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
「宮女，蕭婉兮。」
池皇后聞言一怔，她原以為季明會討要京中高手或池家暗衛隨行護持，卻不想竟是求個宮女。
「蕭婉兮？本宮未曾聽過此名……」
說罷，她蹙眉喚來管事陳嬤嬤，「你可識得？」
陳嬤嬤面露難色：「回稟娘娘，宮人入籍時皆要更名，許是改了稱謂……」
話音未落便被池皇后打斷：「取名冊來，逐頁翻看！」
趁著嬤嬤退下的間隙，池皇后已命人抬來紫檀輪椅。
太醫捧著藥箱趨步上前，金創藥混著斷續膏塗抹在季明的傷處。
池夏容亦是伸掌抵住季明的後心，渾厚靈力如溫泉般浸潤他身軀。
季明闔目感受暖流遊走，任由宮娥為他褪去血衣。
眾太醫收拾藥箱退下時，踩過滿地血漬的金磚。
癱在一旁的季暻忙也伸手：「給孤也治治！」
太醫們齊刷刷望向池皇后，卻見後者正扶著季明坐上輪椅，聞言連餘光都未投來。
眾太醫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不敢得罪儲君。
藥箱重新攤開。
治療季暻時，卻遠沒有方才治療季明時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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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季暻傷勢更重，而是這位的秉性與季明堪稱雲泥之別。
稍有動作就哇哇大叫，甚至扔下威脅。
「你們這群庸醫……輕點！治病還是殺人？再敢弄疼孤，孤誅你們九族！」
季暻心下有氣。
這群狗太醫！
治療季明那個賤人時，那賤人一聲不吭，分明是太醫們小心伺候著，這才不疼。
結果輪到自己了，就下這麼重的手！
在季暻看來，分明就是區別對待！
看他今日出了糗，就連這些只是會點醫術罷了的狗奴才，都落井下石！
池皇后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只覺邊上實在聒噪。
她逕自推過紫檀輪椅，載著季明朝鳳儀宮行去。
輪椅碾過玉階，天光順著少年束髮的銀絲緞帶流淌。
新換的月白錦袍襯得季明如青竹浸霜。
縱然面色蒼白倚在軟墊間，通身氣度卻仍似淬過血的劍。
折了鋒芒，猶帶清輝。
身後的鬼哭狼嚎，漸被甩遠。
……
大半個時辰後，陳嬤嬤捧著名冊疾步至鳳儀宮回稟，額間細汗來不及擦拭。
她躬身稟報六局二十四司在籍宮娥並無蕭姓者。
季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暗道自己粗心了，蕭婉兮入宮是來刺殺他的，怎麼可能用真名？
「勞煩嬤嬤帶我去趟浣衣局。」他決定親自去找。
池皇后正要起身相隨，卻被胞妹池夏容拽住衣袖。
這位常年戍邊的女將軍此番回京，除卻護持季明外，尚有要事需與長姐密談。
……
浣衣局青磚覆著層滑膩苔痕，數十名宮女蹲在青石槽前捶打衣物。
陳嬤嬤推著季明甫一入院，當即喝令眾人停下手頭的活計，來院中列隊。
「都抬起頭來，讓殿下好好看看！」
季明掃視一圈，沒見到人，於是回憶著遊戲中的蕭婉兮人設，開口描述道：「鵝蛋臉，眼角有顆淚痣，眉色淺淡，胸口……應有月牙胎記。」
此言一出，隊列里頓時有個小宮女怯生生舉手：「殿下說的可是萬喜？她今晨被尚食局借去雕冰盞了。」
話音未落，又有三四個年長宮女點頭附和，手指不約而同指向西側。
陳嬤嬤眼看殿下交代的事情有了眉目，面色一喜，忙也推著季明往尚食局去。
結果到了尚食局。
「回稟殿下，萬喜去尚服局了。」
趕至尚服局。
「萬喜方才被司苑局借去。」
陳嬤嬤傻了，很想知道這個叫「萬喜」的宮女到底在哪當值？
怎麼哪哪都有她，又哪哪都沒她？
對此，季明倒是沒有半點不耐，反而因為想起關於蕭婉兮在遊戲裡的趣聞啞然失笑。
這傢伙是韶國精心培養的刺客，五歲時就被選中進入「暗影堂」。
暗影堂花了十年的時間將她雕琢成完美的殺人機器，而後她接的第一個任務——
就是去大晟王朝，殺死那個傳說中將會踏碎十國王庭的太子。
她很快制定好計劃，以浣衣局為跳板，憑藉出色表現調往東宮近侍！
不曾想，她卻是因為表現太出色，被不停的委以重任。
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
在浣衣局，她洗衣服洗得又好又快！
後面被尚食局的女官發現她手巧，時不時調她去雕琢冰盞。
後又被司苑局看重，因其培植的素冠荷鼎提前半月開花。
尚儀局女官也有心提拔她，只因她能同時默背百人排班表，不出任何差池。
各司爭相借調間，蕭婉兮如同陀螺般輾轉六局。
晨起洗衣，午間雕花……
簡直是天命牛馬。
偏偏她在一眾宮女姐妹、女官上司的誇讚中，越干越起勁。
在暗影堂，教官不會誇她，做到了是理所當然，做不到就等著挨受懲罰。
兩相對比，樂不思蜀。
蕭婉兮就在這樣的讚許與忙碌中，硬生生昏了頭，覺得在宮中尋著了人生真諦，反倒把刺殺的正事拋擲腦後。
而季明之所以要向池皇后討要這麼個人，卻是因為這傢伙在2.0版本的秘境紀元里，一躍成為了《登仙》里最強的幾個Npc之一。
這時候拐走當個打手，再適合不過。
他就喜歡這樣的牛馬。
甚至都不用給草，只要偶爾夸一夸，就能任勞任怨，簡直是勞模。
當陳嬤嬤推著季明的輪椅拐過尚服局的朱漆門檻時，庭院裡正騰著陣陣白霧。
蕭婉兮蹲在廊檐下，左手握著鐵鉗撥動炭火，右手持銅勺攪動染缸。
她額角沁著細汗，口中卻哼著小調，頗為快活。
陳嬤嬤腳步一滯，差點推著季明撞上門框。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回見人這麼染布，一心三用，井井有條……
左側竹竿晾曬，右側石臼搗衣，當中那口沸騰大缸前，少女還能分神用腳將險些傾倒的木桶勾住……
她暗道自己還是對下面的人了解少了，沒想到宮中還有此等人才。
回過神後，陳嬤嬤揚聲喚道：「萬喜！」
蕭婉兮聞言仰頭，臉上粘著染料，眸子卻是清亮：「嬤嬤稍待！這匹雲錦再煮半刻鐘便好……」
「不必做了。」陳嬤嬤上前，接過她手中銅勺道，「從今日起，你跟著明誠侯便是……」
「誒？可女官大人交代的雀金裘才繡了半幅！」
蕭婉兮騰地站直身子，腰間荷包嘩啦啦掉出五六個部門的對牌，
「奴婢明早還要替尚食局雕百壽冰盞，後日要為司苑局……」
她掰著染藍的手指細數，越說語速越快，仿佛漏掉哪項差事便是天大的罪過般。
陳嬤嬤張了張嘴，心道這傻丫頭幹活還幹上癮了不成？
還有，那些女官也真是的，怎麼能這般壓榨一個宮女。
這是讓她一個人忙多少的事呀！
正要板起臉跟她道明利害，卻聽身後傳來忍俊不禁的莞爾。
季明轉動輪椅軋過青苔，上前開口道：「嬤嬤且去忙吧，餘下的我自己來便好。」
「是，殿下。」
陳嬤嬤聞言，恭敬退下。
腳步聲漸遠。
在季明觀察蕭婉兮時，蕭婉兮也在偷眼打量著輪椅上的季明。
眉眼倒是生得挺好看的，可惜是個殘廢……
第一眼望去，季明給蕭婉兮的印象是，破碎感與貴氣的雜糅。
就仿佛是某種被摔裂後又細細粘合的名貴瓷器般。
倒是可惜這張臉了……
不過，總感覺好像在哪見過？
在哪見過來著？
蕭婉兮太忙了，忙到她甚至忘掉了她刺殺任務里的那張畫像。
見對方一直饒有興趣地盯著著自己，蕭婉兮被瞧得有些彆扭，但也知道能坐輪椅進六局的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她得罪不起。
剛才陳嬤嬤稱他為明誠候？
於是出言道：「明誠侯殿下，能稍等片刻嗎？」
「你忙你的，蕭婉兮。」
「謝殿……誒？！」蕭婉兮道謝的話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不對。
這位是怎麼知道自己真名的！
她尚且困惑時，季明的第二句話已緊接著飄至：「話說，你也不想被宮裡的人知道……你是韶國的刺客吧？」
季明話音落下，蕭婉兮瞳孔驟然緊縮。
久違的再次聽到「蕭婉兮」這個名字，她似是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本職。
蟄伏在骨髓里的本能被喚醒，身形如鷂子翻飛，眨眼間出現在季明面前。
纖細五指鎖住季明咽喉，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奪走眼前貴人的性命。
「你是誰！你為什麼會知道！」她嗓音壓得極低，指尖卻止不住顫抖。
四周漿洗的布匹在霧氣中搖晃，恍惚間又變回暗影堂里飄蕩的刑具。
宮中瑣碎又平靜的生活，忙碌又充實的日子，好似鏡花水月般片片碎裂。
季明在逐漸收緊的指間平靜開口：「你不用管我為何知道，你只需回答，要不要跟我走？」
他的頸側血管在壓迫下突突跳動，語調卻如閒談般從容，仿佛抵住喉管的不是奪命利爪而單純只是美人玉手。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因為我需要你。」
「誒？」
聽著這預料之外的話，蕭婉兮指間力道不自覺鬆了三分。
季明繼續道：「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們現在就出發。」
「去哪？」
「長樂。」
「可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那我再給你兩個理由。」
季明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耶，
「一，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你現在已經是我的人。二，我就是你來大晟要殺的傢伙。」
「誒？！」
……
校場。
「一千三百七十一！一千三百七十二！「
雲瑤發狠揮動著鐵劍。
早上提前消失在殿中的她，卻是把一天的時間都用來泡在了校場。
數到一千五百時，劍尖顫動不止。
第一千七百下時，膝蓋重重磕至青磚。
少女倔強地以劍拄地，劍柄磨破的掌心在青石板上洇開血跡。
「鏘！」
終於，第一千八百次揮劍，鐵劍脫手。
雲瑤跌坐在自己汗漬繪出的圈裡，怔怔的望著從手中跌落的劍。
原來皇兄每日揮劍三千次，竟是這般滋味……
他是如何做到自五歲開始，十數年如一日？
正在雲瑤出神之際——
「六姐姐好興致。」
脆生生的嗓音刺破寂靜。
雲瑤看了一眼，來人是七妹，她沒有說話。
七公主卻是自顧自的撫掌笑道：「說起來真該恭喜姐姐，如今你們已不是親兄妹了。」
雲瑤擰眉：「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嗎？明明是六姐姐什麼意思才是，怕六姐姐不知道，二姐姐她們前幾日還在打賭，猜你和明哥哥幾時會滾作一處。」
這惡劣的玩笑尾音尚未落下，劍鳴聲已是驟起。
雲瑤拾起鐵劍，寒光如電般架上七公主的頸側。
劍鋒壓入肌膚半厘，沁出一線血珠。
七公主卻渾不在意地揚起下巴，纖指輕點劍刃，笑靨如花：「咦~六姐姐好兇！我原還想著，若你肯求我，我倒不是不能幫你混出宮去，與明哥哥遠走高飛……」
「不必你瞎操這心！」
「沒勁，哼，二皇姐還攛掇著我說要看活春宮，依我看，自打知道你倆沒血緣關係後，就索然無味……」
「閉嘴！」雲瑤怒聲截斷七公主放浪的話頭，劍穗隨胸脯劇烈起伏，「再敢胡說，我割了你舌頭！」
見雲瑤動了真怒，七公主撇了撇嘴，轉移話題：「明哥哥就要走了，你不去送送嗎？」
「不了，代我道聲珍重。」
「那你幹嘛？」
「練劍。」
話音落下，長劍刺破空氣的聲音，再次在校場響起。
「一千八百二十一、一千八百二十三……」
練劍。
雲瑤要練劍。
因為她想替皇兄，拾回鋒芒。
皇兄既已沒了劍，她就做皇兄的劍。
只希望有朝一日再重逢時，她能執劍立在皇兄身前。
「沒意思。」七公主聳了聳肩，轉身離開。
……
理由二後，季明又掏出了理由三、理由四、理由七。
把蕭婉兮聊得一愣一愣的。
再加上季明對她的人設瞭然於心，清楚她的底細、喜好、弱點，時不時夸上兩句。
小姑娘沒嘗過社會的咸腥，碰上季明這個帶著全劇情記憶的花花腸子，最終還是稀里糊塗的被綁上了賊船。
消息傳開，六局二十四司如同被捅了蜂窩，宮女們捧著未完工的差事追到宮門口，哀聲震天。
「萬喜姐，不要走！你走了，貴妃娘娘的霞影紗怎麼辦？那料子金貴得碰水就皺，沒你掌火候，咱們准得挨板子嗚嗚嗚！」
「萬喜妹妹，中秋宴的冰雕龍頭須，除了你整個尚食局沒人雕得准！你走了，我們可怎麼活！」
「萬喜萬喜……」
看眾人哭得悽慘，懷裡捧滿各種餞別禮的蕭婉兮，心下亦是不舍。
鼻尖通紅地朝季明懇求道：「殿下，能晚兩天走嗎？就兩天！我把冰盞模子畫給尚食局，再教浣衣局認一遍料子……」
季明倚在輪椅上面色溫和，心下亦是知曉一群摸魚的混子此時沒了主心骨後，該有多麼的絕望。
於是，他笑著開口道：「不能。」
畢竟——
池夏容騎著高頭大馬，領著池家的侍衛，已在宮門口等他。
他多大的面子啊，讓人家神台境高手等？
而且，這大晟他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季明這會兒尚且惦記著「他國之賓」的獎勵——
「天道書卷」。
那玩意兒可是好東西。
早到手，早享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