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界,上午十時。
澄澈如翠綠鏡界的天地,寧靜祥和,忽然一抹帶著黑的冥藍,暈開一條恢宏通道。
如巨神執墨筆,在這張天地布帛上,橫劃出重重一筆。
凍結的靈霧海洋上,一座座冒出頭的神山、宮闕,在這龐如浩日的藍冥光舟壓迫下,宛如水墨畫中淡去的遠山背景,漸漸模糊、失真。
這並非誇張,而是這光舟自身的恐怖重量,扭曲了現實。
它停在霖澤宮前方的天穹,如大日親臨,橫壓萬蒼。
其光影重重,仿佛再往下墜落一絲,此方地界便要崩塌、陷落、灰飛煙滅。
南天界,包括其他三方天界的仙神,都聞風而動,趕來這裡,遠遠觀望。
畢竟一方萬古世家第一次這麼大動作,屬實萬年難見。
只是,在天庭眾仙神期待注視下,那藍冥光舟卻不見動作,就這樣壓迫在霖澤宮上空,久久沒有反應。
霖澤宮的小琉璃陣則亮得璀璨,堪堪抵擋著藍冥光舟的壓迫之勢。
「難道,聞人家是想戲耍那霖澤仙子,故意給她壓力,讓她煎熬。」一位白須地仙低聲猜測。 「應該是。」其他仙恍然。
「……這氣度未免太小了吧,不管雙方恩怨如何,那霖澤仙子就是一個美丫頭,何必這樣折辱一個美人。」有人立馬為若葉鳴不平。
「小聲點,萬一被聞人家聽見~」有人連忙提醒。
那鳴不平的人聞言,臉色一白,囁喏著嘴唇,沒敢再說。
藍冥光舟甲板上。
「鶴長老,顧家的態度?」聞人荊戰,闊身藍袍,鋼焊臉龐線條冷硬,看向從東天界趕回的聞人鶴。
聞人鶴是個有些瘦小的老頭,一身白袍,仙風道骨,面紅如鶴頂,眼睛時常眯笑著。
「顧游已經承諾不插手此事,宗祖請放心。」他笑著回答。
「有什麼條件?」
「沒有。」
「哦,竟然放棄得如此乾脆?」聞人荊戰問道。
「顧家與此女的聯繫,也就是那個顧玄清後輩,而那顧家後輩從小修《太上清如經》,這本道經宗祖應該聽說過~~」聞人鶴說到這裡,醬紅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嘲笑,「那顧玄清修此經,還深入到道真境界,就算將一百個如霖澤仙子這等美人剝光了,扔他床上,他也硬不起來。」 他說這話倒不是在貶低若葉的美貌和銷魂。
而是實話實說。
《太上清如經》這玩意兒,雖然是上乘道經,進境神速,玄妙萬機。
但修多了,會漸漸剝去雄之本質。
雖然顧玄清還沒有到徹底剝去雄之本質的程度,但如今也是萬蕊叢中過,身清坦自然。
「本宗沒問這個。」聞人荊戰道,「他顧家在此女身上投入了三轉金丹,以及半顆一紀元一熟的蟠桃,顯然是要收下此女,會就這樣任由『果子』被我們摘了?」
聞人鶴聞言,才知道自己理解錯了,連忙笑呵呵道:「宗祖多慮了。顧家這些投入全是那顧玄清動情所贈,跟顧家毫無關係。金丹、蟠桃,放在外界或許珍稀,但對我等傳承萬古的家族,又算得了什麼?」
聞人荊戰默認。
「既然如此,那便動手吧。」他下令。
旋即,在南天界無數仙神的注視下,那輪冥日光舟最前端,出現三位魁梧雄壯金仙神將。
為首的神將,身姿挺拔如標槍,魁梧身軀透著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勢。
他對著下方的霖澤宮開口:「霖澤!你昨日傷我聞人家女眷,速速出來,跪地謝罪,並隨我等回家族接受審判!」 他聲音如雷霆滾滾,震得寰宇為之顫抖。
顯然並非普通金仙,而是擁有某種天賦的天驕金仙。
遠遠圍觀的眾仙神聽見這話,都皺起眉頭。
不僅要霖澤仙子當眾跪地謝罪,還要回去聞人家接受審判……當真是霸道至極,毫不留情。
「「不出來!才不出來!」
霖澤宮內,揚起一道靈稚悅耳的聲音,宛如天籟,聽得圍觀的眾仙神心湖泛起層層漣漪,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凝滯了幾分。
光舟前端,神將——聞人麒眉頭擰起,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大軍,結軍陣,破敵!」
話音落下,光舟上的十萬天仙士兵自身道則以玄奧方式聚合,融為一體,迅速拔高、膨脹。
一尊龐大無比的擎天巨神輪廓,緩緩勾勒,光是上半身,就超過了半光年。
若是完全體,將會是超過一光年的龐大巨物。
不,是神像!
「那就是聞人家的軍陣秘術——巨神兵?!」遠處圍觀的仙神後,有年老仙神駭然出聲。 「巨神兵?這是什麼?」
「傳聞這是聞人家掌握的一種古老秘術,由十萬能開法天象地的天仙結陣,形成的巨神兵將擁有海量真實,哪怕是星君也能一戰!」
「連星君都能一戰?」
眾仙神驚駭。
接著,前方動靜將他們的目光吸引回霖澤宮的方向。
就見那剛剛成形、僅有輪廓的半身神像,俯瞰著下方的霖澤宮。
其目光宛如實質,帶著萬鈞重壓,令霖澤宮所在的玉女峰及周邊半光年地界,都開始簌簌震動起來。
大地龜裂,山峰崩塌,空間撕裂,仿佛整片天地都崩潰。
這並非那神像做了什麼,僅僅是其存在之重,便引起現實世界的強烈反應。
「不准破壞我的房子!」伴隨著一聲嬌聲,一道秀髮扎著蝴蝶結的仙傾人兒,從宮闕深處飛出,跺著虛空,雙手叉腰,仰頭怒視著藍冥光舟。
若葉今日的打扮很精緻,一身幽鸞泣露裳,裙裳在胸口鏤空一朵幽鸞啼月的紋路,盈嬌嬌的嫩胸,溝壑微顯。
雙肩用硬羽錦設計成合抱披肩,領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玉頸,嬌嫩得仿佛輕輕一掐便能滲出水來。 除了胸脯的鏤空外,美人整個上身渾然一體的束腰樣式,布料顯硬,表面繡有華美鸞紋,襯得若葉的若柳纖腰,盈握妙絕,令人目眩神搖。
裙袂開叉高到大腿,繡有幽鸞羽紋,隨引力輕搖,似有若無地露出半截玉腿,瑩澈無雙。
這是和車盈仙子的絳蓮璇璣裙一樣的天衣,布料來自那些寶星,昨天才剛從天織殿那裡拿回。
豈料今日剛剛穿上,就有人打上門了。
而眾仙神卻沒有注意這什麼天衣。
因為天衣穿在那美人身上,也就是片墨葉罷了。
那人兒才是花朵。
淨無瑕穢,一身蓮華玉骨,美得令天地黯然。
哪怕聞人家大軍壓境,她出現後,就是這片天地唯一的焦點。
其他一切,都是陪襯。
聞人麟從下方那道無雙幽姝中回過神,壓下心中萬般雜念,威喝道:「跪下,向我聞人家謝罪。」
「一群大壞蛋!」若葉聽完他的話,嬌盈胸脯明顯起伏,沒有絲毫猶豫,嬌叱道,「我若葉沒去找你們算帳,你們竟然還倒打一耙,我、我討厭你們!」 聽著若葉這無能的嬌怒。
雖然美人這般模樣也是銷魂奪魄就是了。
圍觀的眾仙神心中無不湧起憐惜之情。
其中一些甚至豁出命,從人群中站出,對著聞人家怒吼:「聞人家帶著這麼多人為難一個小小女仙,你們還有萬古世家的臉面嗎?」
「你們聞人家以大欺小,算什麼本事。之前石拔大鬧天宮,你們怎麼……」另一個大肚子男仙也跟著怒吼。
然而,話音未落——
噗!
他突然連同周圍空間一同凹陷、崩潰,化作一個深邃的畸變黑淵,屍骨無存。
這一幕如一盆冷煞,澆在那些也想豁出命的年輕男仙心頭,讓他們衝動的心境涼了不少。
藍冥光舟甲板上,收回指尖的聞人鶴,笑眯眯的眼睛,儘是殺意:「呵呵~,還真有為博美人一笑,連命都要的。不知死活。」
「此女姿容在外面,確實獨絕。」前方的聞人荊戰,鋼焊臉龐,望向下前方那抹倩影,點評道。
「宗祖所言極是。否則此女也不會亂了顧家那小子的太上無情心境。」聞人鶴笑著附和,接著話鋒一轉,目光垂落在若葉身上,「這等艷姝,本來就不該淪落在外界。也只有我聞人家這等萬古仙族,才是她的上上歸宿。」 豈料,他話音剛落,側邊遠處傳來一道渾厚咆哮:
「我不管了,你們要傷害若葉,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藍冥光舟上眾仙冷眼望去,就見一身白金華袍的大闊肚方臉男仙,朝著這裡疾馳,一臉決意。
「嗯~,天仙……那衣袍……凌霄殿的節鼓仙官。」聞人鶴抬起的指尖,停在半空,沒敢點出。
若葉也聽到了動靜,疑惑地眺望那個方向,發現是……石厚誠。
就是交易給她蟠桃採摘仙子名額的那個傢伙。
『竟然是他~』她心情湧起絲絲感動。
而有了石厚誠帶頭,許多男仙竟也加入其中,朝著霖澤宮飛來。
這樣的變故出乎了藍冥光舟上眾人的意料。
他們之所以沒有直接動手,而是慢慢壓服若葉,本意是要彰顯他聞人家的威名。
畢竟這霖澤仙子乃是金仙修為,戰力也強,背後還有顧家撐腰。
他們聞人家將她踩在腳下,自然就揚了威名。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霖澤仙子美人的身份,竟然讓這麼多男仙豁出命來為她出頭。
雖說都是些小勢力出身的小角色,殺了也無所謂。
但……麻煩也是少不了的。
畢竟上面還有聖,萬一鬧成上次尹家那樣引眾怒……
「立刻動手拿人,然後回去。」聞人荊戰也是乾脆,立刻下令。
「是——嘔!」
甲板最前方的聞人麟剛剛回答,忽然腦袋一痛,萬物歸寂。
在死前最後一刻,他看到自己面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黑紅長發的精壯男子,周身瀰漫著黑紅,不斷壓塌虛空。
他手中抓著一團無暇金華……那是,哦,自己的金仙仙基啊~~
意識最後一刻,他聽見了自己仙基被捏碎的聲音。
浩大的藍冥光舟上都是強者,這變故自然驚動了他們。
他們神情驟變,感知如傾覆的天穹,凜然鎖定那黑紅長發男子。 「若葉的笑容,由我守護。」黑紅長發男子低喃著一段曖昧宣言,說完後,面容扭曲,如痴,似狂,仰天嘶吼,「啊啊啊啊——殺!」
當他最後一個「殺」字咬出口的剎那。
唳唳唳——!
如萬鬼同泣,似九幽魔慟撕開虛空,是為敵人唱起的淒淒哀歌。
狂暴黑紅向上貫沖至九霄,向下撕陷至九冥,深深烙印,如天地撕裂,翻騰著滲人的不祥和凶戾。
九霄、九冥,分屬萬道兩極。
黑紅崩泄,如閘刀,開膛寰宇。
如浩日般龐大的藍冥光舟,在解體,碎屑如流星拋落。
藍冥光舟崩潰後,其上那尊半光年之巨的巨神兵,接著支離破碎。
十萬藍羽軍死的死、傷的傷。
他們似乎做出過反擊,似乎使用過秘術,似乎要同歸於盡……但都不重要。
這等層次的戰鬥,只有勝者成真。 其餘一切皆是虛妄,皆是白日做夢,連其「曾經之存在」,都被盡數斬去。
唯有劇烈閃爍、瘋狂疊加的半透明現實,浩浩蕩蕩如洪流瞬間傾覆周圍數光年尺度,沖刷著黑紅閘刀,向寰宇吶喊,昭示自身還存在。
嗡嚶~!
一聲低鳴,穿透虛與實的界限。
湛藍色的水紋,在那片數光年尺度的閃爍現實中湧現。
那片現實,也迅速發生某種變化。
當其中的藍,由淺到深、由薄到邃,變成冥藍的剎那。
波——!
海,一片藍冥的海出現了。
海與外界的界限十分分明,因為這海,壓塌了現實,陷落在深不見底的畸變黑淵裡。
這是不屬於現實中能存在的海,仿佛是藍冥的具現,道的源頭。
其散發無盡冥藍光華,排擠著畸變黑淵中的膿潰、穢濁。 在遠處圍觀的無數仙神眼中。
就是世界驟然塌陷出一個天坑,天坑很深,內部穢濁滔天,他們看一眼就導致仙基渾濁了一分,不由紛紛駭然遠退。
坑底蕩漾著一片廣袤無垠的藍冥海洋,海面洶湧,幽邃詭譎。
海洋中心,矗立著那道上至九霄、下至九冥的黑紅閘刀,如血月垂空,在藍冥海洋的傾覆沖刷中,依舊穩如磐石,巋然不動。
甚至可以反過來說,是它在分裂汪洋。
因為每一次黑紅閘刀一顫,藍冥海洋便被撕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裂口邊緣,海水如被無形利刃切割,斷面光滑如鏡,洶湧海水想要湧入卻始終被阻擋在外。
裂口深處,更濃稠的穢濁扭曲著、蠕動著,如沸騰的瀝青翻滾不休,直到永恆。
咚咚咚~~!
驀然間,天地如巨鼓震動,那片數光年尺度的藍冥海洋劇烈翻騰。
一隻通體漆黑、生有三鰭的巨大黑鯨,在其中肆意閃現、飛騰。
每一次現身,黑鯨便將那裡的「海水」、現實、萬法、維度等等一切存在撕裂殆盡,留下一個個深極四維冥界的黑洞。 黑洞邊緣,現實徹底失真,化作蠕動的膿濁,如同活物的傷口,不斷向外滲出粘稠的污穢。
這正是聞人荊戰的真基——三鰭鯨神基。
「吾真基已鎖定你,小賊,敢偷襲我聞人家,去死!」渾身仙血的聞人荊戰厲聲暴喝,大手猛握。
那黑鯨突然出現在藍冥海洋邊緣,一口咬碎那裡的一切,撕裂出深極四維冥府的口子。
看見這一幕,聞人荊戰身後結陣的十二位元君,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同樣渾身仙血淋漓,甚至血肉模糊。
剛剛這神秘天君強者的突然出手,太過狠厲,若非他們身負多種防禦神兵、療傷仙丹,恐怕都被對方一招秒了。
但好在,他們沒有被秒掉,爭取到了反擊之力。
「總算結束了……」其中一人長舒一口氣,拭去嘴角的血跡。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他們維持這麼龐大的藍冥海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結束了。」一道沙啞、帶著譏笑的聲音,驟然在他們耳畔響起。 太過突然,乃至於如驚雷一般,震得他們寒毛倒豎,脊背發涼,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蓋。
噗嗤——!
重。
無法承受之重,如整座天穹傾塌而下,一瞬間壓碎了他們的道真仙軀。
那重量不是來自一處,而是無處不在,連躲避、抵抗都找不到方向。
嗡嚶~!
他們的真實、錨點瘋狂逆轉這一切,阻止這個【現實】成真,但無窮無盡的粘稠穢濁,如活物般攀附而上,不斷撕碎他們的真實,侵蝕他們的存在根基。
他們想要殊死一搏,想要拼盡一切,卻發現自己被那【重】與穢濁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一下都千難萬難,仿佛被琥珀封住的蚊蟲。
命靈神開始模糊,視野更加黑暗,劇烈的失序感與粘稠感如潮水般湧來,分解他們的靈性。
他們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消失……
「這是三鰭鯨神基?!」絕望當頭,一位元君認出了什麼,瞪目駭然嘶吼。
其餘元君也立馬反應過來——他們這是被三鰭鯨神基給攻擊了。 剎那,十二雙眼睛如刀,盯向最前方的聞人荊戰!
三鰭鯨神基,正是聞人荊戰的真基,是這位家族道真天君的招牌。
然而,聞人荊戰那鋼焊的臉頰上,動容破防,滿是茫然:「這、怎麼回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三鰭鯨神基,為什麼會突然攻擊自己?
唳!
他們上方,一道黑紅天地閘刀,驟然凝聚,璀璨奪目,熔斷萬古。
似崩塌、似陷落,以無可匹敵之勢朝他們閘下。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真基會攻擊我?」聞人荊戰望著頭頂的攻擊,難以動彈的他,發出不甘撕吼。
「沒什麼,只是我盜了你的真基而已。」熟悉的,和最初那如痴、如狂的聲音,一模一樣,回答,「殺!」
最後的「殺」字落下,黑紅閘刀轟然斬落,聞人荊戰和那十二位元君,連同三鰭鯨神基,剎那崩滅。
他們的感知陷入黑暗,沉重、虛無,拖著他們下沉……
而他們最後的念頭,除了驚懼外,就是茫然。 什麼叫:我盜了你的真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