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微明,沙海盡頭泛起一抹魚肚白。
長青客棧外,雲禾與雲小川姐弟倆已收拾停當。
滿載貨物的駝獸車依舊一字排開,天寶、隆昌、四海三家商號的護衛們依舊各就各位,雲家的十輛貨車也依舊停在隊伍中段!
不過,三大商行的管事們卻是個個愁眉苦臉!
在他們看來,昨夜的事,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李易擊殺燕文鍾後,肯定會有要求!
至少也會要一筆數目不小的靈石!
這是極西沙海的規矩。
修士出手,必有酬勞。
救命之恩,更是當以半數家財相報!
甚至,若是他心狠一些,最多可以拿七成!
便是金丹修士來了,也不會壞了這個規矩。
他們只希望,李易能稍稍手下留情!
被拿走一半貨物,最多扣掉全年俸祿後掃地出門!
若是被拿走七成,那簡直不敢想——
其中,雲家的管事更是臉色慘白,雲家本就式微,這十車貨物是傾全族之力湊出來的,若是被拿走大半,回去如何向老祖交待?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貨車旁的雲禾,心中暗暗祈禱:
「雲禾與那李前輩關係匪淺,希望她能幫忙說幾句好話!」
人群中,有一道目光與眾不同。
那是一個膚色白皙如玉的年輕修士,端坐在天寶商號的頭車中,一身月白儒衫,襯得整個人如同畫中之人。
鼻樑挺秀,嘴唇紅潤,五官精緻俊美的近乎妖艷,正是昨夜那位假丹鬼修!
此刻,他一雙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客棧門口,眸中若有所思。
片刻後,客棧門口終於有了動靜。
李易緩步走了出來。
三大商號的管事緊張的屏住了呼吸,只等著這位恩主開口。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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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沒有開口索要靈石。
也沒有開口索要貨物。
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只是笑著朝雲家姐弟倆招了招手!
「走吧。」
話音未落,他背後陡然浮現出一對四尺余長的青色雷翅。
雲禾與雲小川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強大的法力已經將他們輕輕托起!
咻——
破空聲驟然響起。
三人身影在原地驟然模糊,下一瞬便已消失無蹤。
這一幕讓假丹鬼修登時怔住,一雙勾魂美眸幾乎要滴出水來:
「雷修?好好好,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一次,已經換成了女聲。
……
風聲呼嘯,雲海翻湧。
雲禾與雲小川被那層淡青色的乙木靈罩護持在內,只覺四周景物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向後飛掠,化作模糊的色帶。
山峰、沙丘、綠洲,一切都在眨眼間被甩在身後。
快——
太快了!
這是姐弟二人此刻唯一的感受。
便是自家那位築基老祖,全力御劍飛行,一個時辰也不過百餘里。
而眼前這位「李大哥」,帶著他們兩個人,竟還能以這等恐怖的速度飛遁?
「也不知李大哥到底是什麼修為?」
雲禾想起初見時,他倒在竹林里,氣息奄奄,面色如紙,分明是重傷垂危的模樣!
自己將他背到靈霧洞後,不過一夜之間便恢復了大半,說是「祖傳丹藥」之功。
又想起李易隨手贈出的法衣、儲物袋,那些在極西沙海足以讓築基修士眼紅的寶物,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還有昨夜,一矛將築基中期巔峰的燕文鍾一擊而殺,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她心中疑問愈發強烈了!
但她沒有問。
即便自己對李大哥算是有救命之恩,即便他對自己姐弟二人從不曾有過半點高高在上的姿態。
在修仙界,修為就是天塹!
高階修士的喜怒,不是低階修士可以揣度的。
有時候,一句不該問的話,一個不該有的好奇,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
三個多時辰後。
一座巍峨仙城,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城之大,延綿足有數百里。
城牆高約十丈,通體以巨大的青石壘砌而成,每一塊青石上都鐫刻著細密的防禦靈紋,層層疊疊,交織成一座龐大的護城大陣!
城牆四角各有一座高大的箭樓,箭樓頂端懸浮著諸多拳頭大小的靈珠,不知是何作用!
城中央,一座高達近千丈的山峰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山峰通體蒼翠,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腰處有亭台樓閣、飛瀑流泉。
更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位於山頂,也不知用了多少金玉,折射出七彩霞光,殿前的玉柱雕龍畫鳳,匾額以靈玉鑲嵌,寫著「雲獸宮」三個大字!
這便是雲獸仙城!
極西沙海唯一的三階仙城,方圓十餘萬里修士心中的修仙聖地!
李易神識略一掃過,心中暗暗點頭。
此城靈氣極為濃郁,約莫有三階靈脈的品階。
而那座千丈山峰處,靈氣更是充沛得驚人,至少是三階上品。
說不定是三階極品!
「走吧。」
李易收起青雷翅,帶著姐弟二人朝城門落去。
城門前,十數名身著統一法袍的修士正在查驗過往行人。
這些修士皆是鍊氣後期修為,腰懸制式法器,神情嚴肅的在人群中掃視。他們法袍的胸口處,繡著一個古樸的「雲」字——那是城主府的標誌。
一個四十來歲、面容粗豪的虬髯男修正在值守。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一副莽夫模樣。
但一雙眼睛卻格外精明,目光落在李易身上時,明顯頓了一頓,然後馬上小跑著過來!
「這位前輩,勞煩您請出示腰牌。」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微。
李易隨手將一面玉牌遞了過去。
此物是昨夜從燕文鍾儲物袋中搜出來的。
那燕文鐘身為天鷹寨大當家,在沙匪中橫行數十年,豈會沒有幾重身份?
這玉牌上寫的名字是「李宣」,修為標註為築基初期,身份是九靈仙朝某個假嬰修仙世家的旁支子弟。
並且還與九靈皇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玉牌背面,還有九靈宮的防偽標記,是一個極難仿製的「九」字的篆書!
其上九色靈光交替閃動,那靈光極為玄妙,循環往復,生生不息,便是金丹修士,也難以仿製。
這身份,李易自問沒有猜錯的話,大概率是燕文鐘花大價錢買來的!
劫修也好,沙匪也好,有了靈石終究要花出去!
或去勾欄享樂,或購買出售各種修仙資源與黑貨!
為了進出各式仙城方便,會想方設法弄一個「正經身份」!
有些是買通九靈宮的中層辦的真的,有些是殺人奪來的,有些是花大價錢從黑市上買的。燕文鐘身為大當家,弄這樣一個身份,再正常不過。
李易索性就用這個身份了。
不然的話,進不得雲獸仙城。
不僅是雲獸仙城,九靈界任何一個仙城,沒有身份腰牌都進不去!
這是九靈宮立下的規矩,誰敢違抗,必被誅殺!
此刻的李易,修為已壓制到築基初期,相貌也稍稍做了些改動。
眉骨略高,鼻樑略挺,與原來有七八分相似,卻又讓人認不出來!
站在人群中,也就是一個稍有氣度的築基修士,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虬髯男修接過玉牌,取出一面銅鏡模樣的古寶,仔細查驗。
那銅鏡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古銅色,鏡面光滑如鏡,邊緣鐫刻著細密的雲紋與靈獸圖案。
鏡背有一道淡淡的光暈流轉,隱約可見幾枚古樸的符文若隱若現,這是九靈宮統一配發給各仙城的,專門用於查驗身份玉牌的真偽。
他將玉牌貼在鏡面上,催動法力。
嗡——
鏡面輕輕一顫,隨即浮現出一行行細密的小字。
那些小字以靈光凝成,在鏡面上緩緩流轉:
姓名:李宣。
修為:築基初期。
身份:出身中土淮安李氏旁支,籍貫中土雲州,九靈仙歷三千七十二年註冊入籍,無案底,無懸賞,無通緝記錄。
虬髯男修仔細核對著鏡面上的每一條信息,片刻後,他將玉牌從鏡面上取下,雙手遞還,神色愈發恭敬:
「前輩,玉牌無錯,請您收好。」
李易伸手接過。
虬髯男修又補充道:
「您是築基修士,入城費可免,這兩位隨從,今日也可一同免去。」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意味:
「不過有一事須得告知前輩,每隔三日,您和這兩位隨從都需在住宿的客棧繳納一定的『靈氣吸納』費用。」
李易微微一怔:
「靈氣吸納費用?」
虬髯男修點點頭,解釋道:
「前輩是第一次來我雲獸仙城吧?這是各仙城通行的規矩。」
他伸手指了指城內,語氣耐心:
「我雲獸仙城雖有三階靈脈,但靈脈的產出是有限的。
「城內的每一縷靈氣,都是從靈脈中逸散出來的。若是所有人都全力吸納,再多的靈脈也得被吸乾。」
「是以,但凡入城修士,每隔三日都需繳納一筆費用,算是『借用』城內靈氣的補償。這筆費用由客棧代收,統一上繳城主府!」
他看了看李易,又補充道:
「當然,若是在城內有恆產的修士,則可以免除。
「比如那些在城內購置了洞府、店鋪的,或是各大商行常駐此地的掌柜、客卿、供奉,都算是『有恆產者』,無需繳納此費!」
李易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規矩倒也合理。
靈脈不是無窮無盡的,若人人都能隨意吸納,不出幾十年,這條三階靈脈就得被吸成廢脈。收取費用,既能讓真正需要的人留下,也能限制那些蹭靈氣的閒散修士!
他隨口問道:
「這費用,一般是多少?」
虬髯男修道:
「按修為計算,鍊氣修士,三日一塊下品靈石。
「築基修士,三日二十塊。
「至於金丹真人——」
他笑了笑:
「金丹真人來我雲獸仙城,城主大人都是親自迎接的,自然不會收什麼費用!」
李易點頭,沒再多問。
五塊靈石,於他而言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轉身,帶著雲禾姐弟二人,準備進城。
身後,那虬髯男修收回目光,繼續查驗下一批入城的修士。
李易突然轉身,隨口問道:
「我看城內張燈結彩,為何這般喜慶?」
他方才在城門外便注意到了,城牆上懸掛著無數紅綢燈籠,那些燈籠以大紅的靈綢製成,上面繪著金色的祥雲和仙鶴。
城門洞兩側還貼著大紅的喜聯,一派喜慶氣象。
虬髯男修聞言,臉上馬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
「前輩有所不知。我家城主的本命靈獸,日前成功進階三階後期。
「城主大喜,下令大賞全城,每個修士都可以領取十斤靈米,不要靈石。鍊氣期修士,還能額外得到一瓶鍊氣散!」
他說著,朝城內努了努嘴:
「前輩若是有暇,不妨去城西的城主府前看看。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領靈米的修士。熱鬧得很。」
李易點點頭,臉上適時露出一絲敬重之色,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懼意。
妖獸靈獸的三階後期,對於人族修士而言,其實並不完全等同於金丹後期。
妖修與人修,修煉體系不同,戰力也不能簡單類比。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一頭三階後期的妖獸,其戰力至少相當於假嬰修士,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要更強。
他現在只不過是一個築基初期修士,若是聽到這等消息而毫無表情、視若當然,必然引人懷疑。
那虬髯男修見李易面色有異,只當他是被城主的威名所懾,心中暗暗滿意,又拱了拱手,便退回了值守位置。
……
雲獸仙城,分為內城、外城以及雲獸坊市。
內城以那座千丈山峰為中心,是城主府及各大勢力的駐地!
外城則是普通修士和凡人的居所,按東南西北分為四個大坊,每個坊又有無數小街小巷,縱橫交錯,如同迷宮。
雲禾與雲小川雖是第三次來雲獸仙城,但每一次進城,依舊覺得新鮮。
雲小川東張西望,看什麼都覺得稀奇。
有糖人攤子,攤主也是手巧得很,一捏一拉,一個活靈活現的仙子便出現在手中,裙帶飄飄,眉眼含笑,跟真的一樣。
一會兒又被雜耍藝人的表演吸引,那藝人一口火噴出三丈來高,火焰中隱現天鳳虛影,
那鳳凰虛影通體赤紅,羽翼華美,在火焰中翩翩起舞,足足飛了十幾息才消散。圍觀的人群,有人往場中丟靈晶,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還有那些賣靈獸的店鋪,門口擺著一個個籠子,裡頭關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幼獸。
有毛茸茸的沙狐幼崽,有憨態可掬的沙熊,還有幾隻羽毛鮮艷的靈禽,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雲小川趴在籠子前,看得眼睛都直了。
雲禾則要沉穩得多,只是偶爾駐足,看一眼街邊的店鋪。
但她眼中那一絲壓抑不住的歡喜,李易還是看出來了。
走走停停,觀賞了約莫一個時辰。
李易這才徑直帶著他們住進了城中的修仙客棧。
「這位李大哥,到底是什麼人?」
萬仙閣。
雲獸仙城最好的修仙客棧之一。
坐落在城東,建在一座小型二階上品靈脈之上。整座客棧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錯落有致,飛檐斗拱雕樑畫棟,處處透著精緻與奢華。
據說光是維持這座靈脈的聚靈大陣,每年消耗的靈石便數以萬計。
此閣是城主府的產業,專供往來高階修士和各大商行的客卿居住.
能住進這裡的,至少也是築基修士,且身家不菲。
尋常散修便是攢上數年靈石,也捨不得在這裡住上一夜。
在兩個身著淡青色裙裝的侍女引領下,三人來到一棟獨門獨院的宅院。
那兩個侍女相貌清秀,舉止有禮,顯然是受過專門訓練的。
一路上微微欠身,邁著小碎步,既不失禮數,又不會讓人覺得殷勤的讓人厭煩。
到了院門前,其中一人輕聲細語地介紹道:
「李前輩,這是『桂香院』,是咱們萬仙閣最好的幾處小院之一。
「院中那株靈桂已有三百年樹齡,花開時滿院生香,有凝神靜氣之效。
「若有任何需要,前輩只管吩咐,奴婢們就在外院候著。」
院子不大,卻清幽雅致。
推開院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青磚影壁,影壁上鐫刻著一幅松鶴延年的浮雕!
繞過影壁,便是小天井。
天井正中種著一株足有三丈許高的靈桂,枝葉繁茂,正開著細碎的金色靈花。
那花朵極小,卻密密麻麻綴滿枝頭,風吹過時,金色花瓣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碎金。
花香清冽甘甜,不濃不淡,恰到好處,聞之便覺心神寧靜!
天井四周是青石鋪就的小徑,徑邊種著幾叢幽蘭,葉片修長,墨綠如玉。
牆角還有一汪小小的泉眼,汩汩冒著清水,匯成一方不足三尺的淺池,池中養著幾尾黑色靈魚,悠然遊動!
正房三間坐北朝南,廂房四間分列東西。
門窗皆是上等楠木所制,雕花精美,糊著明瓦,採光極好。
李易住了正房。
雲禾和雲小川,一人一間廂房。
這是姐弟二人第一次住進二階上品靈脈的宅院。
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靈氣便撲面而來。
呼吸之間,根本不需要刻意運轉功法,便能感覺到丹田內的法力在緩緩增長。
「阿姐,這……這靈氣……」
雲小川他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雲禾也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轉頭看向李易,想說什麼。
說謝謝?
太輕了。
說不用這樣?
可這滿院的靈氣,這精緻的院落,分明就是為她和小川準備的。她何德何能,讓一位前輩如此費心?
李易卻先開了口:
「你們在此歇息修煉就是,靈石我已繳納半月。我出去走走,順便辦些事情!」
他說著,取出兩枚傳訊符,遞給雲禾。
那傳訊符通體淡金,符紙細膩堅韌,符面上流轉著細密的靈紋。
雲禾雖不懂制符,卻也看得出這符籙品階不低,至少是二階中品。
「雲禾,若有急事,用此符傳訊於我。捏碎即可,我在百里之內都能感應到。」
他頓了頓,又道:
「缺少什麼,問客棧要就是,那兩個侍女就是伺候你的。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只管吩咐!」
說完,朝店外走去!
雲禾接過傳訊符,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李大哥,到底是什麼人!」
……
客棧外,李易笑了笑!
雲禾這丫頭,心思太重!
讓她好好歇幾天,在這二階靈脈上修煉半月,修為必能精進不少,說不定就直接鍊氣巔峰了!
至於他自己——
該去辦正事了。
搖搖頭,李易上了一架停在路邊的獸車。
那獸車由兩頭一階後期的青狼拉著,車夫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一見李易,連忙堆起笑臉:
「前輩,您要去哪兒?」
「雲獸坊市。」
李易丟下兩塊靈石。
車夫眼睛一亮,連聲道謝,驅車便走。
約莫半個時辰後,獸車在一座巨大的石雕前停下。
那石雕是一頭天地真靈天鵬,高約二十餘丈,雙翼展開,作振翅欲飛之狀。天鵬雕琢得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纖毫畢現,一雙眼睛更是以某種靈珠鑲嵌而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沖天而起。
李易下了車,車夫千恩萬謝地驅車離去。
他站在石雕前,駐足片刻。
天鵬。
天地真靈之一,與真龍天鳳、九靈蛟等同列,遁速至高,法力無邊!
這雲獸老祖在坊市門口立這樣一座雕像,只怕不是為了好看。
「難不成,他的本命靈獸是一頭妖禽?」
李易心中暗忖,卻沒有深想,邁步朝坊市內走去。
雲獸坊市。
這是雲獸仙城最大的修仙集市,位於內城與外城交界處,占地極廣,據說有上千家修仙店鋪林立其間。
坊市入口處,有一道靈光流轉的光門。
兩名身著雲字法袍的鍊氣修士守在光門兩側,見李易走近,連忙行禮:
「前輩請出示身份玉牌。」
李易將玉牌遞過去。
那修士接過,在一面銅鏡上照了照,恭恭敬敬地雙手奉還:
「前輩請進。築基修士入坊,無需繳納靈石。」
李易點點頭,邁步跨過光門。
然後,他微微怔住了。
這坊市之大,是他修仙以來見過的最大坊市。
主街道寬闊無比,足可並行六架獸車。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一眼望不到盡頭。有專賣靈丹妙藥的丹閣,有專賣法器靈寶的器閣,有專賣符籙陣法的符陣閣,還有賣靈獸、賣靈草、賣礦石、賣功法秘籍的……林林總總,無所不包。
街道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有騎著追風駒的世家子弟,有乘坐雲輦的宗門高人,有行色匆匆的散修,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甚至還能見到許多身著異族服飾的修士,應該是從極西之地以外來的。
喧囂聲、討價還價聲、法器碰撞聲、妖獸嘶鳴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市井氣息。
「這雲獸老祖,確實是個人物。」
李易心中暗暗讚嘆。
能在極西沙海這等貧瘠之地,將一座修仙坊市經營成這般規模,此人的手腕與魄力,可想而知。
他正待邁步向前,一個人影忽然湊了過來。
來人約莫四十出頭、不到五十的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灰布長袍,面容普通,是那種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出來的長相。但一雙眼睛卻格外靈活,透著幾分精明,幾分世故。
「前輩,您是想購買什麼修仙資源?」
他躬身行禮,語氣殷勤卻不諂媚:
「小的李善業,是個引路的掮客。您不必給靈石,只需說出需求,小的給您引路。並且前輩放心,小的給您引去的都是童叟無欺的正經店鋪,絕不是那種漫天要價的。若有半句假話,您直接滅了晚輩,晚輩絕無二話。」
李易看了他一眼。
掮客。
萬靈海也有這種職業,專門給初來乍到的修士引路、介紹店鋪、撮合交易。他們消息靈通,門路熟悉,往往能幫人省去不少麻煩。
此人自稱「李善業」,倒是和自己同姓。
「我符籙、陣法、丹藥,都要買。可有什麼好去處?」
李易隨口問道。
說完,他抬手一彈。
十塊靈石飛出,穩穩落在李善業手中。
李善業怔了怔,旋即臉上湧起狂喜之色。
他做掮客這麼多年,見過的客人不少,但出手這般闊綽的,還是頭一回遇見。
尋常客人,能給個一兩塊靈石做賞錢,便已經是極大方了。這位前輩一出手就是十塊——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躬身道:
「有!」
「天寶樓,天寶商行在雲獸仙城的修仙店鋪,天寶商行乃是極西之地最大的商行,沒有之一,有兩位金丹修士坐鎮,且有一位馬上就要進階假嬰,並且還有數位金丹,與十幾位假丹!」
「小的這就領您去!」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來到天寶樓前。
這天寶樓占地極廣,樓高三層,飛檐斗拱,雕樑畫棟,在這雲獸坊市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鋪面!
門楣上那塊「天寶樓」三字的匾額,通體以上等聚靈木製成,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底氣。
門口立著兩頭石雕的貔貅,栩栩如生,口中各銜一枚拳頭大小的聚靈玉,即便在白日也泛著幽幽光華。這等手筆,便是在萬靈海也不多見。
李易邁步入內。
一樓大堂寬敞明亮,兩側是一排排高大的貨架,架上擺滿了各色靈藥、符籙、法器,琳琅滿目。幾名身著統一服飾的夥計正在招呼客人,態度殷勤,言語得體。
人並不多。
畢竟能進天寶樓的,多是有些身家的修士,尋常散修連門都不敢進。
櫃檯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此人年約五旬,著一身青色長袍,衣料看似尋常,袍角卻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是一件不俗的法衣。
腰間懸著一塊成色極好的聚靈玉佩,那玉佩通體青碧,內里有雲紋隱現,分明是二階上品的寶物。
雖是滿頭白髮,面色卻紅潤如嬰孩,一雙眼睛更是精光內斂,開合之間隱有威壓流露,是築基中期的修為!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李易身上。
只是一眼,老掌柜眼中便閃過一絲異色。
築基初期?
修為其實不算什麼,天寶樓在這雲獸仙城經營了三百餘年,迎來送往,築基修士見得多了,便是假丹修士也幾乎可以天天見到!
但這年輕人——
太年輕了。
修仙界駐顏有術者不少,服用定顏丹、修煉駐顏功法、或是修為高深者,都能做到青春永駐。但那種「駐顏」與真正的年輕,是兩回事。
駐顏者,皮相雖嫩,眼神卻騙不了人。
那是歷經歲月沉澱、看過太多世事變遷後,才會有的深沉與滄桑。哪怕面容再年輕,那雙眼睛也會出賣他!
而這年輕人的眸子——
清澈,平靜,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那不是歷經滄桑後的麻木,而是真正的心性使然。
更重要的是,他周身的氣息。
老掌柜微微眯了眯眼。
那氣息,不像是極西沙海土生土長的修士。
極西沙海是什麼地方?
風沙漫天,靈氣稀薄,資源匱乏!
這裡的修士,從鍊氣期開始就要與惡劣的環境搏命,長年累月被風沙侵蝕,不管是氣質還是相貌,總會帶著幾分粗糙!
皮膚暗沉,指節粗大,眼神中帶著幾分戾氣與警惕,這是沙海修士的共同特徵。
而這年輕人——
膚色白皙,幾乎比許多女修還要細膩!
五官清俊,氣度從容,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周身隱隱有一股世家子弟才有的矜貴之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
不是沙海修士那種警惕的、隨時準備拔刀的眼神。
而是淡定從容,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
這種氣質,騙不了人。
中土。
老掌柜心中閃過這兩個字!
九靈界雖廣,但真正稱得上繁華富庶的,唯有中土那片膏腴之地。
靈脈匯聚,世家如雲,隨便拎出一個來,底蘊都遠超這極西沙海的土財主。
也只有那種地方,才能養出這等氣度的年輕修士。
他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堆起滿臉笑意,放下手中的算盤,親自迎了上來。
「老夫天寶樓掌柜,複姓公羊,單名一個『勝』字。」
他拱手笑道,態度殷勤卻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道友來我天寶樓,可是想採買些什麼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