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塵的話落下,引起在場數十萬體面仙神的共鳴。
妖族所做的事雖然天界皆知了,但人族內部,以牙還牙的聲音並非主流。
這也是汪大喜他們的「人類反抗者聯盟」,被在場數十萬仙神稱為「邊緣者聯盟」的原因。
「你們也是這樣想的?」汪大喜禿頂寬臉,陰矬矬地掃過在場數十萬仙神。
「汪真君,雖然您很強大,但是請您冷靜,戰爭一旦開啟,就不是誰能控制的了。到時候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我們與妖族又有什麼區別?」高家,一流千古長青世家長老,高瘦身形的高向遠,輕嘆開口。
「我們人族的立身之本是厚德待人,以禮伺人,舍己助人,而不是以暴力壓人!」齊家長老——齊衛蒼,一個垂暮卻身著錦服的老者也苦口婆心道,「一旦開了這個壞頭,我們人族就萬劫不復了。」
「也許我們可以派人去和妖族談判,妖族又不是不講道理,只要我們拿出足夠的誠意,未必不能和平解決這件事。」二流千古世家——魏臨風高祖道。
「冤冤相報何時了?今天你們殺妖族的使者團,明天妖族報復又要殺我們人族多少人?只會走極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一流千古世家長老——黃暉語重心長道。
「天界這麼大,容得下人族也容得下妖族,為什麼非要你死我活?為什麼非要打來打去?和平共處不行嗎?」也有一流千古世家的年輕一輩道。
在場其他仙神也紛紛附和起來。
話語幾乎都是「極端肯定是不對的」、「不能有種族之見」、「只要我們人族放下高傲和偏見,就能解決問題」、「我們應該竭力跳出人權、妖權敘事」……
而在眾仙神揚聲附和的時候。 前方左側那堆女仙賓客中,若葉早已拉著惠子姐姐、玉緒、火蓮、淺香,不聲不響地退向華台邊緣。
原本其她同伴也想來看凌霜玄女的大婚。
但賓客有規定,最多只能帶四名侍女。
因此,大家剪刀石頭布,惠子、玉緒、火蓮、淺香就成了最後的贏家。
此時,四女站在若葉左右兩側,以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後移。
在她們腳下,幽河孤影遁具現的袖珍幽河正在靜靜流淌。
河水每流淌一分,她們的身形就不知不覺後移一些,十分隱蔽。
周圍看熱鬧的女仙,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汪大喜方向的對峙,無一人察覺到這一幕。
「若葉,剛剛前邊那個皇甫盛元朝你看了一眼~」忽然,玉緒傾頭到若葉耳畔,小聲道,「他會不會發現我們的動作了?」
「發現就發現,我們又不是人族反抗者聯盟,也不是妖怪,還不是世家……我們偷偷退遠點,跟他們沒關係。」若葉淡幽裙裾曳地暗移,不揚纖塵,清聲道。
或許是長到十四歲的緣故,她地地道道的女孩子本質,開始變得清冷起來,尤其是在外界的時候。
尤其那纖折細腰之上,幽鸞裙裳鏤空菱花間的玉壑隨說話微微起伏,雪肌在日光下泛起一層出塵幽暈,仿佛曠世清霜凝結於世間,縱是靜靜而立,亦不失半分仙姿。 「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回去呢?」火蓮搖曳著灼艷雙馬尾,不解道。
「好不容易能看到這種熱鬧,回去多可惜吖~」若葉擺擺手,「而且,我感覺這裡或許還有大事發生。」
「有什麼大事發生?」火蓮追問,「是那個庶仙聖選者跟皇甫家大戰?」
「不像大戰的樣子。」若葉點絳紅唇輕抿,放低聲音,清冷眸光環顧四周天際,「你們沒發現周圍來了好多人嗎?」
這話一出,惠子、玉緒、火蓮和淺香都循目四望。
果然發現春回瑤圃苑外,諸峰巒巔、雲霄深處,不知何時聚起層層仙影。
那些都是不夠資格收到婚禮請帖,卻想來觀禮的底層仙神,數量十分龐大,密如繁星綴空。
「確實圍觀的人有些多得不正常。」玉緒心思轉得快,楊柳細眉顰起。
「這麼一說,確實是。」淺香也後知後覺輕啟嬌嫩薄唇。
說話間,她身上那抹英氣睥睨孤高,又暗帶隱隱媚態,摩擦人的心弦。
「我覺得,那個人族反抗聯盟的聖選者,是在藉此機會做宣傳。」若葉石破驚天,「他們剛剛氣勢洶洶,卻突然不打了,開始講道理……分明就是想把整個天界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啊,那他們將大家吸引過來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想把大家一網打盡~」淺香驚訝道。 話音剛落,就反應過來自己笨了:真能把所有人一網打盡,那還費口舌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們退遠點看。」若葉道。
四女都沒有意見,繼續不動聲色地將眾人護至身前。
···
「大家靜一靜!」
此時,華台正南外側邊緣,和汪大喜對峙的鐘逸塵,忽然揚聲開口。
現場數十萬仙神安靜下來,看向他。
鍾逸塵英俊灑脫的臉龐多了幾分得意,遙遙對著汪大喜道:「汪真君,眾人的想法您也看到了,你們邊緣者聯盟,代表不了人族。
不,你們甚至是人族的對立面。
暴力只會孕育更多的暴力,仇恨只會滋養更深的仇恨。
只有放下成見,走出狹隘的人族至上牢籠,用博愛與包容去擁抱每一個生靈,用同理心去消弭隔閡,這才是我們天界的昌盛之道。
而你們,太極端了,極端人權是不可取的。」 「艹你媽,你們這群人奸,明明占據人族高層的地位、資源,卻……」方一強橫肉臉上露出怒容,怒罵出聲。
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汪大喜抬手攔下。
鍾逸塵本來聽見方一強的咒罵,面色升起怒意。
但見他被汪大喜攔下,心中頓時一喜:「看來,汪真君是想通了。」
「本君沒想通。」汪大喜在眾人注視下,抬起那張禿頂矬臉,「本君說不過你們,所以,你們能把剛才的話,對妖族說一遍嗎?」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沒人回話,沒人敢回話。
妖族使者團就在賓客最前方,並不遠。
剛剛他們的話,妖族使者團早就聽到了。
但是,讓他們再向妖族重述剛才的話,他們……膽怯。
「尊使覺得,我們說得對嗎?我們兩族之間,完全可以坐下來和談解決問題。」半晌,鍾逸塵背部彎下些許弧度,轉身望向賓客最前方的妖族使者團,柔聲問道。 「你說得當然對。」蠍族天仙笑道,接著話鋒一轉,「但如果你們能把那個魔頭聯盟摧毀,我們兩族也不是不能坐下來談。」
這話一出,在場賓客中許多人看汪大喜的臉色變了。
雖然用正常人的腦子,都會發現這個蠍族是在挑撥離間,大概率在騙他們。
但是,在場的體面人仙神心中,都不自覺地傾向相信那蠍族天仙的話。
這並非用了什麼道,什麼影響神智的手段。
而就是直直白白地想要相信妖族的話,帶著欣喜與迫切地想要相信妖族的話……與之最為相近的情態,就是一個自卑者受到了他心中神明的認可。
「哈哈哈~~」汪大喜大笑起來,「原來如此,爾等人族所謂的世家、所謂的精英,原來就是這樣一群貨色啊!」
笑聲未落,他猛然鼓足氣勢,聲震寰宇:「陳兄、趙兄、楊兄、李兄……你們可以動手了!就先拿那鍾家,祭刀!」
隆隆隆···!
僅僅三息,南天界西北方向,一場席捲天界大引力層的劇變,便如驚雷滾來,萬物簌簌。
在場數十萬仙神,齊齊扭轉目光,眺向那方天穹。
但見那處雲海翻騰,天穹碎亂,仿佛一頭伏蟄萬古的巨獸,終於破土而出。 「那裡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但總感覺有大事發生。」
在場賓客中議論紛紛。
還有不少人看向鍾逸塵。
剛剛汪真君那話中的「鍾家」,可是就位於南天界西北方向。
「汪真君,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鍾逸塵急聲道,英俊灑脫的臉上漲起潮紅。
以他天仙仙階,臉漲紅,可見是真的急。
波~~!
汪大喜沒有說話,屈指一彈,一顆光粒射入天穹,展開成一副遮天蔽日的光幕。
光幕中是一幅萬峰疊嶂的巍然地界,宛如一座倒扣的巨鍾。
暖陽下,地界中春意盎然,崖上苔錢初疊,青痕如黛。
但在其高峰絕巔處,還有殘雪如尖帽,銀光灼灼。 許多冰雪融化的清泉,在黑色岩石間鑿出一道道光亮的銀痕,宛如此時整個地界被仙血染成金色的河川。
「別殺我……我投降……我把仙晶都給你……!」
「我投降,我會煉丹——呃啊——!」
「求求你們繞了我、不要殺我……」
整個鐘家地界正在爆發大戰,到處都是屍山血海。
家族的防護大陣被撕裂七八個猙獰窟窿,邊緣處空間畸變成黑色的馬賽克。
人族反抗者聯盟大軍如濁流般傾瀉而入,與鍾家仙族大戰。
雙方都是光速運動,在光幕中看去,就是密密麻麻的流光在不斷的撞擊。
每一次光點相撞處,都宛如在巨大畫卷上蔓延開一圈焦痕,初時如絲線,繼而扭曲、絞纏、膨脹,化作一塊焦黑瘡痍,宛若巨大畫卷上落下的火星。
這樣的焦黑瘡痍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擴散,宛若瘟疫蔓延整個廣袤地界。
原本翠山疊嶂的巍然地界,復甦的春意被染成斑駁的黑白。
密密麻麻焦黑瘡痍互相纏繞、交織、碰撞,形成一片無法名狀的黑色荊棘林。 無數山峰被夷為平地,無數散發神華的仙宮崩塌成碎片,無數河川湖泊支離破碎,無數靈禽異獸化作斑駁的馬賽克碎塊……
隆隆~!
一尊尊法天象地拔地而起,橫衝直殺,每次橫掃俱能碾碎一團光點。
很快,雙方的法天象掃清周圍的光點後,就互相碰撞在一起。
法天象地之間戰鬥造成的焦黑瘡痍範圍極大,並隨著雙方戰鬥愈發深陷,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按在畫卷上,向內部擠壓、塌縮,最終形成一口深邃黑淵。
一些光點誤入這些黑淵中,竟久久不見其出來。
越來越多的黑淵,破壞了地界空間的整體構成,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每一道裂紋所過之處,原本支離破碎的地界被破壞得更深、更徹底,如同被焚燒的宣紙,從邊緣向中心迅速枯卷、焦黑、崩塌。
但整個戰場的總體局勢,卻是偏向人類反抗者聯盟軍。
他們的修為雖然都比較低,手中的神兵、神鎧也沒有鍾家仙族豪華,但平均死兩人,就能殺掉鍾家十人。
畢竟他們修為再弱也是仙,手中神兵再差也是神兵,而且數量多。
只要修為差距沒有產生質變,比如地仙、天仙、金仙、道真等,那麼數量多就是有優勢的。 並且這些人族反抗者聯盟大軍,也學著妖族,抓住鍾家仙族就直接煉食吞噬。
這種以戰養戰的行為,更加讓勝利的天平倒向他們。
轟!!!
猛然間,鍾家地界的天穹向上坍縮,幽邃的畸變黑淵高懸九天,內部爆發出密集的衝擊。
衝擊掃過,直接灰滅大片空間,在這幅巨大「畫卷」上留下一圈龐大的焦黑瘡痍。
沿途被波及的仙神,哪怕是天仙也瞬間湮滅,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那是人族反抗者聯盟的聖選者,在圍殺鍾家的道真長老、老祖。
幾息後,天穹塌陷的巨大畸變黑淵中,滲人的渾濁湧出,一片山嶽般巨大的虛幻現實從中墜下。
那片虛幻現實,反覆循環著一個血腥畫面:一個綠袍老者,踉蹌後跌,渾身浴血,衣袍殘破,一條斷臂超現實逼真,十分滲人,白森森的骨骼暴露,旋即他被一道紅芒斜削掉上半身。
顯然,上面畫面就是道真戰鬥的最後結果——一個成真的現實。
而這個現實,就是這個老者被斜削而死。
「高祖、鍾青高祖……」春回瑤圃苑的廣闊華台中,鍾逸塵呆愣望著天穹中的光幕,渾身顫抖。 那片掉落的現實中,死掉的綠袍老者,就是他們鍾家的一位道真高祖啊!
鍾逸塵雙目帶著血絲,死死瞪向汪大喜:「你們、你們為什麼?」
「你不是怕嗎?怕極端,怕生靈塗炭……」汪大喜用陰矬矬的聲音,嘶啞道,「既然你鍾家怕,那你們憑什麼占據一方地界?憑什麼占據那麼多天材地寶、仙丹神兵?既然你們怕,那就把你們占有的資源,全部吐出來。」
「你、你——」鍾逸塵本想說「你們這是強盜,你們違反天條」。
但,天條在妖族的行徑全天界皆知後,就成了笑話。
如今的天界,任何一個仙神持神兵殺人,司罰天神到來後,都無法回答「我殺一人,你們過來抓我,那妖族殺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你們怎麼不敢去抓妖族?」
司罰神殿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哪怕他們可以以強凌弱,將那些惡意傷害的、沒有背景、實力不強的底層仙神抓捕。
但天界太大了,底層仙神太多了,天條已經成了一個笑話了,沒有仙再把天條當一回事了。
司罰神殿根本管不過來。
隨後又爆發了數起天獄暴動、神秘強者襲擊天獄的事件。
獄卒大量死傷,司罰天將也銳減四成,司罰天神(天仙)都隕落數尊……損失慘重。 司罰神殿的傅雄神君的重傷依舊未愈,石拔大鬧天宮受的傷太嚴重了。
並且在司罰神殿遭到襲擊的時候,他還遭遇神秘強者的綁架,疑似有人想奪了他的一身修為、造化。
戚霜神君經此事後,現在已經寸步不離地守著傅雄神君。
至於天界的動亂,司罰神殿自己內部的動亂都已經壓不住了。
「你。還有你們。」
汪大喜陰矬矬的目光,從鍾逸塵身上掃向在場仙神。
他聲音低啞:「剛剛你們說的話,非常好,本君也贊同。
所以,你們現在可以在將剛才的話對自己說了:不要極端,不要殺戮,要包容,要理解……你們可以說出聲。
反正,我人族反抗聯盟會把你們……一一屠戮乾淨的。」
說罷,他停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你們也可以找本君報仇。本君……隨時可以。」
「你們這群魔頭,我們根本沒有得罪你們,我們什麼都沒有做,你們為什麼要襲擊我鍾家?你們這群魔頭!」鍾逸塵嘶吼道。
「哼!」這一次,汪大喜沒有說話,他身後的方一強站出來,獰笑,「就是因為你們鍾家什麼都沒做,所以你們才該死!」 「什麼?」鍾逸塵一怔。
方一強繼續道:「在我人族內部,內鬥那麼強,都能做大成千古長青世家了,族中道真強者都有數位,天材地寶、仙丹神金多得能堆成七八十顆寶星……結果,你們吃了這麼多,面對妖族殺戮,竟然什麼都不做?!你們,比那些微末仙神的人奸,還要萬惡億億倍!將你們全族誅殺億萬次,都不足以償還你們的罪孽。」
「魔頭、魔頭——!你們是魔頭!」鍾逸塵指著方一強、汪大喜,尖聲大吼。
但也只是大吼罷了。
他甚至不敢拔出腰間佩劍對準方一強。
仿佛他都忘了,自己也是能影響古河一方天地的天仙強者。
噗!
汪大喜抬手一抓,現實閃爍,鍾逸塵便被抓住掌心,真火燃起,直接煉化。
「啊啊啊啊——!」
鍾逸塵被真火煉化的悽厲慘叫,響徹寰宇,震撼九霄。
周圍數十萬體面的仙神看著這殘忍的一幕,頭皮發麻,仙軀顫慄。
有的不忍再看,閉上眼,或者挪開眼; 還有連仙血都沒見過的溫室花朵,彎腰嘔意狂涌……
「給你了。」幾息,鍾逸塵被煉化後的本源,被汪大喜扔給身後的方一強。
「謝謝大人!」方一強激動接過,直接吞噬。
煉食吞噬是妖族的專有天賦,人族這樣做了,是要承受本質變渾濁的痛苦的。
但方一強咬牙強忍,周身本質開始變化,冒出絲絲血紅煞意。
「另外——」在方一強吸收本源的時候,汪大喜宣布道,「從今日起,我人族反抗者聯盟脫離人族,自成修羅一族!我修羅族不怕天,不怕地,不修仁德,不慕善名,不求長生,不循天規,只求一戰……此身既入修羅道,雖萬劫加身,粉身碎骨,亦不回返!」
話音落下,天地皆靜。
「不行!」忽然,齊家長老——齊衛蒼,那個垂暮卻身著錦服的老者怒聲炸響,「你們是人族,就只能是人族!怎麼能脫離人族?」
他就是剛才說什麼「人族立身之本是厚德待人,以禮伺人……」的人。
但此時,見到汪大喜宣布人族反抗聯盟脫離人族,成立修羅族,頓時坐不住了。
因為,一旦修羅族成立了,怕不是所有底層人族仙神會加入其中。
甚至其他人族也能有樣學樣,建立其他什麼族。 到時候……他齊家千古長青世家,難道要淪為人族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