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裳聽到此處,眉頭微微一動。
天鳳島?
她在師父口中聽說過很多次,但當時並未太用心去記!
畢竟她身為人族修士,又沒有妖族血脈,對北域妖族的勢力分布並不怎麼上心。
不過有一點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天鳳島與真龍島,乃是北域妖族的兩大霸主。
每一座妖島,都有一位化神妖修坐鎮。
實力之強橫,比起大晉三大宗門的任何一家都不遑多讓。
這兩大妖族每隔三百年便會聯手發動一次獸潮,驅策妖獸南下,如潮水般衝擊大晉北境防線。
所過之處,無數城池化為廢墟,數以千萬計的凡人淪為妖獸口中血食。
到那時,人族四大超級勢力,大晉皇族、紫霄宗、鬼靈宗、千機宗,便會暫時擱置彼此之間的恩怨,合力迎戰妖族。
甚至連血煞教這等被正道所不容的邪教,每逢獸潮也會派出門中精銳參戰。
也正因為如此,四大超級勢力才默許血煞教這等邪門歪道的存在。
不然的話,早就合力剿滅了!
「道友,只要你饒過妾身,妾身願將畢生積蓄全部奉上。
「妾身的玄雀島有數座靈礦,每年出產靈石不下三十萬,也可以給仙子。」
她說到這裡,略微猶豫了一瞬。
目光在雲霓裳身前那柄血煞劍上游移了一瞬,旋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道:
「仙子修煉的是血道功法,若需妖獸精血,妾身也可以命族人定期供奉。
「玄雀一族雖血脈稀薄,但族人數量眾多,每月採集一批精血並非難事。
「只要仙子開口,妾身無不照辦!」
玄雀跪在半空中,額頭上冷汗與血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可說狼狽到了極點!
她是真被打怕了!
雲霓裳那一劍不僅斬斷了她的三根本命尾羽,更將她身為四階中期妖修的傲氣斬得粉碎。
數千年來,她統御玄雀一族,在北域妖族中也算是一方豪強!
便是某些二流頂階的大族族長見了她,也要客客氣氣的稱一聲「玄雀道友」。
她萬萬沒想到竟然被人一劍斬碎了本命靈寶。
更不曾想到會像條喪家之犬般跪在人族修士面前搖尾乞憐!
見雲霓裳不說話,只是用那雙丹鳳眼冷冷的俯視著她,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屍體,玄雀的心便一陣陣發寒。
她眼珠一轉,正想再說些求饒的好話,李易卻是開口了。
「前輩,求饒的話不必再說了。
「雲仙子不是好殺之輩,但也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現在,你最需要的是證明你的價值。」
他笑了笑:「有價值,就能活!
「沒價值,說再多也是死路一條!」
夜風從白骨荒原上掠過,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繼續道:「前輩是妖修,活了幾千年,肯定懂得這個道理!
「所以與其磕頭求饒,不如好好想想你能拿出什麼!
「讓雲仙子覺得留你一命比殺了你更划算!」
玄雀抬起頭,妖瞳中燃起一絲希冀。
她正要開口,李易卻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冷了幾分:
「不過,我對前輩可以進入你玄雀一族五階妖修的洞府很是懷疑!
「試想一下,你若真能順利進入那座化神洞府,早就將寶物取走了!
「何須等到壽元將盡、走投無路才來此一搏?」
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玄雀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繼續道:
「也可以這麼說,那洞府若真的好進,恐怕也輪不到我等今日在此相遇了!」
玄雀登時語塞。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沒想到這個人族男修看上去修為不過金丹中期,眼光卻如此毒辣,三言兩語便將她刻意隱瞞的關鍵戳了個對穿。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道友慧眼如炬,妾身不敢再隱瞞。
「那洞府的禁制極為危險,先祖坐化前在其中布下了數重殺陣,每一重都蘊含化神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若是沒有正確的破禁之法,觸之即死。
「便是持有血脈信物的玄雀後裔,也需經過三重考驗方能進入核心區域!
「不過,妾身卻是有辦法進入。
「危險肯定還是有,但絕對不是十死無生的那種!」
果然如此!
李易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玄雀果然是只個老狐狸,若非被逼到絕境,這些實話是斷然不會說出口的。
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化神修士的洞府若是那麼容易進,早就被搬空了,哪裡還輪得到他們今日來此尋寶?
他略一沉吟,問出了此行最關心的問題:
「這洞府之中,可有蘊元靈液?」
玄雀聞言,幾乎是瞬間點頭:
「有!
「蘊元靈液就在洞府深處的一座鐘乳石洞裡。
「那處鐘乳石洞乃是整座化神洞府靈氣最濃郁的核心所在。
「據說地脈元氣散入那座石洞,歷經萬年方才凝聚成靈液。
「那地方妾身雖然不曾親眼進去過,但先祖留下的玉簡中有明確記載,絕不會錯。」
她這般斬釘截鐵的態度,倒讓李易心中那塊石頭微微落了幾分。
只要知道蘊元靈液確在此處,剩下的不過是想辦法拿到手罷了。
他長途跋涉十萬里才來這白骨丘,為的便是這東西。若此行撲了個空,那才叫真的欲哭無淚。
「玉簡呢?」他伸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玄雀連忙從懷中取出一枚泛黃的骨簡,雙手捧著恭敬地遞了過來。
那骨簡不知以何種妖獸的骨骼製成,入手溫潤如玉,觸感細膩光滑,長約一尺,寬約三指,厚度不過數分。
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妖文古篆,筆劃繁複如同某種古老的符文,隱隱還有靈光在其中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李易將骨簡貼在額頭,神識瞬間沉入其中!
果真是一座洞府!
地圖頗為完整!
三重禁制的詳細描述,每一處陷阱的方位和觸發條件,都有詳細的描述!
甚至還有那位化神妖修留下的遺言。
時而威嚴,時而慈祥,時而又帶著一絲對後輩子孫的殷切期許。
讓李易仿佛隔著萬年的時光,看到了那位化神妖修坐化前的心境。
片刻後,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化神洞府的入口設置得極為蹊蹺。
按照常理,白骨丘那座千丈石山峰頂的巨大裂隙怎麼看都像是洞府正門的所在。
那道裂隙寬達數十丈,深不見底,再加上周圍白骨堆積如山,妖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任何一個修士看到這般景象,都會自然而然地認定那裡便是洞府入口。
可骨簡中標註的入口卻偏偏不在那裡!
真正的入口位於白骨丘外圍大約百里處,在那片無邊無際的枯骨荒原邊緣,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綠洲。
那片綠洲方圓不過百餘里,生著些耐旱的沙柳與枯藤,在一望無際的白骨荒原中毫不起眼,便是從上方飛過也很容易忽略。
綠洲中有一處被沙柳與枯藤遮掩的隱秘山洞,其內設有一座小型傳送陣,乃是以四階空間靈玉鑄成。
唯有通過那座傳送陣,方能傳送到化神洞府的外圍區域,再經三重考驗才能抵達藏寶之地。
而石山峰頂那道裂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假入口。
其中布滿了極為陰毒的禁制與空間裂縫,禁制連環相扣,一環觸發則環環皆發。
更有數十道不穩定的空間裂縫隱藏其中!
那些裂縫細如髮絲,肉眼難辨,可一旦觸及,便是元嬰後期修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若是有不知底細的修士貿然闖入,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好一個故布疑陣,引人入瓮!」
李易放下骨簡,心中暗嘆。
看來這位玄雀一族的化神先祖,在防範外人覬覦遺產這件事上,著實下了一番苦功。
那座假入口中的禁制與空間裂縫,便是用來對付那些自以為找到了洞府入口、實則一腳踏入死地的倒霉蛋。
他將骨簡遞給雲霓裳,待她也將其中內容瀏覽一遍後,才重新轉頭看向跪在半空中瑟瑟發抖的玄雀,淡淡問道:「三重考驗,你了解多少?」
玄雀馬上道:「第一重是幻心陣,考驗心志是否堅定。
「第二重是萬刃關,考驗實力是否足夠。
「第三重是血脈橋,唯有玄雀一族的血脈精純度達到一定程度,才能踏過那座橋,抵達先祖坐化的核心洞府。
「若稍有不慎,輕則被禁制困住百年不得脫身,重則當場形神俱滅。
「我這些年來一直不敢踏入,實在是沒有把握闖過那三重禁制。
「尤其是那萬刃關,便是我全盛時期也未必能過,更不用說如今壽元將盡,氣血衰敗了。
「若非實在走投無路,我也不會硬著頭皮來此送死!」
雲霓裳收起骨簡,目光淡淡的掃向玄雀,語氣不容置疑:「放開禁制,讓本仙子種下神念。」
玄雀聞言,渾身猛地一顫,那雙淡金色的妖瞳中閃過一絲掙扎。
被人種下神念,便等於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對方手中。
對方只需心念一動,她的元神便會被神念引爆,輕則識海重創變成痴傻之人,重則當場形神俱滅。
她堂堂四階中期化形妖修,玄雀一族的族長,縱橫北域數千年,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可眼下形勢比人強!
她的本命尾羽被斬,本命靈寶被破,若不答應,以雲霓裳方才展現出來的狠辣手段,自己怕是連求饒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她暗暗嘆了口氣,閉上雙眼,將識海外的層層禁制盡數撤去,露出了識海。
雲霓裳面無表情的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縷血紅色的神識印記,屈指一彈,那印記便如一根細針般刺入玄雀的識海,牢牢烙印在她的元神之上。
玄雀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卻咬緊牙關沒有吭聲。
種下神念後,雲霓裳分別向李易和玄雀傳音交代了幾句,隨後身形一閃,便憑空消失。
李易知道她去做什麼!
身後那條跟蹤了大半夜的劫修,也該到了清算的時候!
雲霓裳去的快,回來的也快!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工夫,遠處的天際線上便傳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蟲翼震顫聲。
李易抬眼望去,只見雲霓裳腳踏一頭體型龐大的六目六翅巨蟲破空而來。
六隻半透明的翅翼高速震顫,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低沉的嗡鳴,將下方的白骨荒原震得碎骨紛飛。
它的巨口仍在咀嚼。
每嚼一下,便有一縷血肉從縫隙中溢出,順著觸鬚緩緩淌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此外,雲霓裳身後還怯生生的跟著一頭三階後期的黑羽血鴉。
那血鴉雙翼收攏,翎羽上沾著幾滴尚未乾涸的血跡,一雙猩紅眼珠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懼。
顯然是被蠱母方才吞噬主人的景象嚇得不輕。
它不敢逃,也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實實地跟在雲霓裳身後。
咻——
雲霓裳隨手一甩,一個儲物袋便劃了一道弧線,穩穩落入李易手中。
「那個劫修,就是白日裡在萬寶樓用一雙淫目看我的老東西。」
她語氣平淡,頓了頓又道:「現在被我殺了!
「肉身也沒有浪費,餵了我的本命蠱!」
說到這兒,她目光落在李易手中的儲物袋上,語調放緩了幾分:「李道友,儲物袋裡有些不錯的靈藥,你且拿著。
「裡面有件東西你或許用得著!
「一個撥浪鼓模樣的法寶,可以隱匿神識、遮蔽窺探。
「想來那老東西便是靠這寶物偷偷跟了你我兩天,卻始終沒有追丟。」
李易搖搖頭,心中感慨。
魔教聖女,果然殺伐果斷!
那元嬰老修他在萬寶樓見過,雖然看起來其貌不揚,周身法力卻是極為強橫!
這等人物,放在外界足以橫行一方。隨便找個山頭立個洞府,便有無數散修前來投靠。
開宗立派,也能在二三流的修仙勢力中占得一席之地。
可在這血煞教聖女的手下竟連像樣的反抗都未能撐過幾個回合,頃刻間便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
玄雀默默站在一旁,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臉上懼意更盛。
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生怕發出一絲聲響引來注意。
但懼意之外,她心裡又忍不住翻騰起一些別的想法。
她暗中觀察這對人族修士的相處方式,越看越覺得其中大有文章!
這個女魔頭對同階修士下手狠辣果決,斬妖奪命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活脫脫就是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煞星!
可轉頭對這個金丹期的年輕男修說話時,那語氣卻明顯軟了幾分,眉眼間的冷意也消散了大半,甚至還將剛剛到手的戰利品隨手相贈!
她心底深處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若是能趁其不備,出其不意的將這金丹男修控制住,說不得便可以此要挾那女魔頭!
甚至還能反客為主,逼她交出一些自己求而不得的天材地寶!
畢竟區區一個金丹修士,在她這位四階中期妖修面前,不過是一隻稍微強壯些的螻蟻。
只要找準時機,一個照面便能拿下。
而那女魔頭縱有通天手段,投鼠忌器之下,也未必敢輕舉妄動。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瘋狂滋長,讓她的心跳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但她面上絲毫不敢表露,反而將頭垂得更低,擺出一副更加恭順的姿態,生怕被那女魔頭從她眼神中瞧出半點端倪。
……
接下來,三人一蟲一鴉沿著骨簡中標註的路線,朝白骨丘外圍的那片綠洲飛去。
天風舟降低了遁速,幾乎是貼著白骨荒原的上空緩緩滑行。
夜風從天風舟兩側掠過,發出嗚嗚的低響,如同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
下方的骸骨海洋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一望無際的白骨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
偶爾能看到一些尚未徹底腐爛的妖禽屍骸卡在骨堆縫隙中。
腐肉掛在森白的骨架上,散發出的氣息令人作嘔。
不過卻引得一些食腐的小型妖獸在暗處窸窣爬動啃噬。
遠望去,密密麻麻,比單純的屍骸看起來更加令人噁心!
約莫飛了半盞茶時間時辰,白骨荒原的邊緣終於出現了一抹與周圍截然不同的顏色。
在一片慘白與渾黃交織的荒原盡頭,一小片靈植繁茂的綠洲靜靜臥在沙丘之間。
如同一顆被遺落在白骨堆中的巨大翡玉。
綠洲面積不大,方圓不過七八十里。
中央是一汪碧綠的小湖,湖水清澈見底。
月光穿過水麵直透湖底,隱約可以看到許多靈魚在水中悠然游弋。
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諸如一些低階靈草、靈花、靈樹,都與其它綠洲沒有什麼區別。
若不是骨簡中明確標註了此處便是洞府入口所在,任誰路過這片綠洲也不會多看一眼!
在西荒沙域中,這樣的綠洲少說也有成百上千處,大大小小星羅棋布,實在是再尋常不過。
天風舟緩緩降落在一處平坦的沙地上,舟底的靈紋逐次熄滅,揚起的沙塵尚未落定,玄雀便已躍下舟頭。
她腳步匆匆,似乎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
先是穿過湖畔一片長達百丈的沙柳叢,又繞過一片極為茂盛的松林,很快便在湖畔一處被沙柳與枯藤遮掩的岩壁上找到了那個山洞。
洞口極為隱蔽!
若非玄雀撥開藤蔓後露出裡面那一層若隱若現的光幕禁制,便是走到近前也很難發現這裡別有洞天。
那些沙柳的根系盤根錯節地纏繞在洞口周圍,枯藤更是將洞口遮了個嚴嚴實實。
從外面看過去,完全就是一面再普通不過的岩壁。
與綠洲中任何一處岩壁都沒有區別。
等李易與雲霓裳來到洞前,玄雀抬手打出一道法訣,口中開始詠念妖文咒語。
這咒語聽起來極為的晦澀,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上古妖語。
不過每一個字吐出,洞口的那層光幕禁制便如同水波般蕩漾幾下。
片刻之後,光幕緩緩消散,一股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霉腐氣息從洞口撲面而來。
三人緩緩走進,洞中蛛網層封,顯然已經不知多少年無人踏足。
吱、吱、吱——
幾隻被驚擾的岩鼠從角落裡竄出,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深處。
雲霓裳抬手打出一道靈光,所過之處蛛網無聲消散,積塵被輕輕捲起聚攏到角落裡。
在靈光映照之下,山洞最深處的景象終於顯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