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猛然回頭。
只見百風山深處,一道金色流光正以極快的速度朝某個方向飛去。
流光之中裹著的,赫然是沈知畫的五階鳳鵰翎羽。
翎羽不知為何脫離了沈知畫的掌控,如一條活魚般在半空之中掙扎翻騰,朝著群山深處一個方向疾射而去。
就好似被什麼看不到存在牽引一般。
沈知畫緊追其後,催動遁光全力追趕。
可翎羽的速度極快,且飛行軌跡飄忽不定,她怎麼也追不上。
每一次她快要追上時,翎羽便猛然一個轉折,將她甩開數十丈。
「收不回來。」
沈知畫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她拼盡全力催動法力,將翎羽一寸寸地往回拉。
可翎羽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啟用了,周身靈光大盛,拼命掙脫她的掌控。
靈光越來越強,越來越烈,到最後竟如同一團小小的太陽在翎羽表面燃燒,將沈知畫的法力牽引,一寸寸的燒斷。
沈知畫無奈,只得追著翎羽一路深入。
可她剛追出數里,異變陡生。
百風山深處,不知何時匯聚了一片濃稠的風元之氣。
風元之氣灰白一片,如一團翻滾的濃霧,在半空之中急速旋轉。
霧團足有數丈大小,內部的風元之力以極快的速度旋轉、壓縮、凝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漩渦。
漩渦中心處隱隱透出一股極為狂暴的氣息。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其中醞釀,即將徹底爆發。
嗖——
沈知畫捨不得五階靈羽,一頭扎入風元團之中。
還來不及反應,風元團便猛然收緊,將她整個人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蠶繭。
蠶繭通體灰白,表面風元流轉,越轉越快,越收越緊。
沈知畫被困其中,拼命催動法寶,想要破開。
「破!」
本命法寶紫金葫蘆中的雷霧噴涌而出,轟在蠶繭內壁之上,卻只激起一層漣漪,便被風元吞噬得乾乾淨淨。
她不甘心,又祭出數件法寶。
劍、珠、符籙,紛紛轟出。
飛劍化作九道銀白色的劍光,狠狠斬在蠶繭內壁之上,可蠶繭依舊紋絲不動。
雷珠在她掌中炸開,化作一團銀紫色的雷暴,將蠶繭內壁轟得凹陷了一片。
只是凹陷處轉眼便被更多的風元填滿,恢復如初。
沈知畫一咬牙,數張符籙同時燃燒,各色靈光在蠶繭內部交織成一片。
可這些靈光在風元的絞殺下只維持了數息便紛紛熄滅。
更為可怕的是,蠶繭在不斷的縮小。
壁面一寸一寸的向內擠壓,如同一隻正在合攏的巨掌。
沈知畫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活動空間正在飛速縮小。
如果她在半盞茶內破不開,必然會被活活擠壓而死。
「李兄,救救妾身。」
沈知畫的驚呼聲從蠶繭之中傳出,斷斷續續,顯然已經快撐不住了。
聲音被風元攪得支離破碎,傳到眾人耳中時已只剩下幾個模糊的字眼。
天悟老道猛然站起身來,面色驟變。
平日裡總是醉醺醺、笑呵呵的老臉此刻鐵青一片:
「壞了,這是『風潮』。
「快些救人。
「不然的話,沈丫頭,怕是被狂暴風元撕成碎片。」
說罷,他一把扯下腰間的乾元葫蘆,將金色靈符揭去,葫蘆口中噴出滔天火霧。
火霧在半空之中化作一頭赤金色的火蛟,張牙舞爪地朝蠶繭撲去。
火蛟一頭撞在蠶繭之上,利爪撕扯,火焰灼燒,可蠶繭卻是紋絲不動。
天悟老道面色鐵青,又連催兩頭火蛟,三頭火蛟齊齊撲上,依舊無用。
蠶繭表面的風元非但沒有被撕開,反而越聚越濃,越收越緊。
李易看出來了。
繭周圍的風元之氣源源不斷,如江河倒灌,根本不給人破開的機會。
三頭火蛟撕開一道縫隙,便有更多的風元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
莫說區區三頭,就是十條火蛟也是白給。
只要風元不斷,這蠶繭便破不開。
想到這裡,他右手一探,裂空矛應聲而現。
銀白色的空間靈紋瘋狂閃爍,李易將矛刃向前一划,一道百丈方圓的水波光幕憑空綻開,如一隻巨大的透明巨碗,將蠶繭整個罩在其中。
水波光幕之上,空間之力瘋狂遊動,將蠶繭周圍的風元之氣隔絕開來。
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風元撞在水波光幕之上,如同潮水撞上了礁石,紛紛向兩側分流,再也無法補充到蠶繭之中。
蠶繭失去了風元的補充,表面的風元流轉驟然一滯。
原本密不透風的灰白繭殼上,風元之力第一次出現了斷層。
天悟老道抓住這一瞬,三頭火蛟齊齊撲上,利爪猛然一撕。
只聽嗤啦一聲,蠶繭被撕開一道數尺長的裂縫。
赤金色的火光從裂縫中透出,將灰白的繭殼灼得向兩側翻卷。
沈知畫趁勢衝出,整個人踉蹡著跌出風潮之外,面色蒼白如紙,渾身靈力紊亂。
她的斗笠早已不知去向,左臉秀麗、右臉焦黑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晨光之中,髮絲散亂,衣衫上沾滿了灰白的風元碎屑,胸口劇烈起伏,連站都站不穩。
「沈仙子,快些過來。」李易朝她喝道。
沈知畫不敢停留,拼盡全力朝外遁去,轉瞬便脫離了風元籠罩的區域。
她跌跌撞撞地落在李易身旁,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被李易一把扶住。
可五階鳳鵰翎羽,卻越飛越遠。
它趁著眾人救人的工夫,如一條脫困的游魚,朝群山深處一個方向疾射而去,轉眼便沒入了一處山壁之間。
山壁之上,隱約可見一個丈許來高的洞口。
洞口幽深漆黑,卻有絲絲縷縷的風元之氣從中逸散而出。
這些風元之氣極細極淡,若不是李易神識強大,對靈力波動感知遠超常人,幾乎不可能察覺。
李易眉頭一皺。
五階靈羽被吸入一處不知名的山洞,此事本身就透著古怪。
好似是被洞中什麼東西召喚而去。
「天悟前輩,你帶沈仙子先離開這片區域,我去追那靈羽。」
天悟老道聞言,面色凝重。
他知道李易遁速超絕,在化神古魔手下都能突圍。
可這百風山深處未知兇險極多,他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
「小心。若事不可為,速速退出來,莫要貪戀。」
李易點了點頭,背後青雷翅猛然展開,雷光炸裂,整個人化作一道青紫色的電芒,朝山洞方向激射而去。
山洞入口極窄,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李易收了青雷翅,側身鑽入洞中。
入洞之後,眼前豁然一變。
洞內空間極大,穹頂高懸。
四壁光滑如鏡,通體呈青色,隱隱有風元之氣從壁面滲出。
整座山洞安靜得出奇,雖然風元之氣濃郁到了極點,卻沒有任何的風聲。
這種安靜極為純粹,如置身於一片與世隔絕的虛空之中,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被這寂靜襯的格外清晰。
李易的目光掃過洞內,很快便落在了山洞深處。
五階鳳鵰翎羽正靜靜懸浮在一處泉眼之上。
泉眼不大,不過數尺方圓,泉中之水清澈見底,卻不見水波流動。
而在泉眼正上方,一團龍捲風般的存在正不緊不慢地旋轉著。
龍捲風只有尺許來高,細如碗口。
旋轉的速度也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
可它每轉一圈,便有絲絲縷縷的風元之氣從四周匯聚而來,沒入其中。
這些風元之氣精純到了極點。
比百風山任何一處風眼都要濃郁數倍,甚至數十倍。
李易站在洞口,沒有貿然靠近。
就在此時,皇甫景的聲音猛然在他識海之中炸響。
「李易,是風元靈泉。」
聲音中帶著一股李易從未聽過的激動,幾乎是在吼,震得他識海一陣嗡嗡作響。
皇甫景的元神在魔丹中劇烈震顫,如同一頭沉睡了萬年的老龍忽然聞到了真龍的龍息一般:
「李易啊李易,你真是老夫的福星。
「這種機緣,老夫等了無數年,終於等到了。」
李易一怔:「前輩,什麼是風元靈泉?」
皇甫景的聲音急促而激動,連珠炮般說道:
「風元泉乃是天地之間極為罕見的靈泉,只有在風元之氣濃郁到極點的地脈交匯之處才能形成。
「此泉數萬年才能凝聚出一小池風元精粹,對元神之體而言,乃是最頂級的滋補之物。
「老夫的元神若能在其中溫養,和目前相比,凝實程度至少能增加三成以上。
「三成,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老夫可以從魔丹中出來的時間更長,可以動用更多的元神之力。」
李易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皇甫景如今只是一縷殘魂,元神之力有限,出手一次便要沉睡半月甚至數月。
這段時間內,若再遇強敵,他便只能靠自己硬扛。
若能凝實三成,他的出手次數便能大幅增加。
這對李易而言,無疑是多了一張真正可以隨時動用的底牌。
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出手的化神後期級別的戰力,哪怕只能出一招,也足以改變一場生死搏殺的結局。
想到這裡,李易右手一翻,將七面天風旗從袖中取出,朝洞口一拋。
七面旗幟在半空之中舒展開來,旗面上的風靈紋路同時亮起,彼此之間以青色靈光相連,在洞口結成了一座小天風陣。
陣勢一成,洞口便被一層青色的風幕封住,既隔絕了外界的氣息,也擋住了可能闖入的任何修士。
為了確保完全,李易又丟出一塊極品風靈石,按照燕玉嬌傳授的秘法,將其定在小天風陣的陣眼之上。
嗖——
風幕之上,七道青色的風線交錯流轉,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座山洞與外界徹底隔絕。
「快快叫寒月丫頭出來,這等機遇錯過一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皇甫景的聲音再次響起。
說完,老魔從儲物袋中鑽出,化作白髮老修的模樣。
他依舊穿著件灰白色的舊袍。
面容清癯,白須垂胸,可雙眼中卻泛著一股與平日不同的亮光。
他懷中抱著一個蒲團,大步朝泉眼走去,步伐穩健,絲毫不像一縷殘魂。
李易小心翼翼的取出養魂木,視若珍寶一般托在掌中。
然後將一縷神念附在上面。
養魂木微微一顫,一縷極細的魂光自木中逸出,
魂光越來越凝實,越來越清晰,最終化為一道豐腴身影。
寒月現身。
她依舊是一身大紅宮衣,裙裾層疊如雲,卻掩不住豐滿至極的嬌軀。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秀,唇色微朱,雖不施粉黛,卻自有一種端莊與嫵媚交織的風情。
只是眉眼之間依稀還帶著一絲煉製子母刃後的疲憊,面色也比平日蒼白了幾分。
可比起先前在赤炎城時已經好了許多,顯然是養魂木中的休養起了作用。
不過短短數天沒見,李易在見到她的一瞬,整顆心都落定了。
這就是情感上的不同。
其她道侶在他心中各有位置,各有分量。
可寒月對他來說最為特殊,也最為重要。
既是姐姐,又是道侶。
直白的說,寒月是他修仙路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陪他走到今天的人。
是從他微末之時便藏在儲物袋中,一路護他周全的隨身仙子。
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模樣,也見過他最兇險的絕境。
可即便面對隕落的危險時,也從未離開過。
此刻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李易覺得大荒之行所有的兇險與疲憊,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怎麼瘦了這麼多?」
寒月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臉來,美目在他臉上停了片刻,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滿臉憐愛。
李易握住佳人玉手,什麼都沒說。
他確實瘦了些。
落鳳谷一行消耗極大,又連日趕路,雖有靈藥滋補,可到底不如靜修來得安穩。
「姐,皇甫前輩,說有一樁大機緣,對你極為有益。」
此時此刻,皇甫景已經坐在泉眼邊,開始煉化風元。
他雙手結印,一絲絲青白色的靈光從泉眼中升起,如抽絲剝繭般沒入他的元神虛影之中。
老魔的元神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起來。
原本半透明的輪廓漸漸多了一層質感,連那件灰白舊袍的布紋都清晰了幾分。
見此情景,皇甫景朝寒月大喊:
「寒月妮子,磨磨蹭蹭做什麼呢?
「這東西乃是天材地寶,或許下一息就沒了,趕緊來修煉。
「等你恢復肉身,大不了給李易生一個修仙家族出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丟擲一枚玉簡,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如何煉化風元的註解。
寒月接過玉簡,啐道:「老不修。」
一聲啐得又輕又脆,帶著幾分薄怒。
可她還是從袖中丟擲一個蒲團,盤膝坐下,按照玉簡上所言開始煉化風元。
她閉目掐訣,周身漸漸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華,與皇甫景那邊青白色的靈光交相輝映,將整座山洞映得明暗不定。
李易搖搖頭,皇甫老魔嘴上刻薄,張口「蠢貨」閉口「傻小子」,可做事從來不含糊。
他方才那句「給李易生一個修仙家族」雖然粗俗,可其中的關切之意卻是真的。
一個活了數萬年的老魔頭,能說出這種話來,說明是真把他當自己人了。
收回目光,李易在洞中找了一處乾淨的石壁靠坐而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雷炁鈴
此寶得自落鳳谷靈獸室石壁,表面刻著一頭雷鳳,內壁之中蘊含著一股極為精純的雷靈之力。
他此前一直未能細究,此刻正好藉著二人煉化風元的工夫,仔細鑽研一番。
此寶,皇甫景也不知道底細。
只認出它含有一種叫作萬雷玉的靈材。
老魔當時一邊端詳一邊嘖嘴:「這東西看似是玉,其實是一種銅。
「不過銅不好聽,叫玉。
「此物可以提升雷法出手的速度,極為罕見。
「你想想,兩個修士鬥法,你的雷法比對方快上半息,那便是生與死的差別。
「所以這玩意肯定是個寶物,品階低不了,只是老夫也說不準它究竟是什麼來路。」
李易將鈴鐺托在掌中,以神識緩緩探入。
一層雷炁現出,如壁障一般將他的神識擋在外面,無法深入。
他試著從鈴鐺表面的雷鳳刻紋入手,將神識沿著鳳首、鳳翼、鳳尾的線條一路探查。
可每一條紋路走到盡頭,都被包裹鈴鐺的雷炁生生截斷。
他又試著以精血祭煉,將一滴指尖血滴在鈴鐺表面。
血珠落下,馬上便被鈴鐺表面的一層靈光彈開,滾落在地,根本沒有滲入。
煉化無用。
滴血也無用。
李易微微皺眉,將鈴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心中正想著是否要換一種方式。
忽然——
一縷風元從泉眼方向飄了過來。
這縷風元極細極淡,如遊絲般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蕩,恰好從李易掌中的雷鳳鈴鐺旁掠過。
就在風元觸及鈴鐺的一瞬間,雷炁鈴響了。
一聲極輕的鈴音,清越而悠長,在安靜的山洞之中迴蕩開來。
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極為奇異的穿透力,好似能穿透皮肉,直達神魂深處。
李易只覺識海之中一陣清明,連帶著丹田中的魔嬰都微微睜開了眼。
緊接著,包裹雷炁鈴的雷炁驟然散開,無數道雷弧朝四面八方竄去。
雷弧所過之處,周圍的天地靈氣被吞噬。
然後轉化為更多的雷弧,如星火燎原,越燒越旺。
不過數息之間,整座山洞便被一層銀紫色的雷光籠罩。
李易瞳孔驟縮。
此寶的霸道程度,遠超他的預想。
它能將天地靈氣直接轉化為雷炁,不斷壯大自身。
這意味著,只要天地間還有靈氣存在,這隻鈴鐺中的雷炁便永遠不會枯竭。
若當真將這件寶物煉化,以雷炁催動,威力簡直不可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