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見我?」霖澤宮大殿內,一襲墨色束腰裙裳的若葉,不解地看向下方的男子。
男子面容偏黑,是那種被地火長久燻黑的黑,身形也顯得頗為佝僂。
但一身規則波動卻是天仙層面,而且還不是一星兩星的微弱天仙。
陶川聽著若葉天籟般的聲音,一雙眼睛痴痴的,烙在她身上就再也挪不開。
那眼睛太過火熱,殿內虛空都隱隱泛著熱意。
熱雖熾,卻不傷人。
天仙如此的情韻外放,已經足以化作實質了。
而若葉也被對方那熾熱的眼神,看著有些不自在。
實際上,她是不想見這個陌生人的。
但是,人家在她宮門口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離。
她被對方的誠心打動,才同意接見。
確實是接見,因為她現在明面上是金仙,對方天仙比她低一階。 「霖澤仙子,我、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陶川說著,臉頰浮現羞窘,語氣急促,「說完後,我就會去求聖。」
「啊?」若葉本來還聽得無動於衷,聽到這裡後,美眸睜大,「如今求聖幾乎十死無生,你怎麼還要去求聖?」
自從求聖天階第一層人數限制為一百人後,已經過去五日了。
這五日已經有七八個人求聖,但成績最好的那個也只是成功進入了重黑汪洋,然後才死。
「我想告訴仙子您的事是……我、喜歡仙子!」陶川猛仰起頭,臉色漲紅道。
以他現在的天仙位階,臉色漲紅那是說明真的緊張。
「啊?」若葉也被這突然的表白,弄得一懵。
『不是說求聖嗎,為什麼突然變成了告白吖?我都沒個準備……而且,就這樣告白,你要我怎麼回答你吖?』
她傾國傾城的小臉當即流露出淡淡的嗔怒。
只是陶川沒有看出來。
在他眼裡,若葉怎麼樣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的。
「仙子不用、急著回答,我來此……只是想告訴你而已。」陶川慌忙繼續開口。 然後,便轉身朝著殿門外走去。
「等一下!」若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感覺到那上面縈繞的一股蕭瑟。
「怎麼了?」陶川頓下腳步,轉頭看向若葉。
「你一定要去求聖嗎?會死的。」若葉認真道。
「我的夢想……」陶川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就是要成為一個配得上你的人。」
說罷,他回過頭,步履急促地走了。
走出霖澤宮大殿,穿過玉階、廣場、花圃、清池……來到霖澤宮外,再化作流光貫穿飄著落雪的灰濛濛天穹掠去,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直至,周天道則與求聖星辰共鳴成一條直線。
嗡嚶~!
天穹微微一顫,求聖天淵的裂縫浮現,密集劫雷撕裂億億萬萬公里蒼穹。
天界眾仙神知曉,又是一個飛蛾撲火的求聖者。
眾仙神仰頭眺望天穹西南的那顆璀璨生輝的求聖星辰。
幾息後,就收回了視線。 因為這個求聖者,在劫雷盡頭,即將踏入重黑汪洋的邊緣處,灰飛煙滅了。
南天界,西南十萬億公里大山中的綴雪峰頂。
彤雲低垂,雪落無聲,周圍圍繞著一圈碧綠梧桐。
峰頂的千花池,澄碧透底,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氤氤氳氳,如煙如霧,將漫天飛雪襯得朦朧迷離。
池畔遍植奇花異草,紅梅怒放,白蓮靜臥,冰萼瓊葩,異蘭吐芳,美不暇接。
「哎,真可惜。那個求聖者是天工殿的陶川吧,覺醒了七條深陽靈脈的那個,明明剛剛成為天仙還沒有多久,就身死道消了。」千花池旁正在舉行的小宴中,段家地仙——段岳發出感慨。
「這有什麼可惜的?」他前方,仰臥美人懷的康君樓冷笑,「聖尊前些日子定下一百天階人數,從此求聖難度陡增,就是為了讓眾生知難而退。那陶川修為不足,還貪心不足,不自量力去求聖,只能說死有餘辜。」
「哈哈哈~,這倒也是。」段岳譏笑。
「是極是極。」旁觀崔家崔浩也道。
小宴上其他仙神也都紛紛面露譏諷。
這樣的態度在天界很普遍,因為經過幾日發酵,大家都認為紫霄聖尊限制求聖天階一層人數,導致求聖難度劇增,就是為了讓大家知難而退,不要去求聖。
而如今你還去求,結果死了。 那你就是不自量力,就是能力不足卻貪婪成性。
只是,和其他人單純這麼想不同,千花池旁小宴上的各個千古長青家族中的青年才俊,心中還多了份嫉妒。
『這群低賤的螻蟻,憑什麼能突然覺醒各種天賦,突破天仙?踩在他們頭上?明明是那麼低賤的一群庶仙而已……活該求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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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殿。
後邊,鍛石廣場上,雪花紛落,靠近苑內一座座地火露天爐就蒸騰成靈霧翻湧。
廣場一角,唯一的一棵石榴花樹下,幾個身著灰衣的仙吏圍繞著一個玉仙仙官恭維:
「方大人好計策,僅僅恭維了陶川那廝幾日,便真地慫恿他去向霖澤仙子表白,然後去求聖送死。」一個仙吏譏笑。
「哼~」方文遠聞言得意冷笑,「這就是得罪本仙官的下場。就算他突破天仙又怎樣,本質上依舊是個連仙娥都沒有嘗過的庶仙罷了。還跟我斗?」
實際上是他曾經一而再地欺辱陶川。 因此在得知陶川覺醒七條深陽靈脈,直接突破天仙后。
他心裡很慌,感覺自己要死無葬身之地的慌。
思索再三,他準備重禮,連夜向陶川登門道歉。
結果,陶川竟然原諒了自己。
他表面感恩戴德,但心裡卻已經有了主意:他要誘殺陶川!
否則,陶川活著一日,他寢食難安。
至於陶川已經原諒自己?
只有死掉的陶川,才是真正地原諒自己。
「是啊,陶川那廝還真當自己是天驕,以為能站上天階,然後抱得美人歸。」另一個仙吏也道。
「說起來,還是那傢伙自己貪心不足,如果他僅僅喜歡一個尋常地仙仙子,我都無法慫恿他去求聖送死~~」方文遠繼續道,「但偏偏,他喜歡的是霖澤仙子。也虧得他敢想,那霖澤仙子是何等美人,連我都不敢幻肖想那等美人能看我一眼,但偏偏陶川那廝不僅想了,還真去做了……只能說,死有餘辜。」
這話說完,兩邊的仙吏正要附和,忽然察覺到有人靠近。
他們抬眸看去,是一身灰撲撲的鍛石仙工,好像叫趙石根。 長得一身精壯體魄,棱形面容,平平無奇。
一身鍛石仙勁裝衣袍,已經褪了色。
「趙石根,你不去鍛造琉璃玉磚,敢偷懶?信不信我上報長官,扣你這個地旬的功德!」左邊尖嘴仙吏厲聲喝道。
他話音落下,突然反應過來,長官不就是在自己身邊嗎?
就是方文遠啊!
「功德……呵呵~,現在要這功德還有何用?」趙石根一改往日的唯唯諾諾,被地火常年燻烤至黝黑的面容上,露出譏笑。
「你——」那尖銳仙吏作勢就要甩鞭。
但被方文遠拉住。
陶川死了,心腹大患已除,他今日心情大好,不介意向下面展露自己的仁慈心善。
「我知這月仙晶未發,你心中頗有不忿。」他看向趙石根,微微一笑,「仙晶雖然暫時無法發下來,但是,功德足夠的話,可以去十方天域宮換取一株寶藥。寶藥祓除靈基污濁的功效,可是比仙晶好百萬倍。你莫要一時衝動,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你誤會了。」趙石根卻對著方文遠搖了搖頭,緩緩抬起手掌,微微握拳,「我說功德無用,是因為……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說完,一股恐怖的震盪從他周身瀰漫出來,一圈圈肉眼可見地虛空扭曲,先是擴散整個鍛石廣場,然後擴散鍛石殿,再繼續到整個天工殿……無形的重壓,壓迫在天工殿所有仙神心頭。 天工殿殿主——方廣義,抬手看著因果層面的不自然扭曲,只覺頭皮發麻:「因果不穩……這是半隻腳踏入道之極的巔峰天仙!而且,這震盪的源頭,就在我天工殿?!」
有了陶川在先,他立馬想到了什麼,連忙帶上幾個副殿主就朝著那震盪方向奔去。
但他剛剛飛出大殿,就聽見一光年外的後殿區域傳來動靜。
鍛石殿區域已經塌陷成一道黑淵,法滅衝擊席捲四面八方,一道憤怒咆哮撕裂天穹:
「敢誘殺我陶川兄弟,你們都去死吧!」
方廣義殿主聽見這聲音,停了下來。
已經不用去了,鍛石殿已經被徹底打崩,無一活口。
啾啾~!
大口的吸食震動傳來,泯滅的鍛石殿畸變黑淵中,無數淡金仙血被一股無形力量匯聚到一起,一同被那黑淵中心的一張嘴吞噬。
嘩啦啦~!
那巨嘴轉向,面上眼睛遙遙與方廣義殿主對視了一剎。
方廣義頓時如臨大敵,差點就要轉身逃跑。 因為那眼神,那種壓抑著不知多少萬年的瘋狂,燃燒著不惜以其代價的瘋狂……他只在那些魔頭的眼睛裡看過。
轟隆~!
下一刻,一道龐大巨物從黑淵中躍起,朝著天穹中那顆剛剛璀璨過的求聖星辰飛去。
「殿主,那人要去求聖,我們要怎麼辦?」旁邊一個副殿主皺眉問道。
原本,對方屠殺他天工殿一殿仙神,他們應該將其鎮壓。
但是,根本鎮壓不了啊!
方廣義聞言,卻陷入沉默,久久沒有回應。
「殿主,這還有什麼好想的,我們應該立馬通知司罰神殿,這種事本就屬於他們的職責範圍。」一個副殿主連忙道。
「不行!」方廣義卻連忙擺手。
「殿主是擔心司罰神殿推三阻四?也是,上次石拔大鬧天宮,司罰神殿的傅雄神君,被直接打爆道基,現在還用六轉金丹吊著命,苟延殘喘。從那之後,司罰神殿再也沒有以前那般目中無人。」那副殿主道。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方廣義說著,抬眸望向已經開始引動劫雷的趙石根,「我擔心,萬一他成功登上天階怎麼辦?」
眾副殿主:「……」 「這不可能吧,就現在這求聖難度,誰去求,必死。」一個副殿主道。
「是啊,已經好幾日沒有誰求聖成功了。」另一個副殿主也道。
「我當然知道現在求聖難……但是,剛剛那個傢伙,依舊去了。」方廣義沉聲,「他的眼神,並非是魯莽和自大,而是~~」
喀嚓!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求聖星辰上的劫雷已經被引動、劈下。
無盡的雷海傾泄,璀璨的劫雷光輝被壓縮在一顆星辰的範圍,產生的璀璨好似灰濛濛的天界蒼穹,出現了第一顆太陽星。
刺目光耀的劫雷海洋中,現實如破爛布帛般被撕裂成億億萬萬縷。
這劫雷的威力已經完全超過了天仙的層次,尋常天仙沾之必死,這也是先前幾日七八位求聖者死在劫雷中的原因。
趙石根的感覺很不好,在劫雷中爬升了十息後,他全身皮膚就被劫雷燒毀。
金色鮮血如柱,汩汩從沒有皮膚的仙軀各處湧出,恐怖劇痛席捲全身。
而他早有準備,提前將自己牙齒和舌頭拔了,把雙眼挖出。
如此,就算劇痛恐怖難忍,也無法阻礙他前進。 他全身仙血很快在劫雷浩瀚瀑布中蒸乾,仙軀血肉開始成塊成塊焦黑,再剝落。
而他則是先一步,一指戳進自己腦袋,粉碎自己仙基,避免了仙基被劫雷一鍋端的結果。
至於他碎裂的元神、劇烈痛苦,以及仙基粉碎難以自愈等等情況……他就沒有想著失敗了還能活著回去。
「終於,來到這裡了!」趙石根雙目空洞,但他能用殘破的元神感知到自己已經來到了劫雷浩瀚瀑布盡頭。
這裡與重黑汪洋交界,也是陶川剛才灰飛煙滅的地方。
嘎嚓嚓~!
他全身仙軀血肉已經被劫雷一片一片颳了個乾乾淨淨,比凌遲還要徹底。
只剩下一身骨骼,但這骨骼卻十分神異,表面有金烏異象,並且燃燒著熾熱太陽真火。
此時,他沒有立刻鑽入重黑汪洋,而是在這劫雷瀑布邊緣撈取著什麼。
一息後,他撈出七條紅筋,那是陶川覺醒的天賦——七條深紅靈脈。
陶川已經飛灰湮滅,但他的天賦這七條靈脈,還沒有那麼快湮滅。
這也是他一定要在陶川求聖之後來求聖的原因。 他將七條靈脈纏繞在自己的一身金烏焚骨上,靈脈迅速與他的金烏焚骨融合,全身的血肉滋生,但又被劫雷削去……破壞與再生交疊,讓他骨骼表面蒙了一層血肉皮,仙髒還算完整。
他沒有停留,一頭扎進重黑汪洋中。
原本還能和劫雷的破壞僵持的再生平衡,瞬間被打破,血肉開始蒸發,就連一身金烏焚骨竟也吱嘎作響,並且隱有裂紋浮現。
「陶川太蠢,以為去求聖能不付出一點代價。」無法形容的劇痛中,趙石根心中卻冷靜得可怕。
「我們這樣沒有道經,沒有天材地寶,沒有神兵,沒有真寶……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我們想要爬上去,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
唰唰唰~!
在天界無數仙神瞠目結舌地目光中,他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他雙手握著周身,將金烏焚骨表面迅速蒸發的血肉,撮下來吃掉;
胸膛禮逐漸溶解的內臟,他一把摘下吃掉;
要粉碎的骨頭,他先一步拔下吃掉;
靠著這般非人慘烈行為,他在重黑汪洋中遊行,來到了天塹般的天階下。
喀嚓! 他骷髏雙手扎在天階光滑峭壁上,卻只在峭壁上留下幾道爪痕,仙軀卻滑落了下去。
似乎在思考,也或者在遲疑,在下方天界無數仙神的目光下。
他拔下自己的一根肋骨,狠狠鑿在了峭壁上。
一下又一下,良久才深深刺了進去。
然後他開始了攀爬,拔下自己的一根根金烏焚骨……不計一切後果,不考慮一切代價,只要能拿出來的代價,全部拿出來。
金烏焚骨在一次次的拔下和再生中,漸漸耗盡了神異。
啪嗒!
最後,他將自己破碎的頭顱骨和裡面碎裂的仙基,送上了天階第一層。
第十二位聖選者……誕生了。
但整個天界卻沒有如以前那樣爆發議論,反而死寂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