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怪了,當禽鳥沒入褚懷谷體內後,他的面色登時紅潤起來。
沒有停頓,他馬上又撥開第二隻玉瓶。
玉瓶通體青藍,倒出的丹丸亦是呈青藍色。
褚懷谷將丹丸服下,周身靈光再次一振,一頭鱗爪飛揚的蛟龍虛影自他背後騰起。
在他身周盤旋一圈之後,化作一道青藍色的靈光沒入經脈。
「青蛟法相。」
沈知畫再次驚嘆一聲。
第三隻玉瓶通體土黃,倒出的丹丸呈暗黃色。
褚懷谷服下之後,一頭土黃色的玄龜虛影自他背後浮現。
龜首低垂,龜殼厚重,在他身前伏了一息,便化為一道沉厚的土靈之力湧入四肢百骸。
「玄龜法相。」
三種不同的丹丸服下,三道法相依次顯現,又依次沒入體內。
褚懷谷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血色。
氣息也從方才的奄奄一息變得平穩有力。
不過數十息之間,他的法力便恢復了六成。
沈知畫,陸鸞靈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李易心中亦是暗暗驚嘆。
他自問也算見多識廣,可這等以靈獸法相配合丹藥療傷的手段,還是頭一回見。
褚懷谷此人不顯山不露水,可底蘊之深厚,遠超他的預想。
「不能小看任何元嬰修士!」
李易在心中暗暗記下了這句話。
這已是今日第二次生出這個念頭了。
褚懷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目。
「多謝李道友的丹藥。」
他朝李易拱了拱手,語氣鄭重:
「若非清瘴丹壓住了瘴毒,老夫這三枚五禽丹也發揮不出效用。」
李易笑笑:「褚道友客氣。」
褚懷谷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李道友,褚某還有一事相求。」
他嘆了口氣:
「我們現在還不能馬上回赤炎城。」
沈知畫一怔:「為何?那古魔的元神雖然逃了,可隨時都會捲土重來。
「此地離赤炎城尚有數萬里,萬一他在半路設伏,以我們現在的法力與狀態…」
褚懷谷打斷她:
「我知道。
「可天悟道友出谷時,也受了瘴氣劇毒。
「他的情況,一點也不比老夫好。
「在四象陣中,他催動乾元葫蘆本就消耗極大,又在妖禽群中拼殺了許久,出谷時我們一前一後,褚某中毒甚深,他也沒有逃脫谷口之毒瘴。」
李易極為乾脆:
「天悟前輩人品貴重,一路之上出力甚多,若棄他不管,心中難安。」
他轉頭看向沈知畫與陸鸞靈:
「二位仙子,你們若急著回赤炎城,我可先將你們放在安全之處。」
沈知畫搖了搖頭:
「李道友說的哪裡話,天悟前輩一路護持。
「此刻他有難,我們豈能袖手旁觀?」
陸鸞靈也輕輕點了點頭,「一起去。」
李易不再多言,操控天風舟在夜空中折返,朝落鳳谷方向飛去。
飛出約莫百餘里,將天風舟降下,貼著沙丘低空飛行。
他一邊操控飛舟,一邊將神識鋪散開去,在方圓數十里的沙海之中仔細搜尋。
可是赤炎沙漠的夜風卷著沙粒,早就將一切痕跡都掩埋了。
現在茫茫沙海找一個人,幾乎可說是大海撈針。
沈知畫忽然開口道:
「道友,妾身有一門法術,可以尋人。
「不過施法需要一滴恢復法力的靈液作為引子。」
李易二話不說,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裝有回元草的玉瓶,倒出一滴回元仙液,甩手便遞給了她。
回元草有九片葉。
九滴回元仙液,每一滴都堪比萬年靈乳。
若是旁人,定要心疼猶豫一番。
可李易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沈知畫仰頭服下,回元仙液的藥力瞬間在體內化開。
她那原本蒼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幾分血色,周身法力也從方才的虛浮中穩定下來。
沈知畫閉目調息了數息,隨即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以指為筆,以法力為墨,開始在符紙上繪製天悟老道的像貌。
這一手畫符看似簡單,實則極為消耗法力。
她每在符紙上落下一筆,便有一絲法力被抽入符中。
符紙上的線條也隨之亮起一道微光。
起初幾筆還算輕鬆。
可越到後面,她額頭上的汗珠便越密,頭頂漸漸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白霧。
這是法力劇烈消耗時特有的景象。
不過片刻工夫,沈知畫全身上下便幾乎濕透。
李易在一旁看著,心中暗道這尋人之術果然不是誰都能用的。
然後他無意間瞥了一眼,才發現這位沈仙子雖然面容有損,身段卻是極好。
腰如水蛇,豐腴有致。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便趕緊搖了搖頭,暗道君子勿視。
又過了片刻,沈知畫終於畫好了最後一筆。
符紙上的天悟老道栩栩如生,連大紅葫蘆的靈紋都纖毫畢現。
她長出一口氣,將符紙夾在指間,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做法。
只見靈光一閃,符紙驟然化作無數張靈氣所化的符紙,朝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每一張符紙都帶著一絲微弱的靈識,如蛛網般,在方圓百里之內搜尋著與天悟老道氣息相符的靈力波動。
「那邊。」
沈知畫忽然睜開眼,抬手指向左前方一處沙丘背面。
李易手中法訣一催,天風舟猛地一轉,循著她所指的方向疾掠而去。
約莫飛了五十里,一片起伏的沙丘出現在眼前。
在沙丘背風處,一個赤紅色的酒葫蘆從沙土中斜斜露了出來。
葫蘆表面靈紋暗淡,酒香若有若無。
李易一眼便認出,正是天悟老道標誌性的乾元葫蘆。
落下天風舟,他一甩袍袖,黃沙便全部散開。
天悟老道露了出來。
他整個人蜷縮在沙中,面色已從平日的紅潤變得灰白。
嘴唇烏青,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李易扶著他的後背靠坐在沙丘之上。
天悟老道的眼皮顫了顫,微微睜開一線。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噥,便又昏了過去。
「瘴毒入體太深了。」
褚懷谷走上前來,蹲下看了看老道的面色,眉頭緊鎖:
「他年紀本就大了,又在陣中消耗過巨,這瘴毒對他而言比對我等更兇險。
「若不儘快施救,恐怕撐不過今夜。」
李易將手扣住天悟老道的手腕,一縷神識探入經脈之中。
瘴毒已侵入了他的臟腑,正沿著經脈一寸寸地朝心脈蔓延。
老道體內的火靈之力雖然還在本能地抵抗,可力量已經極為微弱,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李易沒有遲疑。
他右掌一翻,掌心之中浮起一團翠綠色的靈氣。
長生之氣。
他將掌中靈氣渡入天悟老道體內,如一縷清泉,順著老道的經脈緩緩流淌。
所過之處,被瘴毒侵蝕的經脈一點一點的修復。
天悟老道的面色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片刻之後,他的眼皮顫了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李道友,貧道竟然沒死?」
李易笑笑,將最後一縷長生之氣渡入他心脈,確認瘴毒已被清除,才收回手掌:
「前輩莫說這些,以後還要跟前輩二次探寶呢。」
……
遠處一座石丘之後,石上師立在碧葉舟上。
他眯著眼,看著遠處天風舟上的燈火與隱約的人影:
「有意思,明明已經逃脫了,卻又折返回來救人。
「這個小輩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他頓了頓,將碧葉舟往回收了幾分,隱入一座更大的石丘之後。
「不急著動手。」
「等快到赤炎仙城,幾人最為懈怠之時,再一網打盡。」
……
嗖——
天風舟載著五人朝赤炎城方向開始疾馳。
夜風從舟身兩側呼嘯而過,將赤炎沙漠的沙塵與血腥氣一點點甩在身後。
天悟老道坐於舟尾蒲團,抱著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褚懷谷盤膝坐在旁邊,六成法力足以讓他面色如常。
只是偶爾還會輕咳幾聲,應該是瘴毒還未完全清除。
沈知畫與陸鸞靈並肩坐在舟側,一個左足已能勉強活動,一個氣色雖仍有些虛浮,卻已無大礙。
李易站在舟首操控方向,目光望著前方漸漸泛白的天際線。
赤炎城的還遠在數萬里之外,不過天風舟有了七面天風旗加持,這點路程不過兩個時辰便能抵達。
他環顧舟中眾人,心中暗暗盤算著此次落鳳谷之行的各人所得。
自己所得自然最為豐厚。
從四象石像之中取出四枚四階中期妖丹,鳳、蛟、虎、龜各一枚,皆是煉製四階靈藥的至寶。
又從石台暗格之中得到四象鎮靈陣的布置玉簡,準備日後贈予燕玉嬌作為煉製天風旗的回報。
藏經閣中收取的十幾卷殘破玉簡與獸皮冊子,其中一枚玉簡記載了涅槃仙竹的線索。
天鳳仙宮最後一任宮主將一株涅槃仙竹幼苗贈予了青龍仙宮。
此外,那具白骨修士腰間的三個儲物袋,皆歸他所有。
兩個封有強大禁制的,需要日後慢慢開啟。
第三個已開啟,靈石、丹藥、法寶分門別類之後,所得亦是不菲。
天鳳遺火已封入真魔鼎中,與天火靈焰遙相呼應,日後若能煉化,天焰魔功必然大進。
而那隻從石壁上摘下的雷鳳鈴鐺,至今尚未細究,只知其中蘊含極為精純的雷靈之力。
沈知畫,得到了一根鳳鵰翎羽。
此乃五階鳳凰一脈靈禽的本體翎羽,價值遠超尋常四階靈材。
此外,她還從靈獸室的多寶格上取了兩隻玉瓶與一截靈木。
品階雖不算太高,卻也算聊勝於無。
陸鸞靈,得到了一塊巴掌大的雷紋龜甲。
龜甲出自靈獸室多寶格,表面布滿了銀紫色的雷紋,其中蘊含的雷靈之力極為精純,對她這等雷鸞仙宮的嫡脈而言,正是合用。
天悟老道,得到了一卷從石台之下尋到的上古功法殘篇。
他只看幾行便眉開眼笑,顯然是一門極為合他心意的火屬性功法。
褚懷谷,則在石殿四壁上拓印下了幾道符文禁制,又收了幾枚殘破玉簡。
這些東西看似不起眼,可若細究起來,未必沒有大用。
並且,老道與褚懷谷最大的機緣是兩人平分了一滴天鳳真血。
這已經是可以驚動化神修士的大機緣了。
至於車姓修士——
眾人沉默了片刻。
天悟老道捋著鬍鬚,嘆了口氣:
「車福那小子,跟了老褚三十年,卻被一個化神古魔奪了舍,咱們竟無一人察覺。
「此人在經閣中露了真面目,後來又逃了元神,日後必定是個禍患。」
褚懷谷面色陰沉,點了點頭:
「此人奪舍之術極為高明,連我都未能看破。
「若非李道友出手,恐怕我們都要栽在藏經閣里。」
李易沒有接話。
他想起古魔元神逃脫時的速度,心中一沉。
一個化神初期的元神,即便失去了肉身,也遠比尋常元嬰修士難纏。
並且,古魔與妖修以及人族不同。
元神不滅,就可以多次附身。
此人日後若尋到合適的肉身,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復元後戰力。
而今日結下的仇怨,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古魔早就被石上師滅殺。
而石上師就在後邊。
此人才是最危險也最難纏的對手。
天風舟的速度很快,七面天風旗獵獵作響,極品風靈石在法陣中飛速燃燒,將飛舟推得如一道青色流光。
可石上師的碧葉舟更快。
無規則的瞬移之法,快的好似化神之物。
隨時都能拿捏李易的天風舟,只看他願不願意。
此刻,石上師立在荷盤之上,青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清癯的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始終與天風舟保持著二十餘里的距離,不緊不慢,如一頭盯住了獵物的老狐狸。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此刻,赤炎城的輪廓漸漸清晰。
城頭幾座護城大陣緩緩旋轉,吞吐著海量靈氣。
石上師將碧葉舟微微收了幾分速度,右手探入袖中,取出那盞滅殺化神古魔的靈燈。
燈盞在他掌中微微發燙,燈芯處那朵青白色的火焰輕輕跳動,散發出一股極為陰冷的氣息。
他將古燈托於掌中,目光鎖定了前方天風舟,臉上露出一抹殺意。
「死在這仿製通天靈寶之下,做鬼也有幾分面子。」
石上師再次冷笑一聲,就要催動古燈。
忽然,赤炎仙城方向傳來一陣極為強大的靈氣波動。
波動如潮水般鋪天蓋地而來,渾厚、沉凝、浩瀚,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整片天空的靈氣都被這股波動攪得翻湧不定,連腳下的沙地都在微微震顫。
石上師面色驟變。
他猛然抬頭,只見一道紫金色的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破空而來。
遁光之中的人影尚未看清,可氣息石上師再熟悉不過。
不是旁人,正是赤炎城城主:馮兆陽。
元嬰後期大修士。
石上師瞳孔驟縮,掌中古燈微微一顫,燈芯處的青白火焰險些熄滅。
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古燈收回袖中,身形向下一壓,連人帶荷盤隱入一座石丘之後。
「該死——」
石上師低聲罵道,面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馮兆陽堂堂一城之主,元嬰大修士中的佼佼者,竟然會親自出城迎接幾個普通散修。
以馮兆陽的身份,莫說幾個元嬰修士探寶歸來。
便是二聖城來使,甚至是他這個紫霄仙府的大管家前來,他都未必會親自出迎。
可偏偏今日,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