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有十二丈高的龐然巨物一出現,整片沙丘的天地靈氣便驟然凝固了。
凶戾滔天的屍氣如狂風般向四面八方席捲開去,將地面的黃沙都壓得沉了下去。
九首屍魔居中那顆乾屍頭顱猛然睜開雙目,眼眶之中幽綠色的魂火暴漲。
它張開血盆大口,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嘶吼並不如何響亮,卻帶著一種極為古老的威壓。
這是萬屍之祖的氣息。
亦是屍道一脈最本源的壓制之力。
上千隻三階妖蠍同時僵住。
它們赤褐色的甲殼微微顫抖,倒懸的尾鉤不自覺地縮了回去。
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型在瞬息之間土崩瓦解。
妖蠍們如潮水般向四周退散,彼此推擠、踩踏,爭先恐後地朝沙丘深處逃去。
不過數息之間,上千隻妖蠍便逃得乾乾淨淨,只餘下滿地凌亂的蠍足印與一層殘餘的赤色血霧。
兩頭赤元蠍王卻未退。
它們到底是四階中期的異種。
對九首屍魔的威壓雖有忌憚,卻並未像那些低階妖蠍一般倉惶逃竄。
兩頭蠍王各自退後數丈,好似人面的五官露出極為警惕的神色。
它們的面孔生得極為詭異。
五官模糊而扭曲,兩隻眼睛的位置上生著多隻蠍目,排成一排,赤紅如血。
雙蠍死死盯著半空中的九首屍魔,赤紅的蠍鉗微微豎起。
這是蠍類妖獸在遇到強敵時的本能反應,增大體型,試圖在氣勢上壓制對手。
尾鉤則飛速抬起,鉤尖處凝聚著一團毒液,隨時準備噴射。
可它們也不敢再向前哪怕半步。
之所以不退,並不是不害怕。
四階中期的靈智告訴它們,眼前這個虛影雖然散發著令它們骨髓發寒的屍氣,可氣息並不穩定。
時強時弱。
它們在琢磨九首屍魔的戰力,也在權衡利弊。
這個虛影究竟只是虛張聲勢,還是真能一口將它們吞下。
李易要的就是這一瞬。
他背後青雷翅猛然一振,同時催動明王普照,身形化作六道金身幻影,從六個不同方向朝褚懷谷所在之處掠去。
六道幻影之中,只有一道是真身,其餘五道皆為虛影。
可每一道都帶著李易的法力氣息,真假難辨。
兩頭赤元蠍王同時揚起毒鉤,朝其中兩道幻影刺去。
毒鉤穿透虛影,如刺中泡影。
它們這才發覺上當,可李易的真身已沖入了水波光幕之內。
「走——」
李易一把抓住褚懷谷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拽起。
隨即青雷翅猛然一振,沖天而起。
兩頭蠍王怒嘶一聲,同時彈射而起,朝李易追來。
可它們剛升到半空,九首屍魔的虛影便猛然向前一壓,屍氣如潮水般朝兩頭蠍王涌去。
兩頭蠍王被屍氣一衝,身形一滯,硬生生落回了沙地之上。
李易趁這一瞬,扛著褚懷谷飛回了天風舟。
「沈仙子,速速逃離此地。」
李易將褚懷谷放在舟板上,朝沈知畫與陸鸞靈喝道。
沈知畫早已將天風舟的禁制全開,七面天風旗獵獵作響,極品風靈石在法陣中飛速燃燒。
飛舟猛然一震,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朝赤炎城方向激射而去。
身後,兩頭赤元蠍王的怒嘶聲遠遠傳來,卻已追之不及。
天風舟全速飛遁,片刻之間便將沙丘甩在了數十里之外。
李易這才鬆了口氣,將屍魔鏡收回袖中,又低頭看了一眼癱坐在舟板上的褚懷谷。
老修面色灰敗,嘴角的血跡還未擦去,整個人蜷縮在舟中,氣息微弱得如同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可他到底還活著,嘴唇翕動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李道友…老夫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李易擺了擺手,沒有多言。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清瘴丹遞給褚懷谷,又轉頭看向身後那片漸漸遠去的沙海。
夜色沉沉,赤元蠍王的嘶鳴已不可聞。
可李易知道,兩頭異種的妖丹,他遲早會回來取。
繼續飛行。
天風舟如一道青色的流光划過赤炎沙漠的夜空。
李易站在舟首,神識始終鋪散在後方,直到確認那兩頭赤元蠍王沒有追來,才真正鬆了口氣。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方才與兩頭蠍王鬥法的這一幕,並非只有他一人看在眼裡。
遠處大約一座石丘之後,兩道身影靜靜立著。
石丘距戰場足有十餘里,可對於元嬰修士而言,這等距離與近在咫尺並無分別。
石丘之上布著一層極為精巧的隱匿禁制,將兩人的氣息完全隔絕。
便是李易的神識掃過,也未能察覺分毫。
其中一人,若是李易幾人在此,定然會一眼認出。
正是紫霄仙府的石上師。
這位在二聖城摸爬滾打了近兩千年的老滑頭,此刻依舊是那副文士打扮。
青衫方巾,面容清癯,嘴角掛著一絲雲淡風輕的笑意。
他雙手攏在袖中,目光遠遠追著漸行漸遠的天風舟,眼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而他身旁另一人,則是一團漆黑如墨的黑影。
黑影四肢俱全,面容模糊,通體繚繞著濃郁的魔氣。
正是方才在落鳳谷中被李易天火靈焰燒掉肉身、只余元神逃脫的那尊化神初期古魔。
「石上師。」
古魔的元神虛影劇烈波動著,聲音嘶啞而暴怒:
「這就是你給老夫選的好肉身?
「該死!我悔不當初,被你欺騙!
「此人法力高深,寶物眾多,更有一種靈焰,幾乎無物不焚,就算是你也不一定能殺掉!」
他越說越怒,魔氣翻湧不定,將石丘之上的隱匿禁制都沖得晃了幾晃。
石上師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古魔一眼,語氣不緊不慢:
「道友,話不能這麼說。
「當時在蛟宮,道友也在場的,這具肉身可是你自己選的。」
古魔一滯。
石上師說得不錯。
當初在蛟宮,古魔就一直以車姓修士的身份呆在褚懷谷身邊。
是他在幾具可供奪舍的肉身之中自己挑中了李易。
石上師只是提供了線索,從未逼他選哪一具。
如今吃了大虧,回過頭來怪石上師,確實有些說不過去。
可古魔到底是化神修士的元神,那股子驕橫之氣並未因肉身被毀而消減半分。
他悶哼一聲,語氣中仍帶著濃濃的不甘:
「我不管,那個小輩身上有一種威力極大的異火。
「還有一桿能撕裂空間的銀矛。
「更有九首屍魔的古鏡。
「這些寶物,包括他的肉身,必須弄到手。
「石道友,你若真把我當盟友,就該替本魔尊出了這惡口氣。」
石上師靜靜聽他說完,嘴角那絲笑意非但沒有淡去,反而更深了幾分。
「走。」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我親自出手,幫你。」
古魔聞言,元神虛影猛然一振,周身的魔氣收斂了幾分。
語氣中的暴怒也壓了下去,換作一股急切:
「當真?」
石上師點了點頭:「自然當真。」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物事。
這是一片荷葉狀的飛行古寶。
荷葉不過海碗大小,通體呈墨綠色,葉脈清晰如畫,邊緣微微捲起。
「化——」
石上師將荷葉往空中一拋,荷葉迎風便長,化作一片丈許方圓的碧綠荷盤,懸浮在半空之中。
荷盤表面靈光流轉,散發著一股極為隱晦的空間波動。
「此寶名為碧葉舟,乃是上古一件古修靈寶。
「遁速極快,追上那艘靈舟綽綽有餘。」
古魔元神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黑光沒入荷盤之中。
石上師也踏上荷盤,碧葉舟微微一震,便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無聲無息朝李易遁走的方向追去。
碧葉舟的遁速確實極快。
它不似尋常飛行法寶那般破空而行,而是好似元嬰般瞬移。
一個閃動便是十數里。
舟身周圍的空間在每一次閃動時都會泛起一圈極淡的碧色漣漪。
再展開時,碧葉舟便已出現在十數里之外。
這種遁法極為罕見,既非純粹的破空飛行,也非尋常的空間挪移,更像是兩者結合而成的一種獨門手段。
被天風舟拉開的百里距離,不過半盞茶就被追了上來。
石上師負手立在荷盤之上,青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清癯的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古魔的元神縮在荷盤一角,漆黑的虛影不時翻湧幾下,顯然還在為方才的失敗而憤憤不平。
「石道友。」
古魔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狐疑:
「前面那個小輩到底什麼來頭?
「一個元嬰初期的小修,身上怎會有如此多的逆天之物?
「九首屍魔也就罷了,那杆銀矛可是能撕裂空間,便是我全盛之時也未必能輕易接下。
「還有那朵黑焰,我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火焰,連我的護體魔甲都扛不住一息。」
石上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天風舟所化的青色流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也不知他的具體來歷。
「只知道此人是從域外來的,入北域不過數年時間,便在風元草原、亂雲湖一帶闖出了不小的名頭。
「鳳夫人死在他手裡,裂風猊也被他打散了肉身。
「赤炎城城主馮兆陽對他頗為看重,陣雲宗的燕家二小姐一路與他同行。」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幾分少見的凝重:
「此人身上,確實有太多說不通的東西。」
古魔冷哼一聲:「管他什麼來頭,今日這口氣,本魔尊非出不可!」
石上師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碧葉舟繼續向前滑行,始終與前方的天風舟保持著二十餘里的距離。
石上師沒有急著追上去,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前方青色流光漸漸放緩了速度。
李易的天風舟在飛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似乎確認了後方沒有追兵,遁速略微降了幾分,舟身之上的靈光也收斂了許多。
石上師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此刻。」
他右手一翻,從袖中取出一盞古燈。
古燈不過一尺來高,通體呈暗銅色,燈盞如一朵半開的蓮花,燈芯處燃著一簇豆大的青白色火焰。
火焰極小,卻極為凝實,在夜風之中紋絲不動,散發出一股極為陰冷的氣息。
石上師將古燈托於掌中,口中念念有詞。
古燈之上的青白火焰猛然一跳,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白燈絲,無聲無息地朝碧葉舟一角射去。
燈絲所過之處,空氣沒有半點波動,靈氣沒有半分漣漪。
它就像是融入了夜色本身,無跡可尋,無形可辨。
古魔的元神正縮在荷盤一角,滿心盤算著追上李易之後如何奪回肉身,如何搶奪裂空矛,如何將天火靈焰據為己有。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一道青白燈絲已悄然纏上了他的元神。
直到燈絲收緊。
「石上師,你?」
古魔的元神猛然炸開一團魔氣,試圖掙脫這道燈絲。
可燈絲如附骨之疽,越收越緊,將他的元神一寸寸地勒入其中。
石上師面色不變,只是將掌中古燈輕輕一旋。
古燈的青白火焰猛然暴漲,化作一道光柱,將古魔的元神整個籠罩其中。
光柱之中,古魔的慘叫聲悽厲而短促,元神在青白火焰的灼燒之下急劇縮小。
「廢物。」
石上師看著這團逐漸消散的元神,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評價一株長勢不佳的靈草:
「完全就是廢物。
「一個化神初期的元神,竟然殺不了一個元嬰初期的小修。」
他手中古燈一收,青白光柱隨之消散。
古魔的元神已徹底被煉化,只餘下一縷精純的魂力被古燈吞入燈芯之中,化作這朵青白火焰的一絲養分。
石上師將古燈收回袖中,負手立在碧葉舟上,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青色流光。
他的嘴角微微顫動,眼中閃過一絲極為隱晦的貪婪:
「不過,你說得不錯。
「這個李姓修士身上,確實有太多好東西了。」
他頓了頓,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我更是感受到他身上有高階靈藥的氣息。
「氣息極為純正,品階之高,遠超北域尋常靈藥。
「所以,老夫一定要得到他的儲物袋。」
碧葉舟微微一震,遁速猛然提升了幾分,朝李易的天風舟不緊不慢地追去。
……
夜色沉沉,赤炎沙漠的沙丘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天風舟內,褚懷谷吃了李易給的丹藥後,恢復得極快。
李易那瓶清瘴丹本就是四階上品,專克毒瘴侵蝕,入腹之後便化作一股清涼藥力,將褚懷谷經脈之中殘餘的瘴毒一寸寸逼出。
可褚懷谷自己顯然也有保命的手段。
他翻手從儲物袋取出三隻玉瓶,每一隻的樣式與靈光都截然不同。
第一隻玉瓶通體赤紅,瓶塞一拔,一股灼熱而辛辣的藥香便瀰漫開來。
他倒出一枚赤紅色的丹丸,放入口中,丹丸入腹的瞬間,他周身靈光便猛然一振。
體表浮起一頭赤色火鳥的虛影,鳳首高昂,鳳翼展開,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周,隨即沒入丹田。
「五禽法相,赤鳳。」
沈知畫低聲說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艷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