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瑩一邊替李易捶著腿,一邊仰起臉來。
然後睜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好奇地問道:
「主人,青龍閣是什麼地方?很利害嗎?」
她生得本就嬌媚,此刻仰著臉,肌膚如玉,美目勾人,卻透著幾分未經世事的單純。
說完,她又從案上果盤中拈起一枚剝好了皮的朱果,輕輕遞到李易嘴邊。
李易伸手想去接,她卻微微側了側身子,躲開他的手,直接將朱果餵到了他唇邊。
指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唇,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還有朱果本身的清甜香氣。
她的來歷雖不是勾欄女姬,可當初在御手閣中,那些教習女修卻是手把手教過她如何侍奉男修。
從奉茶遞果到捶肩捏腿,每一個動作都講究時機與分寸。
既不能太過刻意,也不能失了體貼。
這一下餵果,便餵得恰到好處。
李易張口吃下,果肉清甜多汁,入口即化,確實是上好的靈果。
他隨口答道:「青龍仙宮的據點。大荒四大仙宮之首,有兩尊化神老祖坐鎮,自然厲害。」
美瑩聞言,吐了吐舌頭,眼睛睜得更圓了些。
她雖然沒去過青龍閣,可「化神老祖」四個字的分量她還是懂的。
在二聖城討生活的人,誰沒聽過化神修士的威名?
這是真正站在大荒古地頂端的存在,一念可定萬人之生死,一怒可移山填海。
她一個小小築基修士,光是想想這等人物便覺得腿軟。
她偷偷看了李易一眼,見自家主人面色如常,閉目養神,彷佛方才說的不過是「城中某家鋪子」一般輕描淡寫,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與敬仰。
而怡雲的手指在李易肩頭微微頓了一下。她似是察覺到他肩頸處有些僵硬,便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姿勢,將身子往他這邊靠了靠,讓他倚得更舒服些。隨即繼續揉捏,力道卻比方才更穩了些,十指纖纖,由肩及頸,再由頸至背,一下一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她輕聲問道:「公子,元嬰修士交易會上的東西,是不是都很貴?」
李易閉著眼,隨口答道:「不一定。方才角上師不是說過麼,青龍閣的交易會分幾個層次,低階修士有低階修士的場子,元嬰修士有元嬰修士的場子。我們要去的是元嬰以上的一層,最便宜的也要五萬靈石起步。」
怡雲輕輕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問。
五萬靈石,對她而言已是天文數字。
她在御獸閣做侍女時,一個月不過五百下品靈石的月錢,五萬靈石便是她不吃不喝攢上十幾年也攢不出來的數目。
可她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怯意。自家公子是帶她們去開眼界的,她不能露怯,更不能給他丟臉。
獸車一路駛向城西,足足行了兩個多時辰才到了外城。
又行了一個多時辰,才漸漸靠近青龍閣所在的區域。
這一帶雖然是外城,但是比內城一點也不差,甚至更為繁華。
街道兩旁靈燈高懸,每隔十步便有一盞,燈中燃的是上等的魚油,火光穩定而明亮,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
靈燈之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比內城還要熱鬧幾分。
往來修士的修為也比別處高出一截,金丹修士比比皆是,元嬰修士的遁光時不時便從車窗外掠過,偶爾還能看到幾道氣勢極為雄渾的身影踏空而行,多半是元嬰中期修士,甚至是元後修士!
李易見此,心道:「外城卻也不錯,至少可以御空!」
內城的御空禁制極為霸道,便是元嬰修士也得老老實實在地上走。
可這外城卻是另一番天地,御空不禁,遁光往來,反倒比內城多了幾分修仙之人該有的逍遙與自在。
終於,獸車停下。
李易下了車,抬眼望去。
青龍閣坐落在長街盡頭,占地極廣,卻並不張揚。
門面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通體以青灰色的靈玉砌成,飛簷翹角,古樸沉凝。
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匾額,以古篆刻著「青龍」二字,筆力遒勁,隱隱有龍氣流轉其間。
樓閣四周不設圍牆,只以一圈靈木環繞,靈木之上布著極隱晦的禁制,看似隨意,實則固若金湯。
門前立著六名青衣守衛,皆是金丹中期修為,氣息沉凝,目不斜視。
能進這裡的,至少也是元嬰級別的修士。
周身氣息個個深沉內斂,偶有幾道靈壓不經意間溢位,便足以讓金丹修士退避三舍。
李易一入內,十幾雙眼睛一起掃了過來。
這些目光有審視的,有打量的,有漫不經心的,也有帶著幾分探究的。
能坐在這裡的,無一不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老狐狸,來了個生面孔,自然要多看幾眼。
李易根本不懼,直接對視。
他目光平靜而沉穩,不閃不避,與這些元嬰一一對視。
既沒有刻意釋放靈壓示威,也沒有半分怯意退縮。
這股淡定從容的氣質,讓幾道原本帶著幾分輕視的目光悄然收了回去。
當李易看到西側的一個角落時,突然頓住。
竟然碰到了熟人。
是褚懷谷。
很明顯,這個家底豐厚的老散修也是準備來參加青龍仙宮交易會的。
他獨自坐在大廳一角,面前擺著一盞靈茶,卻一口未動,茶湯早已涼透。
只是李易見了褚懷谷後,卻是怔了怔。
無他,他的氣色相比半年前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變差了太多。
向來沉穩從容的面孔此刻浮腫得厲害,眼泡鼓起,面色蠟黃,連嘴唇都透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紫。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脹了,連脖頸處的皮膚都繃得發亮。
中毒?
不太像。尋常毒素不會讓一名元嬰中期的修士變成這副模樣。
走火入魔?
也不太像。走火入魔之人多半氣息紊亂、神智不清,可褚懷谷目光雖濁,卻還清醒。
更像是一半中毒,一半修煉出了岔子,兩相夾攻,才把他折騰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李易走上前去,低聲詢問。
褚懷谷抬頭見是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卻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
此處人多眼雜,魚龍混雜,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想了想,起身朝青龍閣一位相熟的元嬰管事走去。
那管事與他顯然交情不淺,兩人低聲說了幾句,管事便點了點頭,二話不說引他朝後院走去。李易自然跟了上去。
按規矩,怡雲與美瑩這樣的侍女是不能進入後院的,但李易堅持要帶她們同去,管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看在褚懷谷的面子上答應了。
到了後院,一行人來到一間自帶法陣的靜室前。
靜室四壁刻滿了隔音蔽息的靈紋,門戶上還懸著一道淡青色的禁制,顯然是青龍閣專門為貴客準備的私密之所。
怡雲與美瑩留在門外等候,李易與褚懷谷則一前一後進了靜室。
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窺探盡數隔絕在外。
褚懷谷並不相信靜室本身的禁制。
他抬手連打法訣,足足布下兩道法陣。
一道隔音,一道封靈。
青光與烏光交織,將整間靜室裹得嚴嚴實實。
確認無人能窺探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說出了實情。
原來,他祭煉天鳳真血出了差錯。
從落鳳谷回去之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將那半滴天鳳真血取出,以自身真元煉化。
起初一切順利,真血入體,氣血翻湧,他只覺得渾身經脈都在歡呼雀躍,彷佛要破體而出,連多年停滯不前的修為都有了鬆動的跡象。
可就在真血即將煉入丹田的最後一刻,異變陡生。
那滴真血之中忽然湧出一股極為詭異的灰黑色毒素,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然亮出了毒牙,順著他的經脈逆流而上,直衝心脈。
他拼盡全力以真元鎮壓,才勉強將毒素逼退到丹田一角。
可毒素極為頑固,怎麼都驅不乾淨,反而日日侵蝕他的經脈與丹田,讓他整個人越來越浮腫,越來越虛弱。他尋了幾位相熟的丹師看過,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李易問道:「真血是假的?」
褚懷谷搖了搖頭:「是真的。不過,真血中有毒!」
李易詫異:「天鳳中有毒鳳嗎?好像沒有吧?
「要知道,所謂真龍天鳳,全都是統稱。
「比如真龍,有燭龍、青龍、黃龍、蜃龍、雷龍、夔龍等。
「天鳳則更多是冰鳳、雷鳳、冥鳳、還有彩鳳與青鸞。
「相比其他真靈,所有鳳凰都天生具備空間神通,所以才能與真龍並列。
「但從沒聽說有什麼毒鳳。」
褚懷谷嘆了口氣:「所以才是怪事,目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肯定有毒。」
李易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
「前輩,那半滴天鳳真血,你可還有?」
褚懷谷點頭:「就在我儲物袋中。」
李易將修煉的難題說了出來:「
前輩,我可以用別的寶物與你交換。」
褚懷谷聞言擺了擺手:「你要,直接給你便是。」
說完,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玉瓶,隨手丟給李易,
「老夫這條命就是道友在落鳳谷救的,如今此物於我無用,送給道友就是。」
李易接過玉瓶,收入袖中,又問:
「那為什麼天悟前輩沒有事,還去了我洞府?」
不說還好,這一說,褚懷谷登時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他那張浮腫的臉上怒氣翻湧,連眼泡都鼓得更厲害了,活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貓。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又急又氣:
「這老牛鼻子怕是早就看出弊端了,就是不說!
「說什麼讓老夫先祭煉,他在旁邊給我護法。
「等老夫祭煉完成,他再祭煉,也好學學門道。
「畢竟老夫有化神師尊,他卻沒有!
「可結果我就這般慘樣!
「老夫與他相交數百年,他竟拿老夫當試金石!」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浮腫的麵皮都漲紅了幾分,連脖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可喘了幾口粗氣之後,這股怒氣又像泄了氣的皮囊般癟了下去,整個人重新癱回椅子上。
他擺了擺手,語氣中多了幾分後怕與慶幸:
「不過也幸好他跟我護法。在我毒發之時,他及時給我餵了一丸四階下品的化毒丹,要不然,現在怕是只剩元神了。
所以老夫這次準備在青龍仙宮舉辦的交易會上,看看能否弄到些真正解毒的靈藥。
青龍仙宮底蘊深厚,說不定會有四階上品的解毒丹甚至五階解毒丹出售。」
李易聞言,先是一怔,然後暗自苦笑了一聲。
這絕對符合老道的行事作風。
天悟老道行事總帶著幾分算計,可算計歸算計,真到了生死關頭,他倒也不會袖手旁觀。
讓褚懷谷先試真血,自己在一旁護法,既得了經驗,又賣了人情,還不用自己冒險。
可話說回來,他若不護法,褚懷谷此刻怕是連元神都保不住。
這份人情,褚懷谷雖然嘴上罵,心裡卻未必不認。
明明是算盤打得噼啪響,卻讓人挑不出毛病,可也讓人牙癢。
得了半滴天鳳真血,按理說該出手幫忙,只是他現在也沒有什麼解毒的寶物。
他手中靈藥雖多,可解毒的卻沒有。
紅蓮果、紫雷果都是修煉用的天材地寶,與解毒毫不相干。
仙草靈液與地火金蓮也不是解毒之物。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道:
「前輩,晚輩沒有專門的解毒靈藥。
「不過,倒是晚輩有一門功法修煉出的靈氣,或許可以試一試。」
褚懷谷抬起頭來,那雙浮腫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微光:「何物?」
李易道:「長生之氣。」
褚懷谷大喜。他雖不知長生之氣的具體來歷,可「長生」二字的分量他還是懂的。
但凡沾了「長生」二字的靈物,無一不是天地間最頂級的療傷聖品。
他連忙將經脈放開,以元嬰之力在丹田中撐出一片空間,請李易將長生之氣渡入。
李易也不遲疑,當即催動體內的長生之氣,將一縷青白色的靈氣自掌心逼出,順著褚懷谷的經脈緩緩渡入丹田。
丹田之內,褚懷谷的元嬰被一層黑色霧氣包裹,蔫得很。
那元嬰本應是銀白色的,此刻卻灰撲撲的,如同一顆蒙塵的珠子,連眉目都模糊了幾分。
就好似病了十幾年的病人一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衰敗。
黑色霧氣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元嬰裹在裡面,一寸寸地侵蝕著元嬰的靈光。
黑霧極為黏稠,每一次蠕動都像是活物在吞咽,將元嬰表面的靈光一點點地啃噬殆盡。
李易的長生之氣剛一觸碰到那層黑霧,便如同沸水澆雪,摧枯拉朽般地將黑霧撕開一道口子。
黑霧在長生之氣的沖刷下節節敗退,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一片片地消融、瓦解、崩潰。
褚懷谷只覺丹田中一陣清涼,被毒素折磨了數月的悶脹感竟在那一瞬間減輕了大半,要不是自詡身份,他幾乎要哼出聲來。
那張浮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鬆快之色,連眼泡都消了幾分。
可就在長生之氣即將將毒霧徹底清除之時,黑霧忽然瘋狂反撲。
黑光一閃,隨著一聲鳳鳴之聲,湧出一股極為凶戾的毒素,順著長生之氣的來路直衝而上,反噬李易。
鳳鳴聲極短極尖,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怨毒與戾氣,彷佛是從那半滴天鳳真血深處傳出的某種殘存意志。
「咦?」
李易只覺掌心一麻,一股灰黑色的毒氣竟順著長生之氣逆流而來,直奔他的經脈。
他心中大驚,連忙將這縷長生之氣盡數撤回。可
即便如此,指尖仍被那毒素擦了一下,皮膚上泛起一小片灰黑色的斑痕,隱隱發麻。
李易看著指尖那點灰黑斑痕,瞳孔微縮:「竟然如此厲害!」
毒素不僅極為頑固,竟還能順著靈力反噬施術者。
若非他見機得快,及時收手,只怕此刻毒素便要順著經脈侵入他的丹田。
他全力催動長生之氣,身後參天古木浮現,狂吸周遭的木屬性靈氣,這才將指尖的毒氣逼出。
參天古木的虛影在他身後緩緩舒展,枝葉繁茂如蓋,每一片葉面都泛著青色的靈光,將空氣中游離的木屬性靈氣盡數吸納過來,化為一股溫潤的生機灌入他的指尖。
指尖灰黑之色在長生之氣的沖刷下緩緩消散,可指尖的麻意卻過了好一會兒才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