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禾微微蹙眉。
她倒不是嫌棄通鋪簡陋!
身為雲家嫡女,自幼便被教導「修仙之路,能屈能伸」的道理,莫說通鋪,便是獨自一人睡在荒郊野嶺,她也並非沒有經歷過。
可通鋪是男女混住!
十餘人擠一間屋,魚龍混雜,那些常年行走沙海的散修,粗俗慣了,哪裡會在意什麼男女大防?
夜深人靜之時,鼾聲如雷者有之,夢囈胡話者有之,萬一遇到那等品行不端的,趁黑摸過來……
鶴溪山雲家雖稱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傳承數代的修仙家族,她身為嫡系子弟,豈能淪落到與一群陌生男子共居一室、同臥一榻的地步?
這若是傳回鶴溪山,雲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她蹙了蹙眉,直接將櫃檯上的身份玉牌收了回來。
轉身,便要往院中走去。
既是如此,那便不住客棧了。
院裡空地寬敞,搭個帳篷便是,還能守著車馬,一舉兩得。
小川跟她一起,她這個做姐姐的總不能讓他去睡通鋪,跟那些不知底細的散修混在一處。姐弟倆擠一擠,也睡得下。
至於李易——
她正要開口詢問李易是否願與她們一同紮營,卻見身側已有人先她一步上前。
「要一間上房!」
李易自袖袋取出五塊靈石,輕輕放在櫃檯上。
靈石通體瑩潤,靈光流轉,竟都是品相極佳的五行靈石。
極西沙海的靈脈靈氣不足,挖出來的多半是劣等貨色,十塊原石里能開出一塊靈石就算走運,且靈氣往往不佳!
這五塊靈石靈氣如此濃郁,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來自中土修仙界!
他看了李易一眼,心裡暗自嘀咕:「此人看起來不像個底層修士!」
靈石這東西,在九靈界靈氣充盈的膏腴之地或許並不難賺,但在極西沙海卻是太難了!
沙海底層修士幾乎沒有任何的穩定收入,想做個靈植夫都是千難萬難!
極西沙海的綠洲少得可憐,哪裡還有多餘的靈田用來耕種?
至於獵獸採藥——
沙海妖獸極其兇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野生靈藥更是可遇不可求,運氣好,三月五月能撞上一株;運氣不好,大半年一無所獲也是常事!
五塊靈石,足足抵得上尋常散修三四個月的收入!
這年輕人一出手就是五塊下品靈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難不成是有意這位雲家仙子?
他瞥了一眼站在李易身側的雲禾,心中暗暗點頭。
這雲家的仙子生得確實出眾,一身素淨打扮,眉眼端莊,雖穿著尋常的窄袖勁裝,卻掩不住那股子大家閨秀的溫婉氣韻!
這般品貌的女子,確實值得世家子弟費些心思。
更何況她身邊還跟著個半大少年,一看就是親弟弟!
怕是連未來小舅子都一併討好了!
他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手上卻半點不慢,笑眯眯的伸手去取那五塊靈石。
一隻手比他更快。
雲禾一把將那五塊靈石盡數攏回掌心,動作之快讓櫃檯後那見慣場面的掌柜都不由怔了一怔。
「李道友。」
她轉過身,正對著李易。
雖然她明明比李易還「小几歲」,此刻的神情卻活脫脫像個操心過度的阿姊。
「你有些祖宗福澤,可也不能這麼花!」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靈石在李易面前晃了晃,像要給這個「敗家子」好好上一課。
「五塊靈石,你知道多難賺嗎?」
「去沙海深處獵一頭沙狐,要最好的、皮毛沒有雜色的那種,也不過賣五十塊下品靈石!
「還得是沒有被刀箭傷過的,若是皮毛上有半點瑕疵,三十塊都沒人要!
「賺取這五十靈石得在沙海里蹲守多少天?白天要忍受烈日暴曬,夜裡要忍受寒風刺骨。
「運氣好,半年能獵到一頭,運氣不好,白跑半年也是常有的事,還要搭進去辟穀丹、符籙的開銷。
「就這一間房,住一夜,五塊靈石?
「哼,簡直是搶錢!」
她壓著聲音,這幅模樣,活像一隻護食的小狐狸,混身毛都炸了起來,卻偏偏還要維持著端莊的姿態!
「我自己在院裡搭帳篷就是了,又不是沒搭過。還能守著車馬貨物,一舉兩得。
「小川也跟我一起,他皮糙肉厚,不怕風沙。
「你也一起,咱們湊合一宿!」
她說著,將靈石往李易手裡塞。
李易沒有接。
「雲仙子。」
他開口,語氣不疾不徐。
「靈石本就是用來花銷的。
「若連自家恩人在千里奔波之後,連一間乾淨的上房都住不上,那要靈石何用?」
「念頭都不通達,長生又如何求得來?」
說罷,再次將那五塊靈石放在櫃檯上。
「一間上房!」
他又取出兩塊靈石,一併推過去。
「再勞煩掌柜派兩個侍女,送熱水與浴桶,服侍我家妹子!」
掌柜連連點頭,臉上堆滿笑意,一面高聲吩咐後堂備房備水,一面將那七塊靈石麻利地收入櫃檯下的暗格,動作行雲流水。
雲禾站在原地,她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只是接過掌柜遞來的房牌,垂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其實她是想沐浴的!
這些天風餐露宿,淨身術用了無數次,靈力一催,塵埃自落。
可淨身術能滌淨衣衫與髮膚,卻滌不去那種被黃沙包裹了六日,從毛孔到心神都隱約發澀的感覺。
她想念那種整個人沉入溫熱的水中、連發梢都浸透,從裡到外都舒展開來的感覺。
可她還是想找個機會,跟李易說一說,不能這般大手大腳。
這個念頭剛才腦中閃過,卻聽李易又道:
「再要一間上房。」
雲禾翻了個白眼,徹底無語!
今晚,她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跟這位李道友說道說道。
人好。
也大方!
好到她收了那杏色儲物袋,這些天不知悄悄拿出來看了多少回,每一回都覺得欠他太多。
但就是花錢太大手大腳了。
這一點,必須說。
……
入夜。
李易房內。
窗欞半敞,夜風是沙海特有的乾爽涼意,裹挾著遠處的移動沙丘傳來沙沙聲,偶爾還能聽見駝獸的鼻息!
一盞油燈擱在桌角,雲禾端坐在桌邊的木椅上正數落李易。
她從「細水長流」講起,講到「一粒靈米一滴汗,靈石不是大風颳來的」,又講到「修仙之路漫長,今日闊綽明日拮据,誤了長生之路如何是好」!
李易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
他面前的靈茶已經續了四回。
雲小川更是喝了半壺,他其實聽不太懂阿姐說的那些「開源節流」、「未雨綢繆」的道理。
他只是覺得李大哥人很好!
這一路上,李大哥話不多,但每次他走累了,李大哥都會放慢腳步等他。
有一次他腳底磨出血泡,一瘸一拐的走著,李大哥看見了,二話不說用兩塊靈石與四海商行的人換了一頭駝獸給他代步。
還有一次夜裡冷,阿姐把唯一的薄毯讓給自己睡,李大哥看見後,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她蓋上!
這些他都記得!
慢慢的,雲小川的眼皮終於徹底合上了,腦袋輕輕靠在窗框邊,呼吸漸勻。
月光照在他臉上,稚嫩的眉眼舒展開來,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也不知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李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忽然,微微側身。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若非一直盯著他看,幾乎察覺不出。
十幾息後,銅鑼聲驟然炸響!
「敵襲——!」
「沙匪來了——!」
「快起來!都他娘的快起來!」
外面頓時亂成一團,腳步聲、喊叫聲、駝獸受驚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整座客棧好似都亂了!
雲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拔劍而起。
然後她被人攔住了。
「雲仙子。」
李易的聲音平靜,如古井無波。
「情況不明,莫要以身犯險。」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
「外面有築基修士在。」
窗外,那築基客卿皇甫修士的身影已出現在客棧院中。
他腳踏一柄青鋒飛劍,懸浮於離地數丈之處,三縷長須微微拂動,一雙眸子緊緊盯著綠洲外圍!
沙海中,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火光」,如流螢一般,密密麻麻,正朝著這座破落的問仙坊緩緩湧來。
很快,整座客棧,被足足百餘名沙匪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些沙匪高矮胖瘦不一,手中兵刃也是五花八門,有持鬼頭大刀的,有拎著鐵鏈流星錘的。
最多的是「沙刃」!
一種好似橫刀,但比橫刀要寬一倍的法器!
他們將客棧團團圍住,卻並不急於動手,片刻後,一道人影自沙匪陣中掠出。
幾個閃動,便來到了皇甫修士身前三丈之外。
來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著一身青衣道袍,周身靈光隱隱流轉,竟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若非親耳聽見那些沙匪稱他為「大當家」,恐怕任誰見了,都會以為這是哪位名門大派出來遊歷的高人!
「天鷹寨,燕文鍾,見過皇甫道友。」老者開口,聲音清朗,竟帶著幾分書卷氣。
「這次,老夫只取其它商行的貨!
「你天寶商行的,一丁點也不碰。
「還望皇甫道友行個方便!」
皇甫修士明顯有些意動。
他是天寶商行的客卿,拿的是天寶商行的靈石,與四海、隆昌那幾家商行沒有半點牽扯。
保住自家的貨,便是盡了本分。
至於別家的貨是丟是留,與他何干?
那些商行又不會給他多發一塊靈石的供奉。
更何況,這燕文鍾——
比他早二十年進入築基期,如今已是築基中期巔峰的修為,一身法力渾厚精純,據說還煉有一門厲害的血道功法,同階修士少有敵手!
他皇甫某人不過築基初期,真要動起手來,勝算能有幾成?
三成?兩成?還是連一成都沒有?
可他畢竟也是築基修士!
並且,他與四海、隆昌商行的數位掌柜也算相熟。
今日他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貨物被劫,來日傳出去,他皇甫某人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萬一哪天不在天寶商行做客卿,想去四海、隆昌商行謀個差事,人家憑什麼要一個見死不救的無義之徒?
這極西沙海雖大,能容身的地方卻不多,壞了自己的名聲,等於絕了自己的後路!
他腦中念頭飛轉,片刻間便有了定計。
捨棄鶴溪山雲家的貨物,再搭上那個雲家的小妮子,應當能滿足這老沙匪!
這燕文鍾雖生得一副仙風道骨的好皮囊,內里卻是個十足的好色之徒,尤其擅長採補之術。
此人已百餘歲出頭,卻因常年採補,一張臉看起來跟三十歲似的,細皮嫩肉,眼角連一絲皺紋都沒有!
據傳他每年都要糟蹋七八個女修,玩膩了便採補至死,手段殘忍得很。
而那雲家的妮子,看一眼就知是處子之身。
更是修仙家族出身,知書達理,端方自持,正合此人的口味。
這位天鷹寨大寨主的底細,他也略知一二,此人乃是小門小戶的贅婿出身,年輕時沒少受正妻與岳家的氣,心裡落下些毛病!
最恨那種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也最喜這種知書達理的世家女子抓來後反覆折磨,方能滿足他那扭曲的癖好。
他要的不僅僅是採補,更是那種將高高在上的東西踩在腳下的快感。
對,就這麼辦!
鶴溪山雲家日漸衰落,便是有幾分不滿,又能拿他怎樣?
告到雲獸仙城?
雲獸仙城那些大人物,會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修仙小家族出頭?
笑話!
他心中主意已定,面上卻不動聲色。
略作沉吟,他哈哈一笑,當即施展傳音入密,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無非就是讓其取雲家的貨物,然後放其它商行一馬!
燕文鍾並不滿意,抬眸看他,沒有說話,等著下文!
他知道皇甫修士一定會有下文!
皇甫修士繼續傳音:「客棧上房內,住著一個雲家的小妮子。
「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端莊大方。
「更難得的是知書達理,一看便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看了燕文鍾一眼。
「並且,還是處子之身!
「這樣的爐鼎,可是可遇不可求啊。」
初始,燕文鍾眉頭微皺,似有不悅。
他燕某人親自出馬,率百餘手下連夜奔襲,圖的可不是區區十車貨物!
他要的是四海、隆昌這兩家大商行的全部貨品!
那可是足足數萬靈石的買賣,這些貨若能全數劫下,夠寨子裡兩百多人吃用一年還有富餘!
可當皇甫修士傳音說出,上房內還有一位年方二十、雲家嫡女、處子之身時——
燕文鍾一雙老眼頓時浮起一抹血色。
那血色極淡,一閃即逝,若非仔細觀察,幾乎捕捉不到!
但皇甫修士一直盯著他的眼睛,自然看得分明。
因為就這一抹血色,讓他的整張臉都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就好像一張慈悲的佛像,忽然露出了惡鬼的獠牙。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只見燕文鍾捋了捋白須,面上仍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嘴角卻有些微微發顫:
「真的?」
皇甫修士陰險一笑:「當然是真的。這等事,豈敢哄騙道友?」
燕文鍾眼中血色更盛:「皇甫道友果然是個識趣之人。
「既然如此,老夫便卻之不恭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三家商行的貨,老夫保證,一根汗毛都不會動。至於那雲家的小妮子——」
他抬眼看向客棧二樓某扇窗戶,目光幽深。
「老夫親自去請。」
他舔了舔嘴唇,再次傳音道:
「這次反倒是燕某要重謝道友,這樣,雲家的貨物,老夫分你一半好了!」
皇甫修士眼中貪色一閃。
雲家十車貨物,雖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些靈谷和木料,運到雲獸仙城出手,至少價值兩千靈石。分給自己一半,那就是一千靈石。
一千靈石,在別處或許不算太多,但在這極西之地的極西沙海——
他做一年客卿,也不過到手一千五百靈石,外加兩瓶丹藥。
有了這筆意外之財,他可以多買幾瓶修煉用的丹藥!
甚至可以去雲獸仙城的勾欄里找幾個女姬快活幾回。
這筆買賣,值了!
兩人自以為傳音入密無人知曉,卻不知此刻正有一雙眼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李易站在窗邊,負手而立。
他無法知曉兩人傳音的具體內容,但那眉來眼去的模樣,尤其是燕文鍾朝他們所在方向看來的那一眼,他看得分明。
雲家,被這皇甫修士賣了。
他身後,雲禾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緊抿著紅唇,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怒。
她雲家雖已沒落,但祖輩傳下的家訓從未忘過「與人為善,持身以正」。
可這世上,偏偏有些人,什麼噁心的事都做得出來。
李易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他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符籙,遞了過去。
那符籙通體淡金,符紙細膩堅韌,符紋流轉著淡淡的靈光。仔細看去,那符紋竟是由五種不同屬性的符文交織而成,繁複精妙,隱隱自成一方小天地。
「仙子可認得此物?」
雲禾接過符籙,端詳幾眼。
先是稍稍一怔,旋即一雙眸子登時亮了起來。
「五行風遁符?還是上品的?」
她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五行風遁符,她只在典籍中見過記載。
此符以五行之力為基,輔以風遁之術,激發後可遁出極遠距離。上品五行風遁符,據說可以一遁千里,便是假丹修士也未必追得上。
這等保命之物,便是有靈石也未必買得到。
李易搖搖頭。
「不是上品。」
「是極品。」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此符激發後,可飛遁兩千里。便是尋常假丹修士,也休想追上。所以不必擔心那老賊。」
他抬眸看向窗外。
「況且,我看這沙匪所求不小。那皇甫修士自以為聰明,只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且吃瓜就是。」
雲禾一怔:「吃瓜?」
李易笑了笑:「就是看熱鬧的意思。我喜歡看熱鬧的時候,吃點瓜果。」
雲禾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她總覺得這位李道友說話,有時候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但她沒有追問。
只是將那張符籙緊緊攥在手中。
……
窗外,院中。
燕文鍾哈哈一笑,笑聲在夜空中迴蕩,驚起了幾隻棲息在屋檐下的沙燕。他對皇甫修士道:
「那就勞煩皇甫道友,通知這家修仙客棧的吳店東,取了那十車貨物。對了,讓他也莫要擔心什麼。能只丟十車貨,算他有福氣。這年頭,破財消災,多少人想破財還沒機會呢。」
皇甫修士點點頭。
極西沙海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入了修仙客棧地庫的貨物,若丟了,客棧照價全賠。
但這規矩只適用於小偷小摸,適用於那些不開眼的毛賊順手牽羊。
沙匪搶劫,不在此列。
最多,客棧賠個兩成,算是給活下來的苦主一點安慰。你若是不服,可以去找沙匪拼命,沒人攔著。
況且,燕文鍾確實已經網開一面了。
若是全丟了,長青客棧的店東當了褲子也賠不起天寶、四海、隆昌這幾家大商行的貨物!
再說了,這個燕文鍾極為擅長用毒,且窺入築基中期巔峰已經二十多年,據說離後期只有一步之遙。
在這沙海之中,死在他手裡的築基修士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極不好惹。
等等。
用毒?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
臉色驟變。
那臉色變得太快,仿佛一張白紙被人潑了一盆墨汁。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嘴唇開始發顫,握著飛劍的手也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老賊——!」
他聲音都變了調,尖銳而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你卑鄙!故意耽擱時間,卻暗中用毒!這毒無色無味,當是……封元香!」
他丹田內的法力,已經提不起來了。
那感覺就好像丹田被人塞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拼命催動法力,可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法力,此刻卻像凝固了一般,任憑他如何催動,也只能勉強催動一絲半縷!
封元香,一種極為陰損的奇毒。
無色無味,無形無相!
中毒者初時毫無察覺,待發覺時,丹田已被封住大半,法力運轉滯澀,如同被人在經脈中塞了無數棉花。
此毒無解,只能等它自行消散。可等它消散完,少說也要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足夠死一百回了。
燕文鍾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老夫親自出手一次,豈能空手而回?」
他收起笑意,眼中滿是嘲弄,就像在看一隻自以為聰明、卻終究落入陷阱的蠢老鼠。
「這些大商行的貨,老夫自然是全要。並且——」
他盯著皇甫修士,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皇甫修士的心裡:
「你儲物袋中的那顆築基丹,才是老夫最想要的。」
皇甫修士臉色大變,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
那顆築基丹,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希望。
他在天寶商行做牛做馬,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攢夠靈石,買一顆築基丹,給自己那個不成器的侄子鋪路?
可築基丹太難買了,雲獸仙城的各大商行,十年才放出一批,每次都被搶得頭破血流。
他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靈石,才從黑市上足足花了兩萬六千靈石弄到這顆上品築基丹。
他誰都沒告訴,連自己那個侄子都沒說,就怕走漏風聲。
這燕文鍾怎麼會知道?
燕文鍾收起笑意,面色陰冷。月光照在他臉上,那清癯的面容此刻竟如惡鬼一般猙獰。
「雲獸仙城的勾欄,很多女姬都是老夫的眼線。
「你半月前在燕春樓,為了討好那花魁,親手亮出一枚上品築基丹,你可知那燕春樓,為何有個『燕』字?」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為那是老夫的產業。」
皇甫修士臉色慘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那日在燕春樓,花魁娘子對他軟語溫存,說他出手闊綽,說他儀表堂堂,說得他心花怒放,一時得意忘形,便把那顆築基丹拿出來炫耀了一番。
原來,那一切都是局。
從他在燕春樓享樂那一刻起,就已經入了套。
「老夫取了你的築基丹,再去換一枚築元丹,必能一舉進入築基後期。到時候,這沙海之中,還有誰能攔我?」
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他手中靈光一閃。
一柄冷光湛湛的分水刺陡然現出,朝皇甫修士疾刺而去!
那分水刺造型古樸,通體流淌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一件古寶!
而且是那種極為冷門的古寶,專走偏鋒,防不勝防。刺身長約二尺,通體細長如蛇,尖端鋒銳如針,兩側開有血槽,一旦刺入人體,鮮血便會順著血槽狂涌而出。
更可怖的是,那刺身上隱約可見一道道細密的符文,此刻正流轉著幽幽藍光,顯然還有別的玄機。
皇甫修士雖中了封靈香,但也不是一點法力都沒有。
生死關頭,他咬牙催動僅剩的法力,抖手甩出兩張符籙。
第一張符籙,是他的求救符。
那符籙化作一道璀璨光柱,沖天而起,如蛟龍升天一般,搖動著鑽入虛空,消失不見。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天寶商行在附近有據點,若有人及時趕到,或許還能救他一命。
第二張符籙,是一張遁符。
那符籙化作一團青蒙蒙的霧氣,裹著他如一團流雲,朝客棧外疾遁而去。
燕文鍾早就料到他這一手。
他雙手劃圓,在皇甫修士遁去的方向陡然現出一張大網。
那網通體漆黑,網眼細密,每一根網絲都流淌著詭異的靈光。
仔細看去,那網上竟附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蠕動,仿佛活物。
皇甫修士一頭撞了進去。
「啊——!」
一聲慘叫,悽厲至極,劃破夜空。
那黑網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間收緊。網絲深深勒進他的皮肉,所過之處,皮開肉綻,鮮血迸濺。那些蠕動的符文瘋狂地往他的傷口裡鑽,吞噬著他的血肉。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融化。
先是皮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然後是骨骼消融!
連那件玄青法衣也化作縷縷青煙,飄散在夜風中。
不過數息之間,一個活生生的人,便化作了一灘血水。
最後,連血水都滲入沙地,消失不見,只剩一個孤零零的儲物袋!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那些商隊的護衛,那些客棧的夥計,那些縮在角落裡的散修,一個個面色慘白,噤若寒蟬。
好歹毒的功法!
好歹毒的寶物!
燕文鍾卻像沒事人一樣,慢悠悠走上前,將那儲物袋收入手中。
他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朝四周一招手。
沙匪從各處湧入院中,商隊管事,護衛,一個個跪地求饒,只求能留一條性命。
燕文鍾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那些螻蟻的生死,他不在乎。
他抬起頭,目光落向那間上房。
那扇窗戶還開著,月光從窗口照進去,隱約可見裡面有人影晃動。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讓人看了便覺毛骨悚然。
他身形一晃,朝那上房疾遁而去。
……
房內。
李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冷冷一笑。
心念微動。
體內《混元金身訣》悄然運轉。
剎那間,一股厚重如山嶽般的氣血威壓,自他身上緩緩瀰漫開來。
那威壓與法修的靈力威壓截然不同。
法修的威壓,是氣勢,是靈壓,如山壓頂,讓人喘不過氣。
而《混元金身訣》的威壓,是氣血,是生機,如海潮湧,讓人從心底生出一種本能的戰慄。
那股氣血之力,渾厚、霸道、雄渾無匹,是一種來自生命本源深處的威壓,是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對獵物的天然壓制。
雲禾與雲小川只覺呼吸一窒。
仿佛有千鈞重擔壓在胸口,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伏下去。雲禾扶著桌角,雲小川靠在窗邊!
其實,李易刻意收斂了威壓強度,只泄露出了一絲氣息。
但這一絲氣息,也足以讓鍊氣期修士感受到那巨大的境界差距。那種感覺,就像一隻螻蟻,忽然看見一頭真靈從雲端投下目光。
《混元金身訣》第二層大成。
他的肉身強度,早已超越絕大多數二階上品妖獸。
那一身筋骨皮肉,經過無數次淬鍊,早已堅硬如鐵,韌如蛟筋。一拳打出,足以開丘裂山;一腳踏下,足以震裂大地。
單憑體魄力量,便足以碾壓所有築基修士。什麼法器,什麼符籙,什麼神通,在他這一身蠻力面前,都是笑話。
便是徒手與假丹法修周旋,他也絲毫不懼。
假丹修士的法力渾厚,神通精妙,可那又如何?他這一身銅皮鐵骨,便是硬挨幾記神通,也傷不到根本。
若再加上裂空矛與青雷翅,便是兩三個假丹法修一起上,也只有隕落的命。
一個築基中期巔峰的沙匪頭子?
不過是他案板上的菜罷了。
他收斂氣息。
那股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雲禾與雲小川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冷汗涔涔。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同時躬身。
「晚輩雲禾。」
「晚輩雲小川。」
「拜見前輩。」
姐弟倆不傻。
他們雖修為低微,感知不到假丹修士的具體境界,但方才那股威壓之強,遠超他們見過的任何修士。
比雲家那位築基老祖,強過不知多少倍。
李易看著他們,語氣溫和:
「喚我一聲李大哥便是!」
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樓外。
燕文鍾正朝那間上房疾遁而去。
心中翻湧著扭曲的興奮。
那雲家的嫡女,處子之身,知書達理,端莊大方——
他開始想像,待會兒該如何「享用」。
是先好好「疼惜」一番,讓她嘗嘗什麼叫人間極樂?
還是直接採補,吸乾她的元陰,助自己更進一步?
又或者,先留著慢慢玩,等玩膩了再採補?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貨色了。沙海里那些女人,一個個被風沙磨得粗糙不堪,哪有這種世家小姐的嬌嫩水靈?
然後,一道人影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燕文鍾猛地頓住身形。
他瞳孔驟縮。
這人——
何時出現的?
他根本沒有任何察覺。
就好像這人一直站在那裡,只是他方才沒看見一般。又好像這人是從虛空中直接走出來的,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燕文鍾心中一凜。
他畢竟是活了百餘年的老江湖,從一個小散修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這份審時度勢的本事。他立刻意識到不對。
「你?你是什麼人?」
他聲音發緊,卻仍強撐著鎮定。他畢竟是築基中期巔峰的修士,在這沙海里橫行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說不定這人只是仗著身法詭異,修為未必有多高。
李易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燕文鍾,目光平靜。
那目光,讓燕文鍾心中一陣發毛。
那是獵手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時的目光。
平靜,從容,就像一隻貓,看著爪子下的老鼠,不急著吃,先玩一會兒。
燕文鍾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危機感。
他活了一百多年,無數次出生入死,對這種危機的感知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能在沙匪窩裡混到今日,靠的就是這份審時度勢的本事。那些莽撞的、衝動的、不知進退的,早就死透了。
這人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讓自己毫無察覺,修為必然遠在自己之上。至少是築基後期,甚至可能是假丹。
這樣的對手,他惹不起。
他正要開口說幾句軟話,賠個禮道個歉,看看能不能全身而退——
「哪個敢搶我天寶商行的貨?不知死活!」
一道尖細的聲音自夜空中傳來。
緊接著,一艘飛舟從天而降。
那飛舟約莫三丈來長,通體銀白,舟身流暢如魚,兩側有孔雀羽翼般的虛影輕輕扇動。舟身靈光流轉,顯然是一件品階不低的飛行寶物。
舟頭站著一個腰懸玉佩,手持摺扇,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俊美青年。
這青年大約二十五六歲,生得唇紅齒白,甚至可說美艷,不管是五官還是膚色,比很多女修還要精緻三分。
那一張臉,白嫩的幾乎掐出誰來,鼻樑挺秀,嘴唇紅潤,活脫脫一個畫中走出的美人。
尤其是一雙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勾魂的味道。
那目光流轉之間,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讓人看了便挪不開眼。
他掃了一眼院中的狼藉,目光落在那灘血跡上,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殺我天寶商行的客卿?」
「找死!」
他隨手一揮。
一團黑氣自掌中噴涌而出,化作一個猙獰鬼頭,張著血盆大口,朝燕文鍾呼嘯而去。
那鬼頭面目猙獰,青面獠牙,頭頂生著一對彎曲的鬼角,口中噴吐著陰寒刺骨的鬼氣。鬼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凝結出細密的冰霜,地面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出一層白霜。
鬼修,還是假丹修為的鬼修!
燕文鍾臉色大變。
他活了一百多年,自然識得厲害。假丹修士,法力渾厚程度是他這個築基中期的五六倍不止。硬抗等於找死,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逃!
逃得遠遠的!
他一咬牙,一拍儲物袋,一張符籙飛出,在他頭頂漂浮。
那符籙通體淡青,符紙古樸,隱隱有風雷之聲傳出。符面上的符文流轉著青色的靈光,那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仿佛有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同時,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灑下道道青光,那些青光化作無數細小的符文,在他身周盤旋飛舞。一股極為強大的風靈之氣將他包裹,他的身形開始變得虛幻,仿佛隨時會化作一陣清風,消散在夜空之中。
「咦?三階符籙?天風符,一個沙匪竟然有此寶物!」
飛舟上的俊美青年輕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天風符,那可是三階符籙,便是金丹修士見了也要高看一眼。
此符一旦激發,可化作清風遁出三百里,是保命的上上之選。
一個沙匪頭子,哪裡來的這等寶物?
燕文鍾臉上已經露出一絲譏諷,似乎在說:區區假丹修士,能耐我何?你修為是高,可我有天風符在手,你追得上嗎?
他正要催動符籙,遁走而去——
一桿長矛,已先一步從他心口透體而出。
那長矛通體金光耀目,矛身還流轉一層雷弧!
沒有預兆。
沒有軌跡。
甚至沒有破空之聲。
就那樣,憑空出現,貫穿了他的胸膛。
燕文鍾低下頭。
看著從自己心口探出的矛尖。
那矛尖上,沒有血跡。
只有一層淡淡的幽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喉嚨里湧出的,只有血沫。
築基中期巔峰修士。
一擊而殺。
全場死寂。
那些沙匪,那些商隊護衛,那些縮在角落裡的散修——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威震極西沙海數十年、殺人不眨眼的天鷹寨大當家燕文鍾。
那個以一己之力圍困整座客棧、逼得百餘人跪地求饒的築基中期巔峰修士。
就這樣死了?
被一桿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長矛,一擊貫穿心臟?
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那俊美青年也愣住了。
他停在半空中,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搖。
那鬼頭失去了法力的支撐,在空中掙扎了幾下,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他死死盯著李易。
盯著那杆詭異的長矛。
盯著燕文鐘的屍體緩緩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埃。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古怪。
「有點意思。」
他收起摺扇,看向李易,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幾分玩味。
「這位道友,不知如何稱呼?」俊美青年抱了抱拳。
李易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回裂空矛,抖了抖矛尖上的血漬,順手將三階符籙天風符收入袖袋,又摘了摘了燕文鐘腰間他自己與皇甫修士的儲物袋!
然後,他才抬眸,看向那俊美青年。
目光平靜。
「道友是天寶商行的人?」
他問。
那俊美青年微微一怔,旋即點頭。
「正是。在下天寶商行少東家,姓沈,單名一個玉字。」
他頓了頓:「家父沈萬天,天寶商行的東家。」
聲音有些軟糯,聽起來不是女聲,卻也不是尋常男聲!
李易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朝客棧內走去。
「等等。」
沈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易沒有停步。
「道友殺了我天寶商行的仇人,這份情,我沈某記下了。」
「改日若有機會,定當厚報。」
李易腳步不停,只丟下一句話:
「不必,你不來,我也會殺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
沈玉站在飛舟上,看著那扇門,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掃了一眼院中那些跪地求饒的沙匪。
「全部殺了。」
他淡淡說道。
「一個不留。」
——
房內。
雲禾和雲小川站在窗邊,將方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姐弟二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方才那股威壓,他們感受到了。
那一矛刺穿燕文鍾心臟的一幕,他們也看到了。
築基中期巔峰修士。
一擊而殺。
而這位「李大哥」,方才還在被自家阿姐苦口婆心地教導「要節約靈石」。
雲小川忽然想笑。
但他沒敢笑。
他只是偷偷看了一眼自家阿姐。
雲禾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
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這位李道友——
到底是什麼人?
門開了。
李易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姐弟倆,笑了笑:
「都愣著做什麼?」
「還不快去歇息?明日還要趕路。」
雲禾張了張嘴。
她想問。
想問他是誰,想問李易真實修為,想問那杆長矛是什麼寶物。
可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
因為她忽然想到——
從始至終,這位李道友從未騙過他們。
他只是沒有說而已。
他只是以一個鍊氣中期修士的身份,與他們相處。
贈他們法衣,贈他們儲物袋。
親手為她母親治好了多年不愈的頑疾。
陪他們走這一路。
甚至在方才那種情況下,第一反應不是展露修為震懾眾人,而是將一張保命的極品符籙遞給她。
她張了張嘴。
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雲小川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
「李大哥,你方才那一矛,太厲害了!」
他眼中滿是崇拜。
李易笑了笑,沒有接話。
夜風從半敞的窗欞中吹進來,帶著沙海特有的乾爽涼意。
院內,傳來無數聲慘叫。
那是燕文鍾帶來那些沙匪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