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太子的哭嚎聲慘絕人寰。
跌坐在殿外的雲瑤卻只看向季明。
她的視線穿透紛亂人影,緊緊鎖著劍陣中那道身影。
玄衣少年右臂無力地垂落,肩胛處血肉模糊的傷口刺得她眼眶生疼。
「皇兄……」
她咬住下唇,淚止不住的落。
記憶中的皇兄——
劍不離手、手不離劍。
其他皇子在御花園撲蝶鬥蛐時,他在校場揮劍。
公主們圍爐分茶賞雪時,他在校場揮劍。
無論是烈日酷陽還是大雨磅礴,校場總是有那一道玄衣執劍的身影。
有次偷溜去校場,撞見皇兄將劍柄與掌心血痂黏連的皮肉生生撕離。
那一刻,她才恍然間明白,皇兄為劍付出了什麼。
曾央他用枯枝比試,他拒絕。
「劍就是劍。」他說這話時,眼中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信仰,「唯有劍,才配稱劍。」
「若沒了劍呢?」她當時那般追問。
皇兄的回答,她至今記得。
「我永遠不會沒劍,若真有那一天……那我不是身死道消,就是已無敵於天下。」
彼時的皇兄意氣風發。
而今……
他的劍,連同他的劍骨。
全都不復存在。
她恨那個奪走了皇兄劍的人!
那個傢伙,怎麼可以這樣!
而後,下一刻,殿內就又傳來了那個傢伙不像樣的哭嚎。
「父皇……痛……好痛……這劍骨我不要了……」
聽到這話,季雲瑤的拳頭幾乎是霎時間攥緊!
這位太子殿下,要不要聽聽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就連早就做好打算看太子笑話的季明都怔愣住了。
他是有想過季暻會當眾出糗,只是沒想過會拉坨這麼大的……
朝堂眾臣沒眼看,連晟元帝也被他這話氣得不輕。
「混帳!既承天命,豈容半途而廢!」
晟元帝沒辦法,只能命人取來冰魄凝神丹。
當值太監連滾帶爬呈上玉匣,季暻奪過丹藥囫圇吞下。
眾人眼睜睜看著,皆是心疼。
暴殄天物啊!
冰魄凝神丹是極為稀罕的寶藥,堪稱破境寶丹。
任何一顆,都是無價之寶!
而今,居然被拿來單單用作止痛?
朝中,數位境界困頓許久了的修士,看著季暻,羨慕嫉妒恨。
他們為大晟拼死拼活,積累功勞,為的什麼?
不就是為了得賜一顆破境丹藥嗎?
只是丹藥數量稀少,就連大晟,也只能數年才勻出一顆。
而今被拿出來這般揮霍,他們不知道又要空等幾個春秋!
丹藥的效力在季暻體內化開,寒霧自他七竅間瀰漫,雖未完全消解劇痛,但也總算讓那張涕淚橫流的面孔稍稍有了人形。
山河印虛影懸於半空,鎏金輝光如絲絛垂落,將游蛇般的劍骨緩緩壓入太子脊背。
「斷腿骨!最後再痛一下就過去了!」晟元帝連催帶哄。
季暻嗚咽,終是鼓起勇氣,咬牙照做。
隨著「咔嚓」脆響,季暻右腿詭異地塌陷。
晟元帝的聲音,有著季明記憶里從未聽到過的溫和:「暻兒,做得很好,再斷右臂……」
雙腿、右臂、肋骨,最後還剩半截脊柱。
季暻整個人如同被抽了筋的蛇,癱軟在地,唯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著。
眼看大功將成,晟元帝鬆了口氣,話音也不由得變至了亢奮:「最後一步,剔除這半截脊骨,你便是真正的破軍吞龍!」
幾乎與晟元帝話音一同落下的,是季明唯一還能動彈的左手。
指尖在「洗點」鍵上輕點,霎時,季暻體內的劍種與劍骨,化作眾人看不見的經驗洪流,倒灌回季明的身體裡!
遊戲面板的經驗欄一行,其上數字暴漲。
竟是從初時的527(劍),一路飛躥至了10233+527(劍)!
搞得季明都驚訝了下。
在他的預估中,能洗出個八九千經驗就頂天了。
要知道,在《登仙》的1.0版本里,萬點的經驗,已足夠絕大部分職業,從Lv0升至Lv8!
而Lv9便是神台境,隨便一人拿出來,都是當世數得上號的高手!
是他低估了鎮國劍種和劍骨返還的經驗?
還是說,因為當時劍種劍骨在季暻體內,所以順帶著,「洗點」了部分季暻的修為?
反正怎樣都好,季明對他收穫的這一大筆經驗值十分滿意。
而且,洗點洗出來的經驗,是自由經驗,可以任由季明投注到任何職業上去。
不像他之前練劍獲得的經驗值,後面有個「劍」的專屬,只能用來提升劍道修為。
季明這兒收穫頗豐,季暻那邊,卻是人都傻了。
不是!他劍骨呢?
他那麼大一塊劍骨呢?
不,是七塊啊!
那一瞬間,季暻只覺體內一陣空茫,他忍受了無數苦痛,眼瞅著就要煉化的劍骨,竟是在他體內憑空消失了!
他顫抖著抬起唯一完好的左臂,指尖碰觸到的不是預想中玉骨生輝的脊背,而是癱軟如腐肉的皮囊……
劍骨沒了……
真的沒了!
那劍種呢?
季暻腦海里冒出個讓他亡魂皆冒的想法,該不會劍種也不見了吧……
他膽戰心驚的摸向胸口。
心下「咯噔」一聲,竟是還真就摸了個空!
瞳孔驟然緊縮,失魂落魄。
「父……父皇……」他嗓音發顫,求助似地看向龍椅上的帝皇。
晟元帝尚還沉浸在愛子功成的欣慰中,此時含笑抬手示意道:「暻兒,既成天命,便該有儲君威儀,速速起身——」
話音脫口,突然驚覺不對。
劍骨既已煉化,季暻怎還是這般狼狽模樣?
四肢耷拉,脊骨軟塌。
不對!
「劍骨呢!」晟元帝虎目圓瞪,「朕親眼見你煉化入體,怎會……」
「兒臣……兒臣不知……方才明明已煉化至最後關頭……還有劍種……劍種也突然消散……」
「什麼?連劍種也!」晟元帝霍然起身,面色大變。
若說劍骨煉化失敗,那也就罷了,畢竟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東西,大不了就當是看季明可憐,還給他了。
但劍種,那可是大晟朝的鎮國至寶之一,歷來與大晟國運休戚相關!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給朕交代清楚!」
膽敢將劍種毀掉,就是親身骨肉,他也無法輕饒。
「兒臣……兒臣不知……」
季暻此刻也意識到壞了,癱在殿中徹底慌神。
滿朝死寂中,不知是誰先說了句:「太子殿下……莫不是煉化失敗了?」
一剎那像是在平靜的湖面砸下巨石。
「放肆!」晟元帝正在盛怒中,哪容得下此番言論,袖袍翻卷,山河印虛影轟然壓下。
方才開口的官員當即口噴鮮血,官帽被碾作齏粉。
一時間無人再敢出聲,但互相交遞著眼神,皆是能猜到彼此的想法。
「劍種和劍骨豈會憑空消失,分明是太子那出了差錯!」
「太子殿下方才哭喊著不要劍骨,現在好了,劍骨真沒了!」
「這一位,真的是預言中的真龍嗎?觀其言行,實在擔不起破軍吞龍的命格啊!」
「本來季明殿下當太子當得好好的……唉!」
「這下好了,十七歲的沖虛天驕,被我們大晟自己廢掉,想要扶正的太子,結果……」
「自廢武功!真是自廢武功!劍骨在季明身上不是好好的嘛!你非要惦記著人家的幹嘛?」
不滿的情緒像瘟疫般,在眾臣心中蔓延。
有官員嘆息,以袖掩面。
有官員憤慨,垂首握拳。
無數道或失望或鄙夷或憤恨的目光,筆直地朝季暻刺來,季暻難以承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視線躲閃中,卻是恰好撞見季明那掛著戲謔笑意的嘴角。
頓時歇斯底里,從喉間擠出癲狂:「是你!定是你這雜種使詐!父皇!殺了他!快殺了他!」
然而,這一次,回應他的卻不是想像中的無條件支持,而是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臉上。
「丟人現眼的東西!」
滿朝文武都在,他更是一直盯著!
已是廢人的季明,要如何在所有人的眼皮底子下動手腳?
這個廢物!
自己幫他把所有鋪墊做好,以山河印輔助,甚至還不惜砸了顆冰魄凝神丹下去……
可以說是把劍種和劍骨都餵到他的嘴裡了,都能搞砸!
這一巴掌甩落後,晟元帝人已消失在了大殿之中,只剩他憋著怒氣的聲音,在雕梁畫柱間迴響。
「退朝!」
……
晟元帝離殿,山河印餘威漸散。
眾人壓抑許久的質疑,終是在此時炸開。
三公九卿的目光接連地朝玄真子投去。
禮部侍郎率先發難:「首座大人,這便是我等苦候十七載的破軍吞龍?太子今日這般……」
他喉頭滾動,終究沒將「瘋癲醜態」四字宣之於口,只從牙縫裡克制的擠出後半句來,
「可像是天命所歸?」
玄真子心下苦笑,面上卻只能咬定道:「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太子殿下不過受些磨礪……」
「磨礪?」御史中丞冷笑截斷話音,「當朝儲君仗勢欺人剜人劍骨,而後倒在地上哭嚎打滾……這也算磨礪?首座大人莫不是把滿朝朱紫都當瞎子!」
質問聲如滾石落崖,激起更多附和。
數名武將抱臂而立,面色憤慨,將玄真子團團圍住,討要說法。
他們不擅朝堂機鋒,但卻有鮮明的好惡。
最不待見的,就是太子季暻這般的軟蛋!
季明這些年,多次隨軍歷練,單騎闖敵營取首級的壯舉數不勝數,在軍中本就有著極高聲望。
而今太子咄咄逼人,以勢欺壓,他們看得早就火大。
仗著晟元帝縱容,硬是搶了季明的劍骨劍種,結果到頭來,煉化失敗?
是人啊?
玄真子被一票武將大漢圍住,脊背冒汗,心下已知釀成了大錯,面上還不得不裝出一副高人的模樣,淡定開口。
「龍游淺灘終非蝦戲,待太子承過此劫,自是龍翔九天,不可限量。」
「呵!」
眾人聽後,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總之是懶得多言,散了。
對此最是深信不疑的人,還是季暻,唯有季暻。
他不得不信,只能相信。
「磨礪!這些都是我的磨礪!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風雪壓我十七年,我笑風雪輕如棉!哈哈哈哈……」
看著大殿中央那灘突然放聲大笑的爛泥,一眾朱紫蟒袍三三兩兩挪步,默契地繞開。
甚至還有幾位此前力挺太子的官員,偷摸的藏起了腰間的玉佩。
這還是季暻先前找上他們,親賜的「從龍信物」。
而今戴著,只覺丟臉。
反倒是劍陣中央,漸漸圍起零星人影。
「殿下……」兵部主事半蹲下身,解下狐裘欲覆在季明肩頭,卻在觸及少年死灰般的面色時驟然僵住動作。
他嘴唇翕動數次,終是抱拳深揖:「北境兒郎,最敬重鐵骨!」
兵部主事離去,大理寺卿步至。
他抖開官袍下擺,單膝點地:「本官執掌刑獄二十載,今日方知何謂刮骨之勇。」
他自懷中掏出玉瓶,塞入季明手中,
「雖不是什麼靈丹妙藥,但也能緩解些許皮肉痛苦。」
季明道謝。
再抬眸時,站在眼前的已是年過古稀的老翰林。
「殿下……」老者當著季明的面,顫巍巍摘下頭頂進賢冠,露出滿頭霜發,「老臣明日便上表致仕,這頂帽子……不戴也罷!」
此番種種,亦是讓季明心下觸動。
他只是刷個任務罷了,待今日事了便會離開晟朝。
沒想到,還有這麼多人願為他說話。
將這些面孔一一記在心頭,待他以後殺回晟朝,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殿中人影漸疏,最後出現在季明面前的,是池皇后揚起的手。
「不孝子!你這個不孝子啊!」
作勢欲打。
可當玉掌裹挾著香風懸在發頂上時,終究還是化作了不忍心的輕撫。
季明抬眼望去,這位素來端莊的六宮之主,此刻鳳冠歪斜,珠釵散落的鬢髮間凝著未乾的淚痕。
季明喉結微動,心緒亦是複雜。
在場中人,要說他最對不住的,恐怕就是池皇后以及雲瑤了吧。
他騙了她們太多眼淚。
「你明明只要忍讓一次就好!何必……何必……」
「……是兒臣不孝。」
「你……現在知道哭了?」
他哭了嗎?
直到池皇后替他擦去眼淚,季明才後知後覺,來自於前身的情緒在心下翻湧。
既是不舍也是愧疚。
他用唯一還能動的左手,從懷中掏出兩塊靈玉,其上是他提前刻好的陣法。
只是在遊戲的1.0版本還無法生效,需等到版本更新靈氣復甦後,才能發揮真正的作用。
「母后,這是兒臣為您和雲瑤求的護身符,三年後若遇險境,請折碎此玉。」
池皇后雖然不解為什麼季明要特意強調三年後,但這既然是愛子一片心意,她自是珍之又重的貼身收好。
話畢,季明轉眸望向空蕩蕩的殿門——那裡本該有個鵝黃身影。
「雲瑤她……」
池皇后這才驚覺雲瑤不知何時離了殿,她伸手接過另一塊靈玉,答應幫季明代為轉交。
「母后,保重。」
季明說出離別之語,池皇后眸光顫動著問他:「你今後,作何打算?」
「先離開大晟。」
「你的身體……」
「母后且寬心,兒臣這次算是因禍得福,剝離劍骨時,毒根亦隨之剔除,現在雖是手腳不便,但至少已經性命無憂。」
邊上的池夏容詫異的看了季明一眼,面露恍然之色。
池皇后怔愣片刻,也終是理解了季明那番看似自毀行徑背後的用意。
原來不是自毀,而是孤注一擲的自救……
「好,性命無礙就好,劍骨沒了,母后替你想辦法!你去暹羅國,那裡有個本宮相識的蠱師,她能用鐵線屍蟲,替你再造軀骨!」
這個辦法,季明自也是知曉,然再造之骨只是凡骨,季明有更好的辦法。
只是這時,沒必要駁了池皇后一番心意,季明點了點頭應下,而後又道:「兒臣臨行前,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
「想向母后討要一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