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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因禍得福,洞中修煉

2026-07-24 17:43:38 作者: 許留仙

  頓了頓,雲禾又道:

  「這次車隊規模不小,除了我雲家十輛滿載藥材與靈谷的貨車,還有『天寶』、『隆昌』、「四海」三家大商號的隊伍。

  「他們常年行走這條商路,護衛經驗豐富,光是鍊氣巔峰的護衛就有五六位,更有一位天寶商行常年駐紮雲獸仙城的築基客卿恰好來迎。

  「路線也是走了幾十年的固定商道,沿途幾個補水點都有各方勢力默認為『安全區』,相對而言已是沙海中難得安穩的走法!」

  她略作停頓,抬眸看向李易:「我鶴溪山距離雲獸縣城足有三千四百餘里,道友如果一個人去的話,極為危險,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至少要半年以後了!」

  雖然沒有明說李易修為低微,但在她眼中,李易此刻不過是個鍊氣中期、傷勢未愈的落難修士,若孤身一人前往雲獸仙城,橫跨數百里沙海,無異於將一塊帶著血腥味的肥肉扔進狼群。

  啥飛羽潛伏在沙丘,劫修埋伏商道兩側,便是有築基後期修士的商隊偶有疏失也會被啃下一塊肉來,何況一個形單影隻的鍊氣修士?

  但跟隨車隊,便是另一回事了。那些慣於窺伺的惡徒再猖狂,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為一條小魚得罪幾家商會背後的勢力。

  李易沒有立刻開口。

  眼下法力尚未恢復,冒然外出確實並非上策。

  雲小川見李易沉吟不語,以為他對車隊的安全仍有顧慮,連忙插話道:「李大哥,這次我與阿姐也一同去的!

  「不是押貨,是去看望姑母。

  「姑母早些年嫁到雲獸仙城,雖不算大富大貴,卻在城中有間穩定的鋪面,專賣些沙海中採得的藥材與妖獸皮毛。她最疼阿姐和我,上次來信還說,若得空閒定要去住些時日。

  「這回正好借車隊順路,去探望探望她。」

  他撓撓頭,笑得有幾分不好意思,眼角彎成兩道月牙:「其實也是阿姐的主意,說姑母在城中住了二十幾年,人面熟,消息也靈通。若李大哥不熟悉門路,姑母興許能幫上忙!」

  他說得含蓄,李易卻聽得明明白白。

  這姐弟二人,以探望姑母為名,實則是在為他引薦一位熟悉雲獸仙城、且信得過的親人。

  

  他們甚至沒有明說「幫忙」二字,只是輕描淡寫地帶了一句「興許能幫上忙」,將這份細緻妥帖的人情,包裹在最平常的言語裡。

  這份善意,比任何客套話更令人心頭一暖。這

  樣的心性,在爾虞我詐的修仙界,也太過少見了!

  李易抬眼,臉上露出一抹頗為高興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便太好了!不瞞二位,我方才確有幾分躊躇,畢竟身上傷勢未愈,獨自闖那三千餘里沙海,心裡實在沒底!」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向雲禾姐弟:

  「如今既能與車隊同行,又有雲仙子與小川兄弟作伴,當真是再好不過!」

  雲禾聞言,眉眼間那抹細微的緊張倏然鬆開,如薄霧遇朝陽,轉瞬消散。

  她性情端方,最受不得無功受祿。

  之前從竹林將李易背到靈霧洞,是見人危難時本能的援手,從未想過要什麼回報。鶴溪山雲家雖已式微,但祖輩傳下的「見危當救」四字,她始終記在心裡。

  可李易卻又是贈法衣、又是贈儲物袋,言辭間還透露出或許能為母親醫治的希望。

  這一樁樁,一件件,收得越多,她心中越是覺得虧欠。

  如今,能借著家族商隊的名義護送李易一程——這點微薄的「回報」,雖遠不足以相抵,但至少能讓她的心安頓些許。

  雲小川卻沒姐姐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只覺李大哥人好大方,能一起同去雲獸仙城,乃是最為高興的事!

  再低頭看手中的儲物袋用途月白法衣,臉上笑容怎麼也收不住。

  三人又閒話了幾句,姐弟倆便起身告辭!

  約好後天治病,三日後啟程!

  姐弟倆都很聰明,知道將儲物袋藏在袖袋裡!

  他也叮囑過,滴血認主後可以控制儲物袋的靈氣波動,這樣一來既可以低調不會被劫修盯上,又可以在關鍵時刻保命!

  目送姐弟倆略顯雀躍的背影沿著山徑漸行漸遠,最終沒入蒼茫暮靄與層層樹影之後。


  李易靜立片刻,方才探手入懷,取出一隻墨玉小瓶。

  瓶身觸手溫涼,他輕輕一傾,一粒鴿卵大小、通體澄黃如蜜蠟的丹藥便滾入掌心。

  正是黃元丹!

  此丹位列二品上階,專為金丹期以下修士恢復法力而設,藥性精純溫和,效力卻極霸道。

  尋常下品黃元丹,一粒可恢復假丹修士的三成法力。中品可恢復五成。

  而他手中這枚——

  丹身光潤無瑕,通體澄黃,隱隱有金芒內斂于丹腹!

  且丹香清正,不含半分雜質。

  赫然是上品之屬。

  此丹足可恢復假丹修士的八成法力。且因藥力精純至極,服下後並非一涌而入、強行沖刷經脈,而是如涓涓細流,需以修士自身法力為引,徐徐牽引、緩緩化開。

  這意味著,他可以一邊煉化藥力恢復法力,一邊神識內視,感知丹田氣海每一絲精微變化,而非被洶湧藥力裹挾著被動修復。

  李易沒有急於服丹。

  他先取出一方薄如蟬翼的玉簡,以神識在其中刻下數道禁制紋路,而後抬手輕揮。玉簡化作數道流光,沒入洞口、壁角、頂壁幾處預設的凹槽。

  嗡——

  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靈光如水幕般自四壁垂落,將整個靈霧洞嚴絲合縫地籠罩其中。

  此乃叫作「掩息罩」,雖非什麼高階禁制,卻足以隔絕金丹以下修士的神識窺探,也能將洞內一切法力波動、靈光異象封鎖在這一隅天地之內。

  做完這一切,李易方於蒲團之上盤膝端坐,將那粒上品黃元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溫熱綿長、如春溪破冰的藥力,徐徐散入四肢百骸!

  李易閉目,心神下沉,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探入丹田,於此同時《乙木培元功》開始運轉,周身隱隱有淡青靈光湧出,那是乙木之氣被催動的獨有徵象!

  與此同時,舌下那片早已含了許久的七霞元參參片,被他輕輕咬破。

  轟——

  一股遠比尋常參精更濃烈百倍的甘苦清流混入津液,與黃元丹藥力交匯融合。

  那不是單純的「藥力」。

  而是精純至極、不含半分雜質的先天草木靈氣,是七霞元參這等三階上品靈藥獨有的,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本源精華。

  兩股藥力在李易體內相遇,如兩泓清溪交匯於一潭,非但沒有彼此衝撞、互相抵消,反而在乙木培元功的調和之下,水乳交融,相輔相成。

  這道溪流沿著經脈,不疾不徐,不涌不滯,如被最高明的引水人悉心引導,緩緩向丹田匯聚。

  李易能感知到丹田內那枚假丹開始緩緩加速旋轉,如久旱逢甘霖,吸收每一滴湧入的法力。

  亦能感知到那些穿越界壁時被空間罡風撕裂、幾乎斷裂的細微經絡,正以極緩、極緩的速度,生出新的芽端。

  一切都在向好。

  然後——

  他的神識掃過丹田正中那枚兀自旋轉的丹丸,驟然一怔!

  「咦?」

  他幾乎以為自己內視有誤,神識如觸鬚般探近了些,將那枚丹丸從各個角度細細審視。

  怎會如此?

  懸浮在丹田內的假丹……變了。

  不是體積的變化,不是形態的變化,而是質地的變化!

  從內到外,每一道紋理,每一寸丹質,都染上了一層極淡金光!

  那金光並不刺目。

  不似傳聞中金丹初成時破體而出、映徹內外的「丹霞耀天」之象!

  而是一種如月華照金、如晨光鍍露的內斂!

  「這是什麼情況?」

  李易有些懵圈!

  自己這顆「金丹」肯定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金丹!

  首先,它的體積比典籍中記載的真正金丹要小一圈,金光也還未臻至「耀目」的境界!

  丹身也還欠缺金丹標誌性的、與天地法則初步共鳴的丹紋!

  但它也絕對不是假丹修士的「假丹!」

  尋常假丹修士提前凝結「氣丹」,丹田內便會多出一枚混沌渾濁的丹狀氣團,不是實質之物,所以名為「假丹」!

  可以視作築基圓滿與真正金丹之間的過渡形態!

  只是假丹終究是「假」,其質地鬆散,法力容納有限,也沒有任何的金光!

  而自己這枚假丹不僅有金光包裹,好似已經從「氣丹」,蛻變為了「真丹」!

  「難道是築元靈液的緣故?」李易暗暗問了自己一句!

  寒月仙子曾言,築元靈液本是為衝擊金丹大關所用,用來衝擊假丹,就如以金杯盛濁水,委實是大材小用!

  金丹有了這等變化,李易都沒有心思修煉了!

  十分想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

  「若是寒月前輩沒有沉睡就好了!

  「現在連個問的人都沒有!」

  一陣煩悶湧上心頭!

  但幾乎是是一瞬間,李易就將強行壓了下去!

  他深深吸氣,緩緩吐出。如此三次。

  再睜眼時,眸光已恢復平日的沉靜。

  自己已算是福緣罩頂,有催熟仙府,有諸多道侶!

  修行路上,有徐管事畢生記憶為鑑,雖非正統師承,卻勝過無數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按部就班。

  更有寒月仙子這位元嬰中期巔峰的古修大能隨時指點迷津,若再貪婪就是有違天地大道了!

  況且,既然有了真丹!

  他如今欠缺的,只是將其填滿,用海量的、精純的、被徹底煉化的法力,將這枚金丹雛形灌滿、充實,使其成長至圓滿,而後引發那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徹底從真丹化為金丹!

  李易睜開眼。

  洞內仍是那片被禁制籠罩的靜謐天地,他仍盤膝坐於蒲團,周身雷靈之氣如遊絲般明滅,乙木青光如春水般在他經脈間流淌。

  但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這次丹田枯竭,卻是因禍得福了!」

  而次跨越界面的傳送,那足以將尋常築基修士碾成齏粉的空間罡風與亂流,成了最後、也是最猛烈的一記淬火。

  他法力幾近枯竭,丹田如被榨乾,卻也讓假丹變成真丹,得以完成結成金丹前最重要的一次蛻變!

  他又切下一小片七霞元參,含於舌下。

  乙木培元功運轉至極致,周身青光幾乎凝為實質,如一層淡綠色的霧氣將他整個人籠罩。

  雷靈之氣也不再收斂,細密的電弧在青霧中穿梭跳躍,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如春雷驚蟄前那片刻的寂靜與躁動。

  藥力如潮,一浪疊一浪湧入經脈。

  法力如溪,百川歸海般匯向丹田正中那枚小小的真丹。

  李易的意識沉入那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距離真正的金丹大成,還有很長的路。

  但至少,這條路,已在他腳下了。

  洞外,熱瘋穿過鶴影溪畔的竹林,送來極西邊緣特有的風沙氣息。

  靈霧洞深處,青光與電弧交織明滅,將一道盤膝而坐的修長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身影紋絲不動,如磐石!

  唯有腰間那枚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袋口微微敞開一線,似有什麼微弱而雀躍的氣息,正伴隨著那道熟悉的、令它安心的乙木靈氣,一同吐納。

  此刻,李易並不知道,數千里外,鷲老正在那裡替他收攏一幫沙匪,織一張以萬里沙海為幅的尋人之網。

  ……

  天風寨內,石廳幽深。

  雷橫跪在石板上,膝蓋已跪得麻木,卻連挪動一下的念頭都不敢有。

  身旁,他的夫人柳芸娘同樣跪伏。

  廳內寂靜,唯有螢石柔和的白光無聲鋪灑。

  雷橫不知道此刻到底算是倒霉還是幸運!

  倒霉,至少沒死!

  幸運,目前也說不準!

  他這輩子,從十五歲被沙匪擄去、被迫入伙的那天起,便知道自己不可能修什麼長生!

  長生那是宗門弟子與修仙世家子弟的事,不是他一個沙匪的事!


  三十年來,他從一個替匪幫餵火駝狼、打掃獸欄的雜役,一步步爬到今日天風寨寨主的位置,其間經歷了多少次事,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

  他殺過人,也被人追殺過!

  劫掠過富得流油的商隊,也啃過連一枚下品靈石都榨不出的窮骨頭!

  他也曾設想過無數次自己的結局:

  或許是在某次劫掠中被商隊護衛的飛劍貫穿咽喉,連全屍都留不下!

  或許是沙海深處某次避無可避的沙暴,將他掩埋在百丈黃沙之下,千百年後被人挖出時只剩一具枯骨!

  而更多的時候,想到次數最多的結局是被某個比他更強、更狠、更不講道理的修士找上門來,奪走他拼命攢下的一切,然後將他轟殺!

  昨日,在望仙客棧前,當他感受到那股威壓的瞬間,他便以為這個結局,終於來了。

  他甚至已在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這潦草修仙生涯,

  最值得慶幸的是,當年不知走了什麼運,娶到了柳芸娘。

  這些年,若非她運籌帷幄、精明算計,天風寨絕無今日氣象,他雷橫也絕無可能安穩活到現在。

  最覺得遺憾的是,夫妻二十載,竟沒能留下一兒半女。

  這份基業,往後也不知會便宜哪個王八蛋。

  然後,這位玄氅老者竟然不是索命!

  甚至不是收繳他寶庫中那堆用命換來的靈石寶物!

  只是找人!!

  找一個美婦人?

  「這事?難道這事不能好好說嗎?」他心裡暗暗吐槽了一句!

  但是雷橫身邊的柳芸娘想的完全不一樣,此刻心裡算盤打的叮噹響

  她隱隱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天大的機會!

  這位金丹前輩說,他是為「主人」尋人。

  「主人」的道侶失散於傳送,下落不明。

  若能找到那位仙子,這輩子見不到、得不到的靈丹妙藥、功法典籍、靈氣古寶,全都可以賜下!

  這不是天大的機緣還能是什麼?

  極西沙海太窮了。

  窮到什麼程度?這裡的修士,即便像她夫妻二人一樣進階築基,靈石也沒有多少!

  有個幾萬靈石都可以招兵買馬!

  甚至修煉用的中品靈石還得去雲獸仙城去兌換!

  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換一塊中品靈石!

  能僥倖突破築基期,靠的是那些連大宗門弟子看都不願看一眼的粗劣丹藥硬生生堆上去!

  而現在,一條金光大道,突然鋪在了她面前。

  若真能找到那位失散的仙子,前輩允諾的那些賞賜,隨便拿出來一兩樣,就足以讓她和雷橫徹底脫離這片沙海,甚至去往更廣闊的天地謀求更高的道途!

  這是她這輩子都從未奢望過的仙緣!

  但此事還不保准,須得繼續試探一下!

  「前輩寬宏,不僅饒恕我夫君的冒犯之罪,更予此重任,晚輩夫婦感激涕零,定當竭盡全力,為前輩分憂!」

  柳芸娘的聲音不高,美艷的臉上浮起柔媚的笑,眼角眉梢皆是溫馴。

  這是她在沙海中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本事!

  無論心裡在想什麼,臉上是半分也不露!

  她話鋒一轉,顯得更加殷勤:

  「我與夫君的這些年在沙海中廝混,也積攢了一些寶物,都在後庫之中。

  「前輩若不嫌棄,還請移駕一觀,若有合眼緣的,儘管取用給自家小輩,也算是晚輩夫婦一點孝心,萬望前輩莫要推辭!」

  鷲老看著眼前這美婦,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什麼人?

  活了數千年化形大妖!

  他太懂人了。

  雷橫就是個廢物。

  不是說他沒有本事,能從雜役爬到寨主之位,能在沙匪圈子裡立足三十年,他當然有本事。

  但這種本事,是做小事,讓他去尋找馮仙子,絕對做不成事!


  但這柳芸娘,卻絕對可以一用!

  並且,對方這話一出,他心中便已瞭然!

  這美婦,明顯是不完全放心,想用寶物來試探一下!

  「也罷,既然仙子盛情,老夫若是不選幾件,怕是仙子今夜都睡不安穩,總以為老夫惦記著你們這點家當!」

  柳芸娘被一語道破心思,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朵極淡的紅雲。

  但她並不慌張,更不窘迫,反而抿唇一笑,那笑容愈發嬌媚:

  「前輩說笑了!

  「晚輩是真心實意,哪裡敢試探前輩?

  「只是想著前輩遠道而來,若空手而歸,晚輩夫婦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鷲老擺擺手,懶得再聽這些滴水不漏的漂亮話:

  「正好,老夫主人座下有幾個不成器的小輩,修為尚淺,若有些合適的護身之物,倒可為他們挑揀一二,權當見面禮!」

  柳芸娘徹底將心放到了肚子!

  肯拿寶物就好!

  這至少說明,這位前輩確實沒把天風寨的基業看在眼裡!

  若真圖謀整個寶庫,又何必只「挑揀一二」?

  直接全端走便是,她與雷橫還能反抗不成?

  她連忙起身引路,姿態恭敬而輕盈:

  「前輩請隨我來。寶庫就在後山密室,由三重禁制守護,是當年我夫婦二人花費重金請雲獸仙城的陣法大師親手布置……」

  她話音未落,卻發現鷲老並未邁步。

  那老者依舊負手立於玉椅之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甚至帶著幾分期待?

  柳芸娘一怔,停下腳步,美眸中浮起疑惑:「前輩您這是……?」

  她心裡嚇了一跳,莫不是這位金丹前輩對自己又什麼意思?

  鷲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壁上懸掛的幾幅泛黃的沙海輿圖:

  「僅僅靠你們天風寨一寨之力,在茫茫極西沙海尋找一人,太耽誤時間!

  「你們沙匪,在這極西之地,大大小小,怕是有數十股吧?」

  柳芸娘馬上道:

  「差不多有上百股!

  「各自都有地盤、眼線、消息渠道!

  「有些沙匪專劫北線商道,對雲獸仙城北邊的勢力分布了如指掌。

  「有些則常年盤踞沙海通往極西之地其它仙城的官道,對出了多少商隊,進了多少商隊貨物品類、甚至押貨修士的修為,都如數家珍!!

  「還有些沙匪,明面上做的是修仙客棧的正經生意,實際上開的是黑店!」

  鷲老聽到此處,猛的轉身看向柳芸娘:

  「柳仙子,若把這上百股沙匪,整合在一起,是不是能更快的找到我家主母?

  「仙子與你這廢物夫君也能更快的得到好處?」

  他沒有說下去。

  柳芸娘卻已完全明白了。

  但這事太難辦了!

  極西沙海有多少股沙匪?

  明面上叫得出名號、有固定地盤、成氣候的,至少三十餘家!

  這還不算那些十幾個人、流竄作案的小股匪幫,以及那些半匪半商、身份模糊的!

  這些沙匪勢力,關係極為的複雜!

  有世代聯姻的盟友,也有不共戴天的世仇!

  有利益均沾的默契,也有背後捅刀的血債。

  將這樣一群烏合之眾捏合在一起?

  柳芸娘光是設想那場面,便覺頭皮發麻!

  但隨即,如果好做的話,豈能輪得到自己?

  若真能捏合在一起,終歸需要一個發號施令的人。

  那此人會是誰?

  自家夫君?

  他雖為天風寨主,但論威望、論手腕、論在沙匪圈子裡的號召力,遠不足以壓服那些老奸巨猾的大寨主。

  這位金丹前輩?


  但前輩顯然志不在此,他只是借力尋人,不可能久居沙海、親自打理這群匪類。

  那……

  柳芸娘的呼吸急促起來。

  「聰明!」

  鷲老猛地一拍扶手,將跪在一旁神遊天外的雷橫嚇得渾身一哆嗦,險些趴倒在地。他茫然抬頭,不知發生了什麼,只看到自家夫人與那位煞星前輩四目相對,一個眼神熾熱,一個面帶讚許。

  鷲老指著柳芸娘,又指了指跪在地上、一臉懵懂的雷橫,毫不客氣的評價道:

  「柳仙子冰雪聰明!

  「不僅有這一手讓老夫畫了十三張才滿意的丹青之術,更能從三言兩語中領會老夫的意圖,比你身邊這個廢物,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雷橫被罵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不敢有半分不滿,反而連連點頭如搗蒜,聲音諂媚而真誠:

  「前輩教訓得是!內子確實比小的能幹得多,小的就是個粗人,只會打打殺殺,動腦子的事一向都是內子做主……」

  他說的是實話。

  這二十年來,天風寨從一個只有二十幾人、連像樣寨牆都沒有的小匪窩,發展到今日擁眾近三百,坐擁綠洲秘寨、連築基商隊都敢劫上一票的規模,功勞至少七成要算在自家夫人頭上。

  鷲老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鎖在柳芸娘身上!

  他隨手丟出一個靈石袋:

  「柳仙子,這裡面是兩千塊中品靈石!

  「由你出面,以天風寨的名義,邀請極西沙海所有排得上號的沙匪頭目,十日之內,齊聚天風寨。

  「邀請的理由……

  「就說有天大的富貴機緣,關乎所有人生死前程,過期不候。

  「有靈石開路,我想大部分都會前來!

  「不來的,等此間事了,老夫自會登門拜訪,問問他們,為何不給老夫這個面子。」

  柳芸娘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明白了。

  這不是邀請。

  這是——徵召。

  順者昌,逆者……沒有逆者的機會。

  「然後,老夫會親自坐鎮。屆時,極西沙海所有沙匪勢力,皆需聽從你的號令。」

  鷲老一字一頓:

  「——從今往後,你就是這極西沙海,沙匪共主。」

  柳芸娘怔在原地!

  她自幼被家族輕視,因是庶女,因生母早亡,因生得太過美艷而被嫡母視作一個籌碼!

  她闖蕩沙海,結識雷橫,在這男人的庇護下一步步站穩腳跟,將天風寨從破敗中拉起,將一盤散沙經營成鐵板一塊。

  她從未奢望過更多。

  不,不是從未奢望,是不敢奢望。

  而現在,一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就這樣被一個深不可測的前輩,輕描淡寫地放在了她面前。

  她雙膝一彎,重重跪倒在地。

  這一次,是被迫,是心甘情願。

  「晚輩柳芸娘,願為前輩效死!」

  她抬起頭,那雙素來嫵媚的眼眸中滿是殺意:「十日之內,晚輩必讓極西沙海有頭有臉的匪首,齊聚我天風寨!」

  ……

  雷橫跪在一旁,看著自己夫人,忽然覺得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芸娘。

  不,應該說他很早時見過!

  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

  到底有多久,或許是二十年前?

  那時,那時他還不是天風寨主,只是沙匪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頭目,領著七八個不成器的手下,在雲獸仙城以南數百里的一處小坊市周邊,幹些劫掠落單散修的勾當。

  那坊市名為「問仙」,說是坊市,實則不過沙海中一小片勉強聚攏人氣的綠洲,幾家半死不活的鋪面,一間專供往來客商歇腳的修仙客棧,便是全部家當了。

  那日雷橫本是去踩點的。他聽聞近日有一支小型商隊要從問仙坊市經過,押貨的不過兩個鍊氣後期護衛,正是塊肥肉。

  他提前三日便潛進坊市,住進那家客棧,打算摸清商隊行期與護衛換防的規律。


  然後他便在客棧大堂,看見了那個獨坐角落的女修。

  她就那樣獨坐角落,對著一壺濁酒,自斟自飲。

  雷橫也不知自己哪來的膽量,竟端著酒壺湊了上去。

  「仙子獨飲,可是有心事?」

  他至今記得自己當時那句搭訕之語,粗鄙得令多年後的自己仍覺臉紅。

  那會兒他不過是個粗莽武夫,不通文墨,不懂風雅,連「搭訕」二字都不會寫,只是本能地覺得,這樣一個女子獨自流落至此,實在不該,實在可惜。

  那女子轉過頭來。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她的眉眼。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美得令他這見慣了沙海風霜、只知刀口舔血的粗人,竟在一瞬間生出幾分自慚形穢來。

  她的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一雙眼睛尤其動人,眼波流轉間似含三分天然風流,卻不是那種輕浮的、邀人採擷的風流,而是一種拒人千里的、卻又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風流。

  他以為她會拒絕,甚至會呵斥他、驅趕他,用那種大家族出身的女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冷淡與倨傲。

  但她沒有。

  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竟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那晚,他們聊了很久。

  他知道了她名喚柳芸娘,本是雲獸仙城一個中等修真家族柳氏的旁支庶女。

  「旁支」二字,已道盡了她在族中的地位。

  父親不過是族中不受重視的外門子弟,資質平平,碌碌無為,連自己的修煉資源都時常捉襟見肘,更遑論庇護妻女。

  母親更是早逝,她自幼失恃,在那偌大的宅院中,比丫鬟也強不了多少。

  她說這些時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她說幼時她便明白,在這世上,美貌若無實力護持,非但不是資本,反而是禍根,是催命的符,是惹禍的根苗。

  雷橫彼時尚不解其意。

  直到她說出她的所謂嫡母,要將她「送」給一位年過三百、以採補之術「聞名」於雲獸仙城的散修,做第八房妾室。以換取那散修對家族生意的一兩句美言、三五分照拂。

  後來她便隨他回了天風寨。

  那時的天風寨,還不在此處,不過是一處廢棄多年的沙匪舊巢,寨牆殘破,屋舍傾頹,滿打滿算二十餘人,連像樣的防禦陣法都布不起。

  她便從這廢墟中,一點一點的拉起。

  她將寨中積壓多年的劫掠物資分門別類、清點造冊!

  她將那些只知蠻幹、一盤散沙般的匪徒編隊訓練、立下規矩;她親自出面,周旋於周邊幾股勢力之間,或拉攏、或分化、或威懾!

  雷橫至今記得,寨中第一次有了盈餘那年,她親自繪製了一幅沙海輿圖,將周邊商道、勢力分布、補水點、妖獸出沒區域標註,掛在這間石廳正中央。

  「當家的,這是天風寨的疆域。今日是方圓三十里,日後會是三百里、三千里。咱們不急著吃成胖子,一步步走穩便是。」

  後來寨子越做越大,事務越來越多,她漸漸從台前退到幕後,將那些迎來送往、拋頭露面的差事交給他,自己只管內務與謀劃。

  接著,雷橫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那是十三年前,天風寨剛在這片綠洲紮下根基不久

  。有一日,一位自稱「青蚨散人」的卦修路過此地,在寨中借宿一晚。那卦修其貌不揚,修為也不過鍊氣巔峰,卻自稱精通風水命理、卜算氣運,在雲獸仙城一帶頗有些虛名。

  雷橫本不信這些江湖術士的把戲,但當時寨中正逢多事之秋,他心中煩悶,便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請那卦修替他卜了一卦。

  他至今記得那卦修的話。

  「道友命格奇特,本是波折起伏、一生勞碌之相,且早年有血光之劫,中年有困頓之厄。若無外力扭轉,終其一生,恐止步築基。」

  雷橫當時聽了,倒也不意外。他本就不信自己能有多大出息,能在沙海中活下來、攢下這份基業,已是僥天之幸。

  但那卦修接著又道:

  「然則,道友命盤中,有一道極旺的側宮。

  「此宮光芒內斂,隱而不發,似蟄龍潛淵,待風雲而起。依貧道所見,道友的氣運,不在自身,而在某位外界之人。


  「道友此生若能得此人傾力相助,莫說築基圓滿,便是——」

  卦修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便是金丹大道,亦未可知。」

  雷橫當時怔了半晌,繼而大笑,權當笑話聽過便罷。

  金丹?

  他一個刀口舔血的沙匪頭目,連築基中期都不敢奢望,還做什麼金丹大夢?

  他付了卦資,將那卦修送出寨門,此後再未與人提起此事。

  難不成……

  難不成那卦修說的,竟是真的?

  「當家的。」

  柳雲娘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將他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

  雷橫猛地回神,才發現鷲老已起身,正向廳外行去。柳雲娘正側身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更多的卻是多年來早已融入骨血的溫煦與從容。

  「當家的發什麼呆?」她輕聲道,「前輩要去寶庫,你還不快起來引路?」

  「啊,是,是……」

  沙海的烈風穿過石廳敞開的門戶,將壁上那幅泛黃的輿圖吹得獵獵作響。

  圖上,天風寨不過米粒大一點墨痕,四境皆是茫茫黃沙。

  可雷橫忽然覺得,這方圓十餘萬里的極西沙海,從今日起,怕是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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