一直嗶嗶個不停的不是潮姬,這個當今天庭最大的紅人。 他早就打斷了。
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下,還跟這文慈雨廢話什麼,直接鎮壓。
如果抗不過鎮壓。
死了就死了。
說罷,他抬手一掌壓下。
周圍元君、星君也紛紛俯瞰向文慈雨,做好動手的準備。
因為從文慈雨殺鴻世鈞司罰天神、殺混元海翁等展現的恐怖實力來看,對方不會沒有反手之力。
但文慈雨感受著頭頂那無法匹敵的手掌,心裡一片絕望。
「父親、父親,你快出來啊!」
「父親,你不是一直在女兒身邊嗎……」
她顫聲說著。
但毫無反應。 周圍空間、現實已經支離破碎,整個雨界也開始搖搖欲墜。
死亡的壓力就在眼前,而她卻連逃跑都做不到。
因果早已鎖死,甚至她現在究竟是活是死,都無法確定。
「等一下!我知道了,我父親才是真正的兇手,我是冤枉的!」她忽然想明白了什麼,死灰眼眸重新綻放光彩,仰頭大吼。
轟隆!
雨界在轟鳴中灰飛煙滅。
裡面的一切也在界崩時瓦解。
一掌摧毀整個雨界後,傅霸神情卻沒有任何欣喜,反而異常平靜。
「本座已經殺了她九萬三千五百六十一次,她全部毫無反抗之力,看來她雖然是真兇,但背後還有隱情。」傅霸道。
聖不會有錯。
真言也不會有錯。
鴻世鈞、混元海翁必然是文慈雨殺的。 但這並不說明:是文慈雨自己想要殺的。
也不能說明:殺掉鴻世鈞、混元海翁的力量,是文慈雨自己的。
若是她被文御星君的神秘手段控制、影響,犯下這些大罪。
這並不否認真言的真實性,只是背後還有其他因果。
「既然如此,那就逆轉吧。」厚德元君嘆息道。
現在雨界還在大千森羅圖中,一切未成最後的果,可以逆轉。
當然,由於大無限的存在,這種逆轉也不是絕對的。
文慈雨十二萬次死亡,每一次都會被大無限帶走一部分魂魄、造化,並被填入一部分混亂。
所以文慈雨看著沒事,但壽數隻剩下十幾萬年了,道途也徹底斷絕。
嗡嚶~!
三位元君激活大千森羅圖。
消失的雨界光景逆轉,破碎的山巒、宮殿重新出現,死去的仙娥、護衛回到之前。 文慈雨也重新跌跪在寢宮中。
傅熊殿主的掌心重新落下。
文慈雨死灰般的面容,在頭頂傅霸殿主掌心落下時,綻放光彩,仰頭大吼:
「等等,我知道了,我父親才是真正的兇手,我是冤枉的。」
「定然是我父親用了手段,在我無意識時操控我,犯下那些罪孽。」
傅雄聞言,這一次及時收掌:「有幾分道理,以你殘破之軀,確實沒有這份力量。」
「元君明鑑!」文慈雨鬆了口氣,「是我爹假藉我手,做下的這一切,我是無辜的。」
「你一句你無辜,就能洗刷你讓我海族諸多強者魂飛魄散的罪孽嗎?」潮姬呵斥,「況且,誰知道這一切是不是你在裝的?等本宮把你鎮壓在黃泉腐骨煞眼中受刑千萬年,你再來解釋吧。」
說罷,她就看向厚德元君:「夫君,您快出手將此女鎮壓。」
厚德元君看了看自己的嬌妻,緩緩點頭。
抬手準備鎮壓。
文慈雨聽得嬌軀顫慄,心裡大罵潮姬狠毒。 但她也知道,自己確實罪孽深重,被自己父親害的罪孽深重。
「諸位大人,我可以將功贖罪,我能幫天庭抓住我父親那個罪人!」文慈雨仰頭沉聲道。
「你會願意幫助天庭捉拿你父親?」傅雄殿主審視。
「文御星君犯下滔天罪孽,他本就應該贖罪,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情。」文慈雨脫口而出,語氣理所當然。
在場的天仙、星君、元君,都有些驚訝她的薄涼。
就在這時,天穹響起冥冥浩渺之音。
傅霸殿主仔細聽完,朝著凌霄殿的方向恭敬一拜,才對著文慈雨道:「聖要見你。」
「罪仙叩謝聖恩!」文慈雨聞言大喜。
聖要見自己,那大概是同意了自己將功贖罪的請求。
她連忙正襟跪下,朝著凌霄殿的方向匍匐跪拜。
動手鎮壓的厚德元君也只能擺手。
而潮姬臉上閃過憤懣之色。 只是,聖的決定,她也只能遵守。
隨後,傅霸元君大手抓住文慈雨,前往凌霄殿面聖。
而雨界也被其餘星君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