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曦微露,昨夜的大雪,今早只有零星的雪粒有一下沒一下地飄落。
霖澤宮寢宮中,隨著一陣透明漣漪,一個黑紅長發男子踩在寢宮暖玉地面上,周身散發著壓塌虛空的修羅神煞,沉如海,戾如刃,狂如魔,霸如天,無法無天,是為修羅。
「金仙巔峰,壓制修為才沒有踏出真域……很完美。」若葉接著從無晝界鏡出來,滿意地看著脫胎換骨多次的賴二。
其周身異象,顯然修羅王血、修羅王體、以及最終的修羅真身已經大成。
而除了修羅王的殺戮天賦外,他站立這裡,就不受控制要從世界消失的虛淡、隱匿之詭能,則是若葉移植的盜日心、無相體、蟄隱體等隱匿之道天賦的絕巔。
「……還有眼睛,左眼破虛神瞳,右眼照幽明瞳,窺世間一切虛實,望地上天上……算是彌補昨晚被那視線偷窺的弱點。」
若葉盯著賴二一虛一黑的詭異雙眸,眨巴眼睛打量著,像是在看自己精心打造的超級大玩具般興奮。
昨晚她之所以認為賴二有同夥,就是因為暗處有個白臉地仙青年,用一種瞳術神通從極遠處俯瞰霖澤宮。
雖然那白臉地仙的瞳術穿不透霖澤宮的宮闕建築。
但霖澤宮又不是全部地方都有建築格擋,對方盯著沒有建築遮擋的地方,也能得到情報。
「時間看上去還有點早~」若葉收回視線,望向窗外宛如水墨淡畫的遼闊天地。 她在無晝界鏡內雖然待了半晚,但她是真仙,真域之內加速時間輕而易舉。
因此,賴二實際上是度過了一個月,所以才能讓這麼多天賦大成。
甚至如果不是若葉強行壓制,他早已踏出道真。
當然,東冥聖尊轉世胎的造化,不要錢地大量灌入,也有原因。
「那就去求聖吧。」若葉低喃完,那縷太初魂胎的分魂立馬操控賴二,從寢宮中消失。
即使求聖,也不可能在她的霖澤宮裡求。
咔嚓~!
半個時辰後,大清晨,冷風簌簌,晨曦微亮。
求聖星辰爆發璀璨雷光,劇烈閃爍,驚擾天界。
「誰這麼早就開始求聖?」一位正在打坐的老仙睜開雙眼,眉頭微皺。
「嚯~,又是一個不要命的。」另一個昨夜笙簫的仙官,在肚兜、金釵、橫臥玉體滿地的宴席上起身,望了眼求聖星辰的異象後,就端起酒杯漱口。
「嗯?怎麼……沒了?」 天界許多仙神本想看看,今天這個大清早的求聖者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結果,一下子就沒了。
從求聖星辰爆發璀璨雷光後,僅僅三息,就結束了。
天穹重新恢復寧靜,只有稀疏雪花,有一下沒一下地下著。
「噗~」半晌,才有仙神爆發嗤笑,「這是誰?在劫雷中抗不過三息就掛了?」
「哈哈哈~,大清早求聖,還以為多麼不凡,沒想到是急沖沖投胎。」
「有誰知道這人是誰嗎?我想給他立個碑……」
「也是……這大概是求聖飛灰湮滅以來,最快的記錄了罷!」
而在天界眾仙神嗤笑聲中,求聖星辰緩緩恢復寧靜。
而一道虛化透明的身影也從天階最高處躍下,溶於瞑瞑,消於匿匿。
這正是賴二傀儡。
它成功登上天階了,只用三息。 第一息,一步踏過劫雷大瀑布;
第二息,一步跨過重黑汪洋;
第三息,一步直接登上天階第三階,也是最頂端。
如今它跳下來了。
之所以沒有繼續求聖,倒不是若葉不想,而是到了第三階,就沒有後續了。
天階三階之上,有股隔膜阻擋,無法穿透。
若葉猜測是沒有達成某種條件,所以無法繼續後面的求聖。
而這條件是什麼,她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
她一開始就曉得這種突破准聖之法,定然暗坑重重,貓膩重重,後門重重……在別人的規矩中玩出花來,人家只需要將規矩一改,一切努力都成空。
早上的時候,南天界大雪下得更少了。
灰茫茫的天穹透著清透遼闊感,配著凍結成冰的靈霧海洋,好似一幅徐徐展開到天外天的翠冰鏡界。
南天界的宮闕陸續開門行職,仙吏、仙娥們依循仙職上工。 由於這個月沒有發靈晶,所以積極性不強。
但也不敢擅自離職,請假的倒是有不少。
而有些身份的仙官、上仙等,要麼訪友,要麼去看看功德任務,要麼舉辦宴會……
而今早清晨那個「最快灰飛煙滅」的求聖者,成了眾仙席間的笑談。
眾人推杯換盞間,不時提起此事,引得哄堂大笑。
但很快,就有人問起了昨夜東南方向的動靜。
「這事我知道,據說是霖澤仙子和瓊霄娘娘起了爭執,雙方大打出手。」一位身著錦袍的地仙公子放下酒杯,環視四周。
「瓊霄娘娘,南天界有這號女仙嗎?」一位方臉地仙男子面露疑惑之色。
「這是兩萬年前成名的絕色仙子,當時在南天界也是艷絕一時,肌骨瑩潤、眉眼含情,一顰一笑皆可顛倒眾生,當年不知有多少仙神為她傾倒,後面嫁入聞人家,就沒了消息。沒想到,兩萬年過去,她竟從地仙突破到天仙了~~」那地仙公子追憶、感慨、複雜,不一而足。
在場眾仙聽見「瓊霄兩萬年就突破天仙」,眼中羨慕、嫉妒、嚮往不已。
別看現在天才復甦,似乎天仙是大白菜。
但只有他們這些地仙才知道,從地仙到天仙,是何等艱難。 說是天塹也不為過。
縱使如今天才復甦,真正能夠跨越這道門檻的,依舊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
只不過這些「鳳毛麟角」太過引人注目,才給人一種天仙多如狗的錯覺罷了。
「哎——真羨慕女仙啊。」一位中年模樣的圓臉地仙嘆了口氣,端起手中仙釀一飲而盡,「嫁得好,當真能逆天改命。」
「這倒是。瓊霄娘娘嫁入聞人家,區區兩萬年就成天仙。而那霖澤仙子更誇張,做了東天元君的外妾,一顆三轉金丹助她突破地仙,一半一紀元一熟蟠桃,直接扶她上金仙位……不能比啊!」另一個男仙也感嘆。
「其實,我也可以是女仙,我也可以做妾……哎呀,你怎麼打我?」李正監不滿地剜向對面的男仙。
「李正監,你說這話時,能不能不要看著我的眼睛說,我心慌。」那動手男仙面色僵硬,嘴角抽搐。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鬨笑。
待笑聲稍歇,有人不解地問道:「不過話說回來,那瓊霄娘娘嫁入了聞人家,怎麼突然跟霖澤仙子起衝突?」
眾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搖搖頭。
「我倒是聽說,是跟近日那個擄掠女仙的採花賊有關?」最先開口的地仙公子沉吟片刻,說道。
「啊,難道是瓊霄娘娘和霖澤仙子,都喜歡那採花賊?!」李正監脫口而出,滿臉驚色。 但話音落下,就見大家不約而同投來「看白痴」的目光。
他連忙擺手,訕笑道:「我就順口一說。用仙鶴的腦子想,也知道以瓊霄娘娘、霖澤仙子的姿容,怎麼可能對一個採花賊動心。」
大家這才笑笑,正要繼續小宴。
一股極致壓抑的氣息突兀降臨,如乾坤顛覆,壓得在場每一位仙神都喘不過氣來。
眾人臉色劇變,紛紛抬頭張望,只見頭頂九霄之極,一輪藍冥浩日正浩蕩而過,所過之處天穹被染成無盡幽藍,萬法退散。
細看之下,隱約可見那是一艘藍冥色的光舟,足足恆星那麼大的光舟。
光舟上是一支軍隊,大概十萬左右,穿著陌生的神鎧。
而讓眾仙駭然的是,那軍隊每一個士兵都散發著天仙的扭曲。
「那、那是什麼軍?」有人呆滯地望著那遮天趕日的藍冥光舟,聲音都在顫抖。
天庭什麼時候有天仙組成的軍隊了?!
「那是……聞人家的家紋。」在場年紀最大的老仙指著光舟側邊的繁複紋路,驚駭開口。
「聞人家……」xn 在場眾仙神倒吸涼氣,忌憚、驚懼交加。
萬古長青世家的地位之崇高、神秘,可是深入天界每一個仙神心神的,就算是天庭都要禮讓三分。
「聞人家不是一直很低調嗎,今天這是要做什麼?」
「你沒發現他們去的方向嗎……那是霖澤宮的方向。」
聽見這話,在場眾仙頓時瞭然。
他們剛剛談論瓊霄娘娘和霖澤仙子的衝突,現在聞人家就派出清一色天仙軍隊前往霖澤宮的方向……
「聞人家來者不善啊~」
「是不善,不過霖澤仙子背後不是有東天元君嗎,應該……沒事吧。」
「東天元君哪怕出面,估計也玄。畢竟聞人家這麼大動靜怎麼可能空手而歸?」
其他人聞言,也贊同地點點頭。
畢竟聞人這架勢,一看就不想善了。
當下,眾人也無心再繼續小宴,紛紛起身離席,朝著霖澤宮的方向飛去。 ·
·
·
東天界,顧家地界。
寒雪孤峰之巔,一座恆星大小的天池靜如寒鏡,點點雪花落在這仿佛靜止的水面,就直接沉下去了,沒有盪起絲毫漣漪。
一道清透流光從天穹滑下,與一道深藍流光交錯而過,隨後安靜落在那天池邊,化作淡紫錦袍的顧玄清。
天池邊生長著一圈寒蕊淨白樹,晶瑩剔透,清淨無暇,天地因其紮根而潔白三分。
微末小仙看一眼,便會被洗盡心神,喪失一切記憶、本真,變成魂魄初生的白紙狀態。
剛剛從北元冥洲的魔淵趕回來的顧玄清,一刻沒有休息,對著天池中心盤坐的清逸身影,規矩行禮:「參見家主。」
沒有回應,足足一刻鐘後,那清逸男子才睜開眼睛,一雙恬淡虛無的眼睛。
下一刻,男子就微微一笑,笑得非常柔和。
若非對方是男子,還是顧家現任家主,哪怕是女子都沒有他笑得柔和。 「《太上清如經》修煉得如何?」恬淡男子,顧家家主——顧游和聲問道。
「回家主,已經修煉到上清篇。」顧玄清恭敬回答。
「哦,是嗎~」顧游家主微頓,話鋒一轉,「聽聞你在外面納了外妾?」
「我、是。」顧玄清遲疑了一下,回答。
「看來你的《上清篇》修煉得一塌糊塗,否則,你不該生淫心的。」顧游依舊用柔和的語氣說著。
而顧玄清額頭卻已經密布薄汗,這對於已經是元君的他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一幕,只能說他心湖真地在激盪。
「在修煉完《上清篇》之前,你就待在族裡不要出去了。」顧游語氣溫潤,「你擔任的那些職務,暫交給子健。」
剎那,顧玄清仰起頭,聲音揚起:「家主,為什麼?是剛才那個聞人家的人……他跟您說了什麼?」
顧游沒有否認,沒有承認,溫和看向他:「你是我最看重的子嗣,你應該能猜到聞人家來此說了什麼。」
他這即是詢問,也是考察,考察顧玄清的通達聖心之慧。
「我回天界時,聽見南天界到處在談若、霖澤仙子與瓊霄的衝突。雖然不知道雙方起衝突的原因,但,聞人家在南天界沉寂千萬年之久……」顧玄清頓住,暗咬著牙,抬眸道,「他們是要拿霖澤仙子立威,所以剛剛聞人家的人來此,是要父親你阻止我去救若葉。」
說到後面,他心境起伏劇烈,直接叫出了「父親」。 顧游微笑地頷首:「沒錯,聞人鶴來此的目的,就是阻止你、阻止顧家插手。所以,你不能插手。」
「為什麼?」顧玄清壓抑著聲音反問。
顧游看見顧玄清失態的樣子,溫和眼睛一沉:「你心淫了。」
波~~!
似世間最清透的水滴,落在顧玄清心湖,漾開一圈闃寂漣漪。
他頓覺腦海中和若葉有關的記憶迅速消失,或者說變得空白。
猛回過神,他盯著面前恆星般龐大的天池,爆退數萬公里,直到雪巔崖邊。
自身亮起數枚金華錨點,不斷重塑自身存在狀態。
億億萬萬層自身虛影覆蓋現身,時間在自身上呈逆流態,誓要回到「丟失大量記憶」前。
但卻是徒勞。
撲通!
他無力癱軟坐在冰雪地面,雙目無神看著前方那恆星大小的天池。 外界只知道真真君是以複數枚錨點構築真基,但哪裡知道,顧家家主,也就是他血脈上的父親的真基……有一顆恆星那麼龐大!
也就是前方這座天池,真名:寒元淨神基。
天池周圍這一圈寒蕊淨白樹,也是被父親常年展開的真基侵蝕而發生變異的寒瓊樹。
在這麼龐大的真基面前,他的元君修為,根本就是蚍蜉與蒼天的差距。
甚至在石拔大鬧天宮,在那個神秘古法修真成道者驚鴻一現之前。
他一直都認為父親是聖位之下的最強者!
恆星那麼大的真基,超越了他對道真的理解極限。
雖然那個古法修真成道者,更加無法理解就是了。
顧游見顧玄清「冷靜」下來,淡淡道:「聞人家此次由聞人荊戰帶隊,攜十位元君長老,率藍羽軍前往鎮壓那女仙。結果已然註定。」
顧玄清聞言,眼皮跳動了一下,反應不再激烈。
他腦海中與若葉相關的記憶,只剩下斷斷續續的碎片。
雖然他能通過碎片復原出其他記憶,但這樣復原的記憶,已經失去了真實感,對他來說就像是被他扭曲過的輕飄飄的現實而已,不再沉重。 他的心神機械地發散著:
聞人荊戰,聞人家的宗祖之一,道真天君修為。
而且這種萬古長青世家的道真天君,真基的範圍會超乎尋常仙神的想像。
天庭的實力是很強、很恐怖的。
先前那個什麼石拔大鬧天宮,這些萬古世家,以及天庭深處隱藏的那些老怪物,一直在裝死而已。
「若是請求天昊大人……」他忽然開口。
顧玄清話音未落,就被顧游打斷:「現如今,天昊大人與紫霄的關係降至冰點,我東天界不可在此時插手南天界事務,你可明白?」
顧玄清無力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他緩緩起身,恭敬行禮。
「你今後會明白為父的良苦用心的。」顧游道,「下去吧。」
顧玄清再度行了一禮,轉身孤寂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