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風舟遁速極快。
七面天風旗獵獵作響,在舟身四周結成一座小天風陣。
陣法雖只有七面陣旗,卻暗合北斗七星之數。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各占一方。
彼此之間以一道極細的青色風線相連,在舟身上空織成一張流光溢彩的星圖。
旗面上的破空之意彼此呼應,將天地之間的風勢源源不斷地引入飛舟。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被星圖煉化後,化作一股股精純的風靈之力灌入舟身底部的石槽中。
這些風靈之力在在舟身底部形成一道青白相間的靈光,平添三分遁速。
不過真正支撐天風舟以每個時辰兩萬餘里遁速飛行的,還是嵌在陣盤正中的極品風靈石。
要知道尋常元嬰中期修士底牌全出,全力飛行,一個時辰不過五六千里。
便是元嬰後期大修士以本命遁光趕路,一個時辰也不過萬餘里。
而天風舟在七面天風旗與極品風靈石的全力催動之下,遁速竟比元後大修士的遁光還快了一倍有餘。
舟身如一道青色的流光划過天際,穿雲破霧,連沿途的妖禽都被遠遠甩在身後,只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青色殘影。
偶爾有修士在地面上抬頭望見這道青色流光,還以為是某位化神老祖駕臨,紛紛避讓,連抬頭多看一眼都不敢。
「諸位道友,從赤炎城到二聖城一千兩百萬里,照這個速度,大約三十天便能抵達。」
這個推算,李易在舟中與眾人說了一遍,語氣頗為平靜。
可聽在褚懷谷與天悟老道耳中,卻各自暗暗心驚。
三十天橫跨一千五百萬里,這個速度已經超出了他們對飛行寶物的認知。
兩女聽到更是瞠目結舌。
若換了她倆的遁光,這一千五百萬里的飛行,少說也要小半年時間。
接下來,天悟老道、褚懷谷、沈知畫、陸鸞靈四人各自點頭,每人都取了幾塊極品風靈石出來。
天悟老道從袖中摸出六塊。
靈石通體青碧,品相雖不及李易手中的極品,卻也是實打實的極品。
褚懷谷取了四塊,推到了李易面前。
沈知畫也是取出六塊,她到底是紫霄仙府出身,身家比尋常散修厚實不少。
陸鸞靈最是乾脆,直接從玉淨瓶中倒出八塊極品風靈石。
每一枚都晶瑩剔透,品質與李易手中的不相上下。
很明顯,她的這件寶物,不僅可以施法,同時還可以儲物。
這也是應有之義。
天風舟雖快,可一千五百萬里的路程終究擺在這裡。
三十天至少消耗三十塊,不能讓李易一個人承擔。
李易也沒有推辭,將四人遞來的靈石一一收入舟中的靈石槽中,與眾人的心意一併收下。
李易趁機終於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
「天悟前輩,為何這大荒北域,沒有超遠距離的傳送陣?」
這個問題他早在赤炎城時便已想過。
從風元草原到赤炎城。
從赤炎城到二聖城。
可說動輒千萬里的路程,全靠遁光與飛舟趕路。
若每座仙城都有一兩座傳送陣,何至於如此費時費力?
要知道,便是元嬰修士,趕路也耗時耗力。
更何況些修為更低的修士,想要橫跨北域,幾乎等同於拿命去賭。
他當初從風元草原到赤炎城,一路之上便遭遇了數場兇險。
若有一兩座傳送陣,許多麻煩其實是可以避免的。
天悟老道方才灌了一大口靈酒,正眯著眼回味,聞言嘆了口氣,將葫蘆放下,捋著鬍鬚道:
「李道友有所不知。
「傳送陣這東西,在這大荒北域,不是不想建,是建不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傳送材料貴得驚人。
「一座可跨域千萬里的傳送陣,少說要消耗數百塊極品空間靈石驅動。
「還得有四階上品以上的空間屬性靈材作為陣基。
「這些寶物,整個北域一年也未必能湊出一座陣的用量。
「極品空間靈石本就希罕,空間屬性靈材更是可遇不可求。
「你知道奪舍的車道友的古魔為何對你這杆裂空矛如此眼熱?
「空間屬性的法寶、靈材,在這片天地間便是硬通貨,比同階的五行靈材貴上何止十倍。
「有這等財力的宗門,不如多養幾個元嬰修士。
「一個元嬰修士能守一方疆土,一座傳送陣卻只能方便趕路。
「這筆帳,誰都會算。
「更何況,北域各大勢力彼此提防,誰也不願出大力氣修建傳送陣,沒得便宜了旁人。」
說完,天悟老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更麻煩的是,此界陣法師奇缺。
「整個大荒北域,能布置跨域傳送陣的散修陣法師,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些人大多被各大勢力供著,尋常人根本請不動。
「便是二聖城這等修仙大勢力,想請動一位能布跨域傳送陣的元嬰期陣法師,也得搭上天大的人情與海量的靈石。
「有些陣法師脾氣古怪到了極點,便是化神聖尊親自登門,也未必請得動。」
李易奇怪道:「前輩,不是有陣雲宗嗎?
「這是我人族六大仙宗唯一在北域的修仙勢力。
「難道陣雲宗也不願意嗎?」
此時褚懷谷接過了話頭,他搖搖頭:「陣雲宗好似跟這方世界的某些隱藏勢力有過約定,不能隨意建造傳送陣。
「具體是什麼約定,即便我師尊曾經的化神修士也不清楚。
「只是他老人家當年在一處古修遺府中見過一段殘破的記載,說陣雲宗在數萬年前初立時,曾與別的修仙勢力立下盟約,
「其中一條便是,不得在北域隨意布設跨域傳送陣。
「那記載殘缺不全,我師尊也只看懂了十之二三,這段話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李易心道資訊量很大啊。
說明除了四大真靈仙宮、妖族十大聖宮、人族六大仙宗之外,大荒古地還有別的修仙勢力,只是沒有擺在明面上。
陣雲宗是北域排得上號的大宗門,燕玉嬌便是出自此宗。
一個能與陣雲宗立下盟約,令其不得隨意建造傳送陣的勢力,其底蘊與分量可想而知。
不過褚懷谷還有天悟老道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不願意說,這就不好說了。
也有可能是這個勢力太過強大,強大到連天悟老道與褚懷谷這等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幾乎半步元後的修士也不敢隨意講出來。
不過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大荒古地的水,比他此前預想的還要深得多。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大致摸清了這片天地的勢力格局。
可如今看來,擺在明面上的四大真靈仙宮、妖族十大聖宮、人族六大仙宗,或許只是冰山一角罷了。
或許,那些沉在水面之下的龐然大物,才是真正左右這片天地走向的存在。
李易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現在的修為與底蘊,還遠不到觸碰這些水面之下龐然大物的時候。
接下來,眾人各自打坐。
天悟老道盤膝坐在舟尾,抱著酒葫蘆閉目調息。
褚懷谷坐在舟中,面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可氣息已比出城時沉凝了許多,劍丸在他丹田之中緩緩溫養,劍靈雖未完全恢復,卻已暫時不再哀鳴。
沈知畫與陸鸞靈並肩坐在舟側。
一個閉目入定。
一個靜靜望著夜空。
李易將飛舟的控制法陣設定好,也在舟首盤膝坐下。
天風舟在夜空中平穩前行,七面天風旗獵獵作響,舟身如一道青色的流光划過天際,將漫天星斗甩在身後。
坐在蒲團上的李易閉著眼,卻沒有立刻入定,而是在識海之中與皇甫景傳音:
「前輩,真的確定是先天魔氣?」
皇甫景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帶著一股懶得再解釋的不耐煩:
「確定,百分百確定!
「方才你抱她一刻,老夫已經放出神識探查過了,確實是先天魔氣無疑,並且極為的濃郁。」
李易嘴角抽了抽。
方才在陣雲樓院中,他攬住燕玉嬌一瞬極短,可皇甫景竟連這一瞬都沒放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老魔卻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尋常魔修血脈,至多只能將一些粗淺的魔氣印記傳給後代。
「這種印記連魔氣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點魔道親和力,連修煉魔功的天賦都未必能提升幾分。」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
「可先天魔氣不同——
「此乃古魔血脈中最為精華的部分。
「如同真龍的龍息,天鳳的鳳焰,是血脈中最高貴也最本源的傳承。
「這縷魔氣若被激發煉化,對任何魔修而言都是天大的造化。
「總之一句話,你小子絕對是撿到寶了。」
李易卻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在識海之中緩緩開口:
「前輩,晚輩不是在想什麼撿到寶。」
皇甫景一怔:「那你問這些做什麼?」
李易道:「我只是想確定,先天魔氣對燕仙子當真無害。
「相識一場,我不願意她身上留有什麼隱患。」
識海之中安靜了一下。
片刻之後,皇甫景哼了一聲,語氣中聽不出什麼情緒:
「放心就是。
「先天魔氣與她命魂相連,本就是她的一部分,只會有益,絕不會有什麼害處。
「你若捨不得用,日後她若尋到合適的魔修功法,修煉起來必然事半功倍。」
李易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閉上雙目,緩緩入定。
天風舟一路向南,穿過赤炎沙漠的邊緣,越過斷空山脈的余脈,掠過無數荒無人煙的曠野與山嶺。
轉眼時間二十天過去。
這一日清晨,天風舟飛入一片極為開闊的群山之中。
山勢不險,卻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
山間雲霧繚繞,靈氣雖不濃郁,卻有一種極為特殊的氣息瀰漫在天地之間。
氣息輕靈而連綿,如風一般無處不在,卻又比尋常的風多了一絲靈性。
拂過舟身時,七面天風旗同時輕輕一震,旗面上的風靈紋路自行亮了幾分,好似在回應這股氣息。
褚懷谷睜開眼來,站起身來,走到舟首李易身旁,望向腳下這片群山,忽然道:「此處是百風山。」
李易看了看他。
褚懷谷面色依舊有些蒼白,可眼中卻透著一絲少見的亮光。
他拱了拱手,帶著幾分商量的語氣:
「李道友,可否在此停留一日,讓老夫養一養本命劍丸?
「此地的風元之氣極為精純,我劍丸器靈受損之後一直未能恢復,若能在風元之中溫養一日,或許能恢復幾分。
「這枚劍丸跟了老夫數百年,若就此廢了,實在不甘心。」
天悟老道也湊了過來,捋著鬍鬚,朝腳下這片群山嗅了嗅,一雙老眼登時亮了起來:
「好傢夥,百風山的風元之氣比老道想的還要濃。
「李道友,這地方對你的天風旗也是大有裨益。
「若是能找到一處風眼,將天風旗放進去蘊養一日,七面旗子的靈性至少能提升一成。
「這等機會,錯過了可惜。」
說完,又對沈知畫道,「沈仙子,你那根五階靈羽亦是這樣。
「五階鳳鵰翎羽之中本就蘊含著風屬性真意,在這百風山的風眼之中蘊養一日,說不定能激發出其中更深層的靈性。」
說完,老道好似想起了什麼:
「不過,一定要記住,只能溫養一天。
「百風山的風眼每隔一日便會迎來一次『風潮』,風元之氣在那一刻會暴漲數倍。
「若不收手,風潮一來,風元之氣的濃度便會超出靈物承載的極限。
「到那時,不但無益,反而有害。」
沈知畫有些躍躍欲試。
李易沒有立刻答應。
他謹慎起見,在識海之中問了一句:「前輩,此地可有危險?」
皇甫景直接放出了神識。
神識以天風舟為中心向四面八方鋪散開去。
片刻之後,老魔的聲音懶洋洋地響了起來:
「沒有修士埋伏,也沒有妖獸巢穴。
「就是風元之氣濃了些,對飛舟和旗子都有好處。
「去吧,老夫也正好趁機吸納一些風元滋養元神。
「這段時間天天縮在魔丹里,骨頭都快生鏽了。」
李易這才點了點頭。
他將天風舟降下,朝群山飛去。
越往深處,風元之氣便越濃郁。
到後來,空氣中幾乎到處都是細如遊絲的風靈之力在穿梭流轉。
這些風靈之力肉眼可見,如一根根極細的青色絲線,在山谷之間飄蕩遊走。
天風舟的七面天風旗在舟身四周自行旋轉起來,旗面上的風靈紋路全部亮起,如七顆青色的星辰環繞飛舟,將這些遊絲般的風靈之力盡數吸納。
褚懷谷獨自找了一處山巔,盤膝坐下,將枚受損的鐵劍劍丸吐出,以風元之氣緩緩溫養。
李易則將天風舟停在一處風元之氣最為濃郁的谷口,將七面天風旗摘下,按照天悟老道教他的陣法方位,布在一處天然的風眼之中。
風眼是一處山壁之上的石竅。
風元之氣從中噴涌而出,常年不息。
石竅不過拳頭大小,可從中湧出的風元之氣卻濃稠得近乎實質。
七面旗幟一入風眼,便如魚得水,旗面自行舒展,旗杆微微震顫,將些風元之氣一點點地吸入旗中。
旗面上的風靈紋路在風元的灌注下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連旗杆上那些天然的骨紋都開始泛起青色的微光。
李易守在風眼之外,盤膝入定。
一日時間,轉瞬即過。
當李易睜開眼時,七面天風旗已從風眼之中自行飛出,在半空之中盤旋了一圈,穩落在他的掌中。
旗面之上的風靈紋路比來時更為凝實,青色靈光流轉不定,隱隱有一種清越的風吟之聲從旗中傳出。
他將七面旗幟收回袖中,又去山巔看了看褚懷谷。
褚懷谷也已收功,面色比昨日好了幾分。
劍丸雖未完全恢復,可劍身上的裂紋已淺了許多,劍靈的哀鳴也已徹底消失。
他朝李易微微點頭,眼中帶著幾分感激。
天悟老道拍著酒葫蘆,笑呵呵地看著李易手中的天風旗:
「如何?老道說得沒錯吧?
「這百風山的風元之氣,可是北域少有的好東西。
「你這天風旗在此地蘊養一日,抵得上在外頭溫養三年。」
李易點了點頭,準備將天風旗重新布於天風舟上。
可就在此時,遠處突然傳來沈知畫的一聲嬌呼:
「李道友,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