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輦飛出百餘里後,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四頭拉輦的靈禽悠然自得的在雲海中穿行,偶爾撲扇一下翅膀,濺起幾朵雲浪。
完全沒有要追擊白萱兒的意味。
鳳輦內,九花夫人靠在軟榻上,姿態慵懶隨意。
她翹起一雙冰肌玉骨的美腿,疊成二郎腿的姿勢。
裙擺從腿側滑落,露出一截小腿輪廓,線條流暢得像是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她靠在軟枕上,取出一隻玉質葫蘆,拔開瓶塞,抿了一口靈酒。
靈酒呈青白色,入口醇厚,她細細品了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隨即又抿了一口。
然後,她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
「蠢貨!
「果然是用丹藥堆出來的廢物。
「也不想想,我天鳳世家要天鬼真血做什麼?
「反倒是我一直求而不得的『乾坤符』,被本宮三言兩語就騙到手!」
她伸出玉手,掌心攤開,那枚乾坤符靜靜躺在其中,隱隱有空間之力在表面遊走。
她端詳了片刻,滿意的點點頭,收入袖中。
「血煞宗?」
她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血煞宗如何與萱兒比?
「萱兒那丫頭是我從小看著長大。
「我認識她時,她還是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一口一個『九花姑姑』。」
「她能一個人撐起鬼靈宗,將一個風雨飄搖的宗門重新經營成極西之地的霸主,這份本事,這份心性,豈不比血煞宗這些魔修廢物強上百倍?」
這番話,她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拉輦的那頭金鵬身、孔雀首的異禽聽到了,竟回過頭來,一雙金黃色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然後張開嘴,發出人言:
「夫人說的對!」
「那個魔修看夫人的眼神,滿臉都是淫色,恨不得將夫人吞了似的。
「小禽看了都生氣!若不是夫人攔著,小禽早就一道真火殺過去了。」
它說著,還撲扇了兩下翅膀,做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
聲音尖細,帶著幾分滑稽,卻說得一本正經。
九花夫人被它逗笑了,抬手虛點了一下:
「你這扁毛畜生,倒會拍馬屁,哪個攔著你了?」
禽鳥嘿嘿一笑,縮了縮脖子,眼珠一轉,又道:「夫人,小禽有一事不明。」
九花夫人看著它:「說。」
禽鳥道:「夫人將乾坤符騙到手,為何不趕緊去找那白仙子賣她個人情?
「那血厲子可是追過去了,他有乾坤符,知道追錯了,怕是馬上要去鬼目島。
「若白仙子真遇上麻煩,夫人這時候出手相助,豈不是能……」
九花夫人聞言,目光中帶著幾分考校:
「你這扁毛畜生倒是聰明,你說本夫人為何要賣萱兒一個人情?所求的是什麼?」
禽鳥一怔,隨即眼珠一轉,翅膀拍了拍,「嘿嘿,小禽自然知道!」
它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夫人壽元將近,咱家裡除了我那位老祖宗外,已經沒有元嬰修士了。
「三小姐雖然天資聰穎,修為卻不過剛剛結成假嬰兩年,距離真正的元嬰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夫人是想在壽終前給她找個靠山。
「而這人選嘛——」
它故意拖長了聲音:「就是鬼靈城的白仙子!
「雖說都是遠交近攻,但鬼靈宗不同。
「極西之地這數百萬里都是它的地盤,已經沒有擴展的必要。
「且對方與咱們靈鳳宮實力相等,誰也吞不下誰!誰也不用擔心被對方吃掉。」
它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喘了口氣,又繼續道:
「結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勢力相等,不像血煞宗,乃是與虎謀皮!」
它說完,得意揚揚的晃了晃腦袋,一副我很聰明的模樣。
九花夫人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雖只是一閃而逝,卻讓那禽鳥更加得意了,翅膀都忍不住再次撲扇了兩下,泛起兩道真焰。
她靠在鳳輦的軟榻上,美目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
山巒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加上飄落的雪花,如同一幅洞天水墨畫。
「說的沒錯——
「萱兒年紀輕輕便是元嬰初期巔峰,又有天鬼分身,更有鬼靈宗歷代相傳的靈寶『攝魂鍾』,假以時日,元嬰中期、後期都不是問題。
「硯書若能攀上這棵大樹,咱靈鳳宮至少還能安穩千年!」
禽鳥聽了,連連點頭,翅膀拍得啪啪響,嘴裡還不忘奉承:「夫人英明!夫人英明!
「三小姐有夫人這樣的姑姑,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九花夫人沒有理會它的奉承,只是靠在軟榻上,目光悠遠,思緒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想起第一次去鬼靈宗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年輕,壽元還長,修為也才剛剛突破假嬰。跨越百萬里雲海,去鬼靈宗拜會白萱兒的父親,白青軒。
目的是為自己的夫君煉製一件飛行寶物。
鬼靈宗的煉器之術冠絕極西,白青軒更是其中翹楚。為此,她特意從靈鳳宮的寶庫中挑了一株五百年份的雪蓮,作為見面禮。
那年,鬼靈宗所在的極西之地少見的大雪紛飛。
走進鬼靈宗的大殿時,卻看到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妮子在偷吃天鬼繪像下的貢品。
那是一盤靈果,品相極好,顆顆飽滿。
白萱兒夠不著,便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一手扶著供桌,一手去夠那盤靈果。
她個子小,胳膊短,夠了好幾次才夠到,抓起一顆就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她當時就忍不住笑了。
小妮子聽到笑聲,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她回過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嘴裡還含著那顆靈果,模樣又好笑又可憐。
不過,眼中卻沒有一絲慌亂。
她飛快地從凳子上跳下來,把凳子搬回原處,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一本正經地站在那裡,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當時還威脅她不准說出去。
按理說,應該早些趕上去告知她。
告訴她血厲子在後面追她,告訴她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告訴她……
可她不能。
風家需要一個強援。靈鳳宮需要一個能在她走後撐起門面的人。
風硯書還太年輕,太稚嫩,扛不起這副擔子。
而白萱兒,是她選中的人。
自己壽元不多了!
她需要在危機時刻出現,賣一個好!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迷霧海的邊緣,而是在她最危險、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那時給的恩情,才是最重,最能被銘記的。
四頭靈禽依舊不緊不慢地飛著,載著鳳輦,朝迷霧海深處飛去。
……
迷霧海。
東西長度百萬里,南北八十餘萬里。
面積幾乎等同於人族控制的萬靈海。
這片海域,曾經有過一個截然不同的名字:靈淵海。
碧波萬頃,靈氣充沛,海中仙島數不勝數。
無數修士在此處開宗立派,建立洞府,繁衍生息。
那時候的靈淵海,是天元界最繁華的海域之一。
甚至有傳言說,海中隱藏著一座靈界散仙的遺蹟,引得無數修士趨之若鶩。
一切的改變,源於那場驚天動地的真靈大戰。
三頭真靈的法力餘波,將方圓百萬里的海域攪得天翻地覆。
海浪滔天,高達百丈,島嶼沉沒,陸地崩塌。
無數修士和靈物在那場大戰中灰飛煙滅,連渣都沒有留下。
大戰之後,迷霧出現,百萬里冰封!
看起來好似仙境,靈氣卻十分稀薄。
此刻,兩人已經進入迷霧海八十餘里。
白萱兒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幾分。
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消耗不小。
這裡天地靈氣幾乎等同於沒有。
若是尋常時候,元嬰修士法力深厚,便是鬥法一天一夜也不會覺得疲憊。
可在這裡,每一分法力的消耗都只能靠自身積蓄,無法從天地中汲取半分。
且四周全然是白霧,還得運轉法目。
白霧不是尋常霧氣,而是某種天地禁制逸散出的氣息,能隔絕神識、擾亂方向感。
若不開啟法目,連三步之外都看不清。
可法目一開,法力便如開閘之水,嘩嘩的往外流。
除此之外,最難纏的是一種冰猿!
通體雪白,從頭頂到腳趾,沒有一絲雜色,與這漫天的白霧幾乎融為一體。
身形不算大,約莫三尺來高,卻極為靈活。
往往在最不注意的時候從白霧中竄出來,一爪便能撕開修士的護體靈光。
尋常妖獸,無論隱匿得多好,總會有一絲氣息外泄。
可這些冰猿不同,全靠法目才能勉強捕捉到它們的蹤跡。
如今才走了八十餘里,白萱兒剛換的一身勁裝的後背就快被汗水浸透了。
這還是在李易的幫助下。
她看了李易一眼。
李易手裡拿著裂空矛!
金光耀目,很是吸引冰猿的注意,為她吸引了不少火力!
並且極為好用!
冰猿來到身前,他只需輕輕一划,一道好似水波般的漣漪便在身前盪開,將冰猿阻在外面。
冰猿撞上去,便像是撞上一堵石壁,根本無法近身。
已經有十數頭冰猿被這招擋了回去,氣急敗壞的在遠處嘶吼,卻無可奈何。
白萱兒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若非李易吸引了大部分冰猿的注意力,她一個人應付這些畜生,消耗至少要翻上一倍。
如今雖然也有些吃力,但至少還能撐得住。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上品鬼靈石,握在手中緩緩汲取靈氣。
靈石的光芒一點點暗淡下去,化為粉末從指縫間灑落,被海風吹散。
這鬼地方,就連上品靈石的靈氣都消散的極快。
像是有一頭凶獸藏在暗處,吞噬一切蘊含靈氣的東西。
她看向李易,輕聲道:「還能撐多久?」
李易撓撓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白仙子,如果你不在意的話,不如我在前面開路?」
白萱兒搖搖頭:「不行!」
「這迷霧中的禁制極強,我開了法目,也只能看清三四丈之內,你還未到金丹中期,如何能在這迷霧中視物?」
李易笑笑:「仙子,其實我也是有一門法目,足以看清前路。」
她略一思索,知道李易從來不說沒把握的話,便點了點頭:「好,你在前面帶路,我休息一會。」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萬萬不可逞強!!」
李易應了一聲,直接拉住了她的玉手。
白萱兒微微一怔。
這小子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但她沒有說什麼。
兩人待在天風車裡一個半月,每天不說肌膚相親,也相差不大。
況且他昏睡的那十天,她每天都給他推宮活血,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
他身上的每一處,她都比他自己還熟悉。
不過是拉個手而已,算得了什麼?
可下一刻,李易竟然將她攬在了懷裡!
她僵了一瞬。
「前輩,你抱緊我。」李易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有一門凡人武學,快得很。並且,我是法體雙修……」
話音未落,他周身湧起一個金色光罩,將二人護在裡面。
金光所過之處,四周的白霧被逼退開去,在兩人身外三尺處形成一道屏障。
凌虛步——
雖是凡人武學,被他用混元訣催動,威力遠非尋常可比。
每晃動一下,身形便飄出三五丈,行雲流水,毫無凝滯。
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般朝前跑去。
腳下的迷霧被金光劈開,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四周的景物飛速後退,白萱兒趕緊雙臂環住他的腰:「呆子,跑這麼快做什麼?」
李易聞言,趕緊慢了一些。
白萱兒從他懷中抬起頭,一雙美目瞪著他,臉頰上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
那紅暈不知是因為剛才的風,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啐了一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嗔意:「傻乎乎的。
「我豈能不知道你法體雙修?
「如果你不是體修,盜我天鬼真血作甚?
「可你抱著一個千嬌百媚的仙子,就不能穩重一些?
「我的衣衫都快被風吹破了……」
李易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她的衣襟確實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勁裝的領口原本系得嚴嚴實實,此刻卻被風灌進去,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鎖骨。
她的白髮也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還有……
「非禮勿視!」
他趕緊收回目光,正了正心神,腳下的步伐又穩了幾分。
白萱兒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
但是她很快發現,四周的白霧越來越濃,她自己法目能看清的距離也越來越短。
兩丈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連那些一直跟在身後的冰猿,此刻也消失了!
可李易呢?
好似這濃霧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李易,你的法目叫什麼?」
李易實話實說:「破邪法目!」
白萱兒沒有聽過,她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問,而是換了個話題:「累不累?」
李易笑笑:「前輩放心,不累的!」
白萱兒卻是不信,又道:「不急的。我們至少甩下他們半天時間,慢一些也無妨。」
她說完,將臉埋在他胸前,閉上了一雙美目!
可李易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睜開了眼。
李易:「離開太久,多少有些惦念清璇與柳姐姐,還是早些找到靈脈,快些助前輩進入元嬰中期,也就放下了心思!
「況且那血厲子和九花夫人在後面追著,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手段,早一刻找到入口,早一刻進入萬仙淵,也就多一分安全。
白萱兒:「……」
她當然知道李易說的是誰。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說什麼呢?
說他抱著一個仙子卻想著另外兩個?
自己又不是他的什麼人,不過是合作關係罷了。
他幫自己探萬仙淵,用鬼猿幫自己進階元中。
自己則幫他照顧紅顏知己,順便助她們結丹。
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可不知道為何,心裡就是酸酸的。
活了快四百年,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了,什麼刀槍劍戟都扎不進去。
可偏偏,就讓他一句話給扎透了。
好似喝了一罐子醋一樣!
這個沒良心的,自己衣不解帶照顧他這麼久。
又給他講修煉心得,將藏在心底幾百年不曾對人提起的話,都翻出來講給他聽。
她這輩子,什麼時候對一個人這樣上心過?
可他呢?
他倒好,一句「想清璇與柳姐姐」,就把她這些日子的心意全給打發了。
她的手摸到了他腰間,捏住一塊軟肉,狠狠一擰。
李易一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他心裡那個冤啊。
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離開鬼靈城一個半月,想清璇和柳姐姐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那是他的道侶,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想她們有什麼不對?
況且早些找到靈脈,幫她進階,然後回去,這不也是早就說好的事嗎?
但他可不傻,知道此刻萬萬不得還嘴。
「前輩,這裡好像沒有那些冰猿偷襲了,不如我用一下寶物,加快一些遁速?」
白萱兒不說話。
低頭看去,好似睡著了一般。
整個人白髮嬌顏,美艷不可方物!
可那微微抿著的嘴角,分明透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李易心道:「元嬰也耍小性子啊?」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這位白仙子對自己真是沒說的,耍耍小性子,忍著就是了!
他將佳人往懷裡緊了緊,心念一動,背後青雷翅現出,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朝深處飛去!
催動青雷翅的是混元訣第三層修煉出的「煉體真元」。
亦叫混元真氣!
這真元與尋常修士修煉的法力截然不同——
不儲存于丹田,而是遍布身體筋骨血脈之中,與肉身融為一體。
這便是煉體士的「肉身即丹田」。
丹田可以被封,經脈可以被鎖,可這煉體真元卻無法被外力壓制,因為它本身就是肉身的一部分。
尋常修士失了法力,便是待宰的羔羊。
可煉體士不同!
只要肉身還在,真元就在。
只要真元在,戰力就在!
這才是混元訣真正的恐怖之處,也是明王宗當年能屹立不倒的根本所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霧中也分不清時間,李易來到一處冰層融化的海域。
迷霧稀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只見海面漂浮著大大小小的碎冰,大的方圓百丈,小的只有磨盤大小,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片海域!
李易站在冰層邊緣,只覺得一股陰寒之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種能穿透護體靈光直入骨髓的陰寒。
不凍皮膚,不凍血肉,專凍經脈和丹田。
懷裡,白萱兒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雖然沒有說話,可李易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之前為了趕路消耗了太多法力,這陰寒之氣對她來說,比對他這個體修更難熬。
他直接取了兩枚百年份的紅蓮果,一人一個。
白萱兒看李易又取出所謂太虛門的火蓮果,大為驚奇,不過也沒說什麼,直接服下。
立時寒意皆散。
兩人比肩而立,大約五六里外,有一座島嶼。
島嶼不大,從遠處看不過十數里方圓,卻極為醒目。
島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錯,中心處塌陷,遠遠望去,完全就是一隻緊閉的鬼目。
鬼目島。
這個名字,起得確實貼切。
白萱兒取出一方手帕,輕輕給李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渡海小心些。
「海中妖獸已經有不少三階。
「這片海域被鬼氣浸染了不知多少年,那些妖獸常年在鬼氣中生存,早已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它們的感知極強,能在鬼氣中精準地鎖定獵物。
「而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漆黑的海面:「這裡的海水極冷,若是落水,便是金丹修士也撐不過盞茶時間。」
李易朝懷中佳人笑了笑,心念一動,儲物袋飛出一個玉瓶,瓶塞自動彈開,朝他嘴裡倒了一滴稀釋後的「菩提靈液」。
隨後又飛回儲物袋。
幾乎是同一時間,明王遁便使了出來!
兩個人的身影驟然消失在原地,沒有殘影,沒有風聲,甚至都沒有築基期時的光點。
下一瞬,二人已經出現在十數丈外。
緊接著,青雷翅扇動,雷光將二人包裹後便再次消失。
明王遁與青雷翅交替施展,根本無法預判他下一步會出現在哪裡。
下方,海水涌動。
那些潛伏在海底的妖獸被驚動了。
一頭巨大的龜身蛟首的妖獸從海面下冒出頭來,龜殼足有兩丈許方圓,上面長滿了黑色的海藻,看起來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島。
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滿嘴森白的利齒,朝李易狠狠咬來。
可它撲了個空。
李易已經出現在十餘丈之外。
又一頭妖獸從海水中竄出,這是一頭通體泛著銀光的巨蟒,足有七八丈長,水桶粗細。
鱗片上沾滿了粘稠的鬼氣,它張開大口,噴出一股腥臭刺鼻的黑色毒霧,海面上的碎冰被毒霧沾染瞬間融化。
可依舊慢了一步。
李易的身影在毒霧到達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雷光殘影,被毒霧吞噬。
一頭又一頭妖獸從海底冒出來,有的撲擊,有的撕咬,有的噴毒,有的吐冰。
它們的氣息強弱不一,最弱的也有三階初期,最強的幾頭甚至已經達到了三階後期修為。
放在外面,每一頭都是能讓金丹修士頭疼的存在。
可李易的速度太快了,它們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海面上閃爍,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根本無法鎖定。
而這一幕,卻被數里外海水中一葉孤舟上的青衣老者發現了。
小舟不過丈許長,窄得只容兩人盤坐。
沒有船槳,就這麼浮在海面上,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青衣老者坐在舟中,身上也沒有修仙者的儲物袋,只是在腰間別著一柄彎刀。
彎刀樣式極古,刀鞘是用某種黑色的獸皮包裹,刀柄上纏著一些銀線,看起來與凡間的兵器沒什麼兩樣。
他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想不到我明王宗的鎮派絕學,竟然被一個外人學去了?」
他看著李易不斷瞬移的身影,手指在虛空輕輕敲擊,一下一下,恰好與李易出現,消失的節奏吻合。
「不對!」
「不是單純的明王遁,這小輩的明王遁里,融入了別的東西。
「那雷光……是雷法。他將雷法與明王遁結合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讚嘆,還有一絲嫉妒!
而在身後,慢悠悠出現一個拄著拐杖的彎腰駝背的老嫗。
她同樣垂垂老矣,頭髮花白稀疏,只剩下薄薄的一層貼在頭皮上。
手上布滿了斑塊與青筋,指甲又厚又黃,像是枯樹的根系。
可她的臉,卻像是從另一個人的身上借來的!
十七八歲少女的模樣。
嬌艷如花,眉眼含情。
嘴唇紅潤飽滿,臉頰粉嫩如桃,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顧盼生輝。
與她的身體完全不符!
「不僅僅是明王遁。」
她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青衣老者身邊,望向李易消失的方向:「護著這二人的金光,好似還是明王宗的煉體第一功法《混元訣》。
「長生哥哥,你身為明王宗後人,一直以煉體混元訣丟失而抱憾,不得不委身九靈宮,想盜取袁家的煉體秘術。
「現在——」
她回過頭,看著青衣老者,少女的臉上露出一個與年齡完全不符的詭異笑容:「機會豈不是來了。」
青衣老者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李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海風吹過,掀起他青衫的一角。
青衫下,露出一個乾瘦的身軀,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疤痕有新有舊,像是被反覆撕裂又癒合過無數次。
「晴兒,這兩個小輩好像去的也是鬼目島!」
老嫗點點頭,那張少女般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笑意:
「他一個還未進階金丹中期的小輩,帶著一個消耗過度的元嬰女修,
「對咱們來說,豈不是手到擒來?
「長生哥哥,這一次也無需尋那真靈九首屍魔的『屍魔真血』了。
「只需搜魂這小輩得到混元訣,你以後就是九靈界第一人!
「即便是袁家一門七元嬰,也奈何你不得!
「呵呵,說不定以後九靈宮的宮主都得你來做!
「九靈界的皇族,也是你明家的!」
青衣老者的表情變幻不定。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顯然,他被說動了心,這一點毋庸置疑!他找了一輩子的東西就在眼前,他怎麼可能不動心?
可他畢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謹慎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那女修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鬼靈宗那位鬼靈真君。
「她是元嬰初期巔峰修為,與你我並無差距,卻有你我皆無的『本命靈寶』。
「最難纏的是她天鬼法相分身!
「六件法寶各有神通,便是元嬰中期的修士遇上了也要頭疼。
「我們不一定能……」
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老嫗。
老嫗笑了:「鬼靈真君又如何?
「她的法力還剩幾成?三成?兩成?
「在這鬼氣駁雜的海域,她連補充法力都做不到。
「一個法力枯竭的元嬰,還不如一個全盛的金丹。
「現在,你的法力還有六成,我卻是全盛,此時不去,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青衣老者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柄彎刀從他腰間滑落,落入掌中。
刀出鞘,漆黑如墨,沒有任何靈光,只有一道極細的血槽,從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可就是這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凡刃」卻讓那些原本在海中遊動的妖獸,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紛紛潛入深處,再也不敢冒頭。
「走,奪回我明王宗鎮派仙法!」
老者的聲音還算平靜,可握著刀的手,卻微微顫抖。
太久。
太久了。
他找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
從意氣風發的少年,等到垂垂老矣的暮年。
這一天終於來了!
——
這一切,李易根本不知道。
他現在已經落在了鬼目島上!
鬼氣源源不斷的從地上的一些泉眼滲透出來。
泉眼有大有小,大的如同水井,小的如同拳頭。
放眼望去,整座島嶼都被濃烈的鬼氣籠罩著。
「白仙子,這裡修煉還不夠嗎?」
他們此行的目的,不就是找一處極陰之地,讓白萱兒吸收足夠的陰鬼之氣或者極陰之氣,好衝擊元嬰中期。
這鬼目島上的鬼氣之濃郁,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讓他感覺好似到了九幽鬼界一般。
白萱兒從他懷中起身,目光掃過四周,卻搖了搖頭。
「不夠!
「你看那些泉眼,它們湧出的鬼氣沒有主次,沒有脈絡,彼此衝撞,互相抵消。
「看起來濃郁,實際駁雜不堪。
「我若是在這裡修煉,不僅無法突破,反而會被這些駁雜的鬼氣侵蝕經脈丹田,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