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褚懷谷面色一沉，將傀儡收回掌中：
「果然是在兜圈子。」
天悟老道仰頭看了看頭頂那道翻湧著雷弧的巨大裂縫。
接著又環顧了兩側石壁上的壁畫與雷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布陣的這位前輩可謂手段通天。
「整條通道便是一座天然的困陣，借雷煞之氣迴圈往復，若不找到陣眼，走上一輩子也走不出去。」
褚懷谷點了點頭，目光在兩側石壁上來回掃視：
「陣眼必定藏在這些雷鳳之中。
「只是布陣之人手段超絕，若冒然動手，只怕會觸髮禁制。」
李易沒有說話，陣眼，其實他早就找到了。
是一頭雷鳳。
這頭雷鳳的靈氣波動與其它雷鳳完全不同。
作為雷修，李易可以確定，這頭雷鳳便是整座困陣的陣眼所在。
可現在還不是說出來的時候。
天悟老道與褚懷谷之間本就暗流涌動，他若過早暴露自己的本事，未必是好事。
更何況，李易也想看看褚懷谷帶來的這兩個雷修到底有多少斤兩。
天悟老道與褚懷谷在一旁傳音交談了片刻。
片刻之後，褚懷谷轉過身來，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開口道：
「李道友，沈仙子，陸仙子，你們三人皆是雷修。
「誰能破開這座困陣，便由誰第一個挑選洞府中的寶物。
「包括我與天悟道友在內，都排在其後。」
這話一出，沈姓女修與陸姓女修都微微動容。
第一個挑選寶物，意味著整座洞府中最珍貴的那件寶物將歸其所有。
這個誘惑，不可謂不大。
沈姓女修當先走了出來。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左臉光潔，右臉焦黑的面容。
接著，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拔開瓶塞，將一滴銀紫色的靈液滴入眼中。
靈液入眼，她雙目之中驟然雷光耀目，瞳孔化為銀紫，如兩枚小小的雷珠在眼眶中轉動。
她閉上雙目，又猛然睜開，目光如電，在滿壁的雷鳳刻紋之間來回掃視。
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她閉上眼，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兩道銀紫色的瞳光緩緩褪去，恢復了原本的黑色，只是眼白中布滿了細細的血絲，顯然雷目之術對她自身的消耗也不小。
她搖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
「我的雷目看不出。
「十二頭雷鳳的氣息一模一樣，連強弱分布都幾乎相同。
「我試了七種分辨之法，沒有一種能找出破綻。」
她退後一步，重新戴上斗笠，將半面焦黑的面容重新隱入斗笠的陰影之中，不再多言。
褚懷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面上不動聲色，將目光轉向了陸姓女修。
陸姓女修沉默了片刻，緩步上前。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玉淨瓶。
此瓶高約半尺，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瓶口以一道銀色的雷紋靈符封住。
她將靈符揭去，瓶口之中頓時便湧出一團濃稠的銀紫色雷霧，如活物般在瓶口翻湧盤旋，卻不散逸。
她托著玉淨瓶，從通道最左側開始，一頭雷鳳一頭雷鳳地看過去。
每到一處雷鳳刻紋，便將瓶口湊近，輕輕一噴，讓雷霧覆在雷鳳之上。
雷霧觸及雷鳳刻紋，便會短暫地亮起一層銀紫色的光暈，將雷鳳的紋路映照得纖毫畢現，連最細微的雷紋走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頭，兩頭，三頭……
陸姓女修走得極慢，每一頭雷鳳都要花上十息左右的時間。
一時間，通道之中靜得只聽得見她的腳步聲與玉淨瓶之中雷霧翻湧的輕響。
終於，她走到了通道右側的一處石壁前。
石壁之上，一頭雷鳳赫然在目。
與別處不同，這頭雷鳳的鳳喙之中，叼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銀紫色靈石。
靈石嵌在石壁之中，若非以雷霧映照，根本看不出它與周圍石壁有何分別。
正是李易認準的陣眼所在。
陸姓女修將玉淨瓶湊近，噴出一團雷霧。
雷霧復上雷鳳，光暈亮起。雷鳳的全身紋路在雷霧中纖毫畢現，鳳喙之中那塊靈石也映出了細微的靈光流轉。
她盯著靈石看了許久，期間反覆施展法訣，想將鳳喙叼著的靈石取下，卻皆是無用。
靈石與鳳嘴緊密相連，渾然一體，仿若是從石壁中生長出來的一般。
她又換了幾種手法，或是以靈獸相助，或是以寶物硬撼，甚至嘗試以玉淨瓶中的雷霧去干擾鳳喙與靈石之間的聯絡，可每一次嘗試都被一層雷炁擋了回來。
雷炁不反擊，只是將她的一切手段輕描淡寫地化解，如同溪水遇上磐石，只能繞流而過。
最終，陸姓女修搖了搖頭，收回玉淨瓶：
「我法力不夠。這塊靈石嵌在陣眼之中，與整座困陣連為一體。
「若要強行取出，必定引發整座陣法的反噬。」
她退後一步，重新隱入陰影之中。
褚懷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之色。
這兩名女修都是他花了極大代價、許下諸多寶物才請來的。
為了請動她們，他搭進去的人情和靈石，足夠尋常元嬰後期大修士都心疼好幾年。
尤其是手執玉淨瓶的陸姓女修，背景更是深厚得令人咋舌。
她乃是雷鸞仙宮的嫡脈。
雷鸞仙宮，四大真靈仙宮之一，宮中供奉著一位化神期的雷鸞老祖，門人弟子雖少，卻個個都是雷法一途的天才。
他本以為憑這兩人的雷法造詣，破開一座困陣綽綽有餘，卻不想兩人先後出手，竟都無功而返。
石窟中一時沉默。
就在這時，李易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神色如常，好似只是隨意走走看看。
他先是在幾頭雷鳳前停了停，裝模作樣地端詳片刻，又搖了搖頭走開，如此反覆了數次。
天悟老道捋著鬍鬚，眯著眼看他。
褚懷谷也皺著眉看他。
鐵塔大漢更是滿臉不解，似乎不明白這個方才以五龍訣破開雷瀑的年輕人，為何此刻卻像個外行一般在石壁前走來走去。
終於，李易停住了腳步。
正是那頭鳳喙之中叼著靈石的雷鳳。
他盯著那頭雷鳳看了片刻，沒有像陸姓女修那般準備將靈石取下，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極品風靈石。
這塊靈石通體青碧，晶瑩剔透，內部有淡淡的青色靈光緩緩流轉，散發著極為精純的風靈氣息，在雷煞之氣瀰漫的石窟中顯得格格不入。
眾人皆是一愣。
風靈石？
還是極品的。
此處滿是雷煞之氣，他取風靈石做什麼？
雷與風雖有關聯，可終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屬性。
一個雷修在面對雷屬困陣時拿出一塊風靈石，這舉動怎麼看都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鐵塔大漢甚至忍不住想開口問一句，嘴巴都張開了，卻被褚懷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能訕訕地合上嘴，撓了撓後腦勺。
李易沒有解釋。
也無需解釋，因為皇甫老魔已經告訴他破禁的關鍵。
就在方才走向石壁的那幾步路里，他的神識已經沉入儲物袋，與魔丹中的老魔通上了話。
「皇甫前輩，真的是一塊極品靈石就能破掉這個禁制？」
他問得謹慎。
畢竟這困陣連陸姓女修那樣的雷鸞仙宮嫡脈都束手無策，若是一塊風靈石就能解決，未免太過兒戲。
老魔沒好氣地道：「廢話，能不能破開禁制，關係到我能不能找到涅槃仙竹的線索，我能不上心？
「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禁制大陣，就是個五階障眼迷蹤陣而已。
「只不過布陣之人取了個巧，用雷鳳作幌子，將真正的陣眼藏在鳳嘴的靈石之中。
「當然，即便是五階幻陣，你們這點修為也看不出來。
「可老夫是什麼人？
「老夫當年在真魔界見過的陣法比你們吃過的靈米還多，別磨磨唧唧的，趕緊照我說的做。」
李易再不猶豫，直接將手裡的極品風靈石對準鳳喙之中的靈石位置，穩穩地放了上去。
兩塊靈石相觸的瞬間，一聲極輕的鳳鳴在石窟之中響起。
緊接著，一縷清風從雷鳳口中逸散而出。
清風起初只是一線，細如髮絲，可一離開鳳嘴便迅速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壁上那些雷鳳與雷紋肉眼可見的飛速消失。
頭頂那道翻湧著雷弧的巨大裂縫也隨之隱沒，如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抹去。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待回過神來時，已身處一座石殿之中。
石殿不大不小，約莫三十餘丈見方。
穹頂很高，嵌著數枚夜明珠，散發著柔和而均勻的光芒，將整座石殿照得纖毫畢現。
這一刻，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原來，大家從一開始便在這座石殿之中兜圈子。
所謂的通道，所謂的雷鳳，還有頭頂那道巨大的裂縫，全都是障眼法。
他們從進入石門的那一刻起，便被困在了這間石殿之內，一直在原地打轉。
眾人此刻回過神來，再回想方才在「甬道」中行走了許久的感覺，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荒誕之感。
他們自以為在前進，實則每一步都踏在原地，被那陣法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天悟老道環顧四周，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將方才被困陣中的憋悶與煩躁一併吐了出去。
他抬手拍了拍乾元葫蘆，苦笑著搖了搖頭：
「李道友，這次多謝你。
「若不然，這次探寶之行只能鎩羽而歸了。
「說起來，貧道鑽研陣法也有些年頭，今日竟被一座困陣迷了眼，慚愧，慚愧。」
褚懷谷此刻更是面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花了大價錢請來的兩名雷修都未能找到陣眼，卻被李易一個照面便破了。
這份眼力與手段，已經不能用運氣來解釋。
他沉默了一息，隨即開口：
「李道友，找到洞府主人的遺寶後，第一個挑選寶物的資格，歸你了。」
李易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這個時候推辭反而是矯情，不如坦然受之。
石殿之中，有不少古修修煉的痕跡。
四壁之下，更是散落著不少修仙寶物。
可惜因為時間太久大部分已經沒什麼靈氣。
沈姓女修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
「這應該是一間靈獸室。」
她說得不錯，石殿靠里的一面牆壁上，嵌著一排排獸環，共計十餘只。
這些獸環形狀大小不一，顯然是用來束縛不同種類的靈獸。
有的獸環粗如兒臂，顯然是用來鎖靈獸的。
有的則細巧精緻，只夠系住一隻小型靈禽的爪子。
沈姓女修像是發現了什麼，身形一動，快步走到石殿中一個百寶格處，彎腰從一堆塵土之中撿起一根羽毛。
這跟靈羽足有尺許來長，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赤紅靈光。
沈姓女修將羽毛托在掌中，赤紅靈光映著她的面容，將左臉的溫婉與右臉的焦黑都照得格外分明。
就在這時，旁邊的陸姓女修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鳳羽。」
聲音極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怔了怔。
鳳羽？
天鳳真羽？
若真是真靈天鳳身上的靈羽，那就是真靈遺蛻。
在修仙界，真靈遺蛻比靈寶都要值錢。
要知道鳳羽之中蘊含著天鳳一族特有的真靈氣息。
可以用來煉製靈寶。
可以用來參悟真靈法則。
甚至可以入藥煉製突破化神的逆天丹藥。
若是真正的天鳳真羽，莫說他們這些元嬰修士，便是化神老祖見了也要自相殘殺。
陸姓女修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斗笠之下的身影微微一僵。
她方才那一句「鳳羽」脫口而出，多半是出於本能的驚詫，可話一出口便知道不妥。
天鳳真羽這四個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讓在場任何一個人生出不該有的念頭。
她連忙低聲補充道：「不是真靈天鳳，而是一頭有天鳳血脈的五階靈禽。
「若妾身沒看錯的話，應該是一頭五階鳳雕。
「此靈禽我隨老祖曾經見過一頭，其本體的翎羽與沈姐姐手中的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恭喜沈姐姐了。」
石殿之中，一時無人說話。
若陸姓女修沒看錯的話，這根鳳鵰翎羽的價值雖不及真正的天鳳真羽，卻也是極為難得的稀世之物。
五階靈禽的翎羽，足以作為一件靈寶的主材，其價值雖比不上真正的靈寶，卻也遠超尋常四階上品法寶。
沈姓女修能第一個發現它，眾人也不好跟其搶奪。
並且也無人敢搶。
因為陸姓女修第一時間就將這鳳鵰翎羽定了歸屬。
她本身就是元嬰初期巔峰的修為，能讓她稱一聲「老祖」的，肯定是化神修士。
再結合她雷修的身份，她的來歷幾乎可以呼之欲出。
不是出自雷鸞仙宮，就是出自雷雲宗。
無論哪一家，都是四大真靈仙宮或六大仙宗級別的龐然大物。
以她的身份當眾說出一句「恭喜沈姐姐」，便等於替這根五階鳳雕的翎羽定了最終歸屬。
此物，歸沈姓女修了。
誰若再開口爭搶，便是不給她背後那位化神老祖的面子。
PS:寶物最後還是會到李易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