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刻鐘後,皇甫家的人才來。
新郎皇甫九身著一身絳紅蟠龍婚袍,頭戴紫金通天冠,腰束盤龍鏤空玉帶,原本單薄的身材多了幾分英武挺拔感。
更讓下方眾賓客驚嘆的是他周身翻湧的蟠龍祥瑞,照亮整片穹宇,萬物生華。
他身上的新郎衣服儼然也是一件天衣,做工、品階還要在凌霜玄女的嫁衣之上。
而他腳下的坐騎更為不凡。
那是一頭赤金鳳凰,翎羽燦爛,雙翼展開,每根羽尖皆拖曳一縷金色焰光,宛如彗星橫空,划過暖洋洋蒼穹。
此時鳳首高昂,啼鳴九聲,聲振寰宇,彩雲共擁。
其後三千皇甫家仙婢,皆著緋紅雲錦襦裙,各執金花玉盞、彩絹宮燈,乘坐三千仙鶴,列成雁陣緊隨。
為首八名婢女共抬一頂棲鳳驂鸞赤霞輦,四角垂落瓔珞流蘇,綴滿細碎火仙晶,在柔和日光下灼灼生輝,恍若九輪曜日同時墜落人間。這是等會兒婚禮儀式結束後,迎回新人的輦。
赤金鳳凰降落在華台前側。
皇甫九飄然而下,神姿明耀,仿佛他才是現場萬眾矚目的新娘。
而在他的身後,還有蠍、蛇、鱷三妖皇族派來的賀喜使者,皆是天仙帶隊,一共三十幾人。 他們徑直落在華台上,入座在賓客最前列的玉墊上。
凌霜玄女看見夫君,拖著繁重絳紅嫁衣,飛上前去迎接。
面露淡淡喜色,全然沒有一點等了一刻鐘的不忿。
但她飛到一半,便被皇甫九身後的一個仙婢攔下。
那仙婢細聲說了類似不合規矩的話,凌霜玄女臉上的喜色收斂,抿唇飛回原處。
接下來,現場被皇甫九身後的三千仙婢接管。
婚禮儀式正要繼續進行的時候。
「你皇甫家是什麼意思?!」
一道怒喝從賓客末端暴起,沖得天穹上盤旋的三千仙鶴四散亂飛,祥雲潰散,寰宇震動。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都朝著那怒吼來源望去。
發現那是一個面生橫肉的地仙男人,位於在場受邀賓客的最外圍,看其單調衣袍,竟然是啟明殿的奮修。
雖然自從上次啟明殿被清洗後,換上的新生似乎沒有了之前奮修的激憤鬥志,反而頻頻爆出騷擾仙娥、偷盜天庭財物、打架鬥毆等等惡習。 甚至啟明殿這幾個地旬月以來,還頻頻傳出其殿內仙官莫名其妙失蹤、被搶劫等消息。
若葉混在女仙賓客中,遙遙望向那兇狠惡煞的地仙男人。
『這人是奮修嗎?怎麼看著像是……黑幫?』她心裡嘀咕,精緻小臉依舊清冷傾絕。
方一強面對周圍數十萬仙神的注視,橫肉臉上絲毫不畏,反而十分得意。
如果林原在這裡,立馬就能認出此人就是他當時路過石屋密室時,撞見的那個強行玷污仙娥的奮修新生。
只是,短短時日,對方就已經地仙了。
這份進境速度,是之前的奮修努力幾億年都達不到的高度。
「閣下,是何意?」前方華台中央,立於凌霜玄女身旁的皇甫九,眼神微凜地望向方一強。
「艹你媽的,皇甫家你還在裝傻?」方一強獰笑地喝道,「現如今整個天界誰不知道妖族在大肆煉食吞噬我人族,你皇甫家今日邀請妖族,是要背叛我人族,跟妖族狼狽為奸嗎?」
話音落下,現場賓客長大嘴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方一強所說都是實話。
妖族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早就瞞不住了。 現如今的天界,哪怕是最微末的小仙,都知曉了妖族的殘暴作為。
一時間人族共懼。
但懼怕並不意味著反抗。
尤其此時此刻,在場賓客大部分都是世家、仙官,是體面人。
哪怕對妖族的行為有意見,也非常理性、克制,一直尋找跟妖族交流和溝通的機會,試圖和平解決這件事。
所以他們的想法是:向萬古長青世家求助,試圖讓萬古長青世家做中間的調和者。
南天界三大萬古世家分別是公屠、皇甫、聞人。
公屠和聞人兩家的地界關閉,在場各方勢力的仙神根本進不去,也聯繫不到這兩家。
倒是皇甫家今日娶凌霜玄女。
在場各方勢力的仙神對皇甫家寄予厚望,希望聯繫到皇甫家,尋求幫助。
這也是今日凌霜玄女嫁給皇甫九的婚禮上,賓客如此眾多的原因。
但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等重要關頭,會突然冒出方一強這個瘋子奮修。 直接跟妖族撕破臉不說,還對皇甫家如此無禮……簡直就是人族的萬古罪人!
來此的三妖皇族的使者,看著這一幕,神情平淡,甚至豎瞳眸底暗含譏諷。
他們可是受到皇甫家邀請而來的,是皇甫家的貴賓。
果然,皇甫九聽完方一強的猖狂話語,臉上冰寒如鐵,眸底殺意畢露。
「大膽~!」
他身後,一個天仙仙婢心領神會地站出來,嬌聲叱喝。
旋即,她瞬掐三百萬劍訣,庚金劍芒從其指尖爆射,化作一條璀璨金線划過天穹,剝離光景,破碎界限,直斬方一強。
這劍芒的鋒利讓在場賓客瞳孔一縮,想要化作流光遠離,卻根本來不及。
太快了。
轟!
一擊落下,廣闊華台一震,撕裂一條不深,但極廣的裂痕。
待空間扭曲恢復,眾仙望去,卻不見被斬殺的方一強。 反而是那掐劍訣的皇甫仙婢,好似被一股神力轟中,拉出筆直斜線,撞在華台正前方十幾億公里外的一座神鋒上,朵朵金色仙血如雨水潑灑。
方一強身側,一個寬臉禿頂矬男,收回指尖,面容冷漠。
這矬男氣質極土,中等身材,穿著一襲灰服,像是山溝里出來的土鱉,但周身現實卻出現細微扭曲。
這一幕,是道真強者對現實的壓迫。
「那、那是一個地旬月前登上天階的聖選者——汪大喜!」有人認出那寬臉禿頂矬男的身份,駭然出聲。
「聽說他原本是天工殿一個微末的熔石仙吏,先前天才復甦時毫無跡象,一個地旬月前突然爆發,成功登上天階。」
「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的……醒目。」
「聽說他原本只是生得普通,是求聖時豁出一切後,才變得這樣……醒目。」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他乃我人族反抗者聯盟的人,由本君罩著。」汪大喜聲音低啞開口,陰矬矬的目光如刀,遙遙望向皇甫九,「你皇甫家想殺他,先過本君這一關。」
皇甫九對上汪大喜的死眼,身為皇甫家貴公子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
汪大喜的眼睛並不兇狠。 況且真要論兇狠,他皇甫家的手段更加兇殘狠辣。
但是,汪大喜的眼神中有一種死意——那是求聖時被榨乾一切,對今後毫無貪戀的死意。
簡單來說,這是一種隨時可以去死的眼神。
皇甫九怕!
怕死了這種眼神。
因為這意味著人家就算下一秒拼著自爆殺他,也毫不意外。
他皇甫九萬古世家出身,前途無量,還即將娶到凌霜玄女這等絕頂美人,就怕這種不要命的神經病。
而周圍眾仙神聽見「人族反抗者聯盟」,紛紛變了臉色。
人族反抗者聯盟也稱邊緣者聯盟,是一個多地旬月前成立的新組織,吸收任何想要跟妖族戰爭的人族,目的就是跟妖族不死不休。
其中的成員大部分是覺醒天賦的天驕;
以及登上天階的庶仙聖選者;
還有不少三流、四流的千古常青世家,只不過他們是暗中加入。 有傳聞,賴二天君就是這個組織的創立者之一。
因此,這個組織雖然成立不久,但卻不容小覷。
「本少不記得婚禮邀請了『邊緣者聯盟』。」皇甫九放輕聲音,強作儒雅道,「汪真君以及那位啟明殿的道修,還請離去。本少會送上一份薄禮,以表歉意。」
「艹你媽~」方一強聞言,破口大罵,「你皇甫家邀請那些妖族,卻趕走我們人族反抗者聯盟,你們皇甫家果然是要跟妖族站在一起嗎?」
說著,他指向賓客席首座的蠍、鱷、蛇三族賀喜使者團,繼續大罵:「艹你媽,皇甫小兒,不管你皇甫家是不是要跟妖族站在一起,立刻交出你身後的妖族!記住,老子是命令,不是商量!」
一連串的霸道話語落下。
皇甫九臉色一變再變,精彩紛呈,卻唯獨不敢變出「殺意」來。
面對沒有汪大喜護著的方一強,他自然敢瘋狂爆出殺意,甚至心中有一億種讓方一強後悔活在這個世界的手段。
但,面對有汪大喜護著的方一強,他乖得像個三好學生。
不僅他如此,賓客最前方,觀禮婚禮的皇甫家道真強者,也是如此。
如剛剛搭訕過若葉的皇甫棲雲、皇甫盛元、皇甫澤等八位道真,皺緊眉頭,卻沒有出聲,顯然是不想激發矛盾。
這不是他們和善、講道理。 換成另一個地仙,哪怕是天仙、金仙,敢這樣對他皇甫家說話,早就被挫骨揚灰了。
但,汪大喜在。
雖說汪大喜只是一階聖選者,並且天賦在求聖過程中耗盡,只有星君層面的戰力。
而反觀他們八位道真,其中兩位元君,六位星君。
就紙面戰力,完全碾壓汪大喜。
但,現實不是紙面戰力的對比。
你有一把步槍,就真敢向一個只有左輪的人對槍?
尤其還知道對方早已做好死的準備,且一定、一定會朝你開槍的情況下?
皇甫棲雲、皇甫盛元、皇甫澤等八位皇甫家道真,感覺自身的心靈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理性狀態中。
這種理性強大到:只要汪大喜不把皇甫九踩在腳下摩擦(字面意思),他們都能維持冷靜與克制。
哪怕汪大喜真這樣做了……也不是不能商量和解的方法。
不過這一切在若葉眼裡,就是:皇甫家一群廢物,一個一階聖選者就能鎮住他們八位道真。 「我皇甫家只尊天庭,你們『邊緣者聯盟』走,這裡不歡迎你們。」皇甫九臉一陣青一陣白,低喝道。
「庇護妖族,那就是妖族的同夥。」方一強獰笑,然後對汪大喜道,「真君大人,這皇甫家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們人族反抗者聯盟不必再給他臉。」
「好,本君知道了。」汪大喜低啞道,眼睛眯起,凜厲望向賓客席最前方的三妖皇族使者團。
使者團中最強不過天仙,面對汪大喜的目光,頓時豎瞳冒出凶戾煞氣。
但他們沒有衝動,而是盯向皇甫九,厲聲質問:「你們皇甫家是和這群魔頭勾結,要坑殺我們?」
「我皇甫家沒有!」皇甫九急聲回答,生怕回答慢了,引起巨大誤會。
「沒有的話,那他們是什麼?」蠍族天仙,指著殺氣騰騰的汪大春道。
皇甫九一噎,說不出話來。
「哎~~」氣氛越發凝重的時候,皇甫盛元無奈起身。
先用眼神安撫三妖皇族使者團,然後轉身望向汪大喜:「閣下有事可以坐下商量,不必走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有他表率,其餘七位皇甫家道真也倏而起身,下一瞬出現在三妖族使者團前方。
「看來你們皇甫家是做出抉擇了。」汪大春看見這一幕,並不意外。 他一步踏出,周身現實徹底剝落,就要衝殺而出的時候……
「等一下!」就在這時,位於賓客前列的一位英俊灑脫的男天仙——鍾逸塵,憤而起身,直視汪大喜,「汪真君,你真要將我們人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我斬妖,以血還血。」汪大喜似乎不喜言辭,但言語犀利意賅。
「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非要走極端,非要排他,非要暴力,所以天界才變得烏煙瘴氣。」鍾逸塵痛心疾首地怒斥道。
「艹你媽,你……」方一強正要咒罵,卻被汪大喜伸手攔住。
他看向鍾逸塵:「你是誰?」
聽見汪大喜這話,鍾逸塵自豪地揚起胸膛:「我乃鍾家——鍾逸塵,家族千古長青,源遠流長,坐鎮南天界西北天隅……」
「不就是跟柳家一個貨色,而柳家可是被妖族煉食了個乾淨的,你鍾家也要步柳家後塵?」後邊的方一強譏諷道。
「那都是你們這些兇徒害的,你們激發矛盾,導致兩族誤解越來越深,所以柳家才覆滅的。」鍾逸塵厲聲指責道。
方一強聞言,又想破口大罵,卻被汪大喜攔住:
「那依你的看法,妖族大肆煉食吞噬我人族,該當如何?」
鍾逸塵脫口而出:「自然是坐下好好談了,這世上,有什麼問題是不能通過真誠的對話與相互的理解來解決的呢?只要不走極端,不要有種族之見,保持理智,博愛包容,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