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駿赫然震懾!
原來被繩索束縛得有些麻木的身軀,也顫抖起來。
臉上布滿了驚駭之色。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
「董公公,不愧是你呀。」
司馬衷拍著手,笑起來。
「你猜得不錯!」
「效忠朕的人,不僅有上蔡伯和嶠,還有太常張華!」
「這二人那天在朝堂上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效果當真不錯。二老的演技,並不輸給朕!」
「哈哈哈!」
見董猛和楊駿後知後覺的樣子,他的內心底處感到一陣酥爽。
好像心底癢了好久的部位,終於被他撓到了。
「這幾個老匹夫,當日在朝堂之上,原來竟是一唱一和!老夫……老夫……竟是著了道……」
「老匹夫!老匹夫!著實可恨!」
楊駿嘴裡傳來一陣咒罵。
但被身旁的聲音打斷了。
「事到如今,兄長咒罵那幾位老臣,又有什麼用呢?」
「人家是忠臣,而我們是那逆賊!」
一直沒有出聲的楊濟,終於說出了被擒以後的第一句話。
楊濟久不出聲。
一出聲,便教人振聾發聵。
他知道,今日免不了一死。
死前之言,大概是要進史書的。
他不想留給後世一個死前哭哭啼啼,或者是咒罵不停的流氓形象。
那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了。
「逆賊嗎……」楊駿發了一會兒愣,然後又想起什麼似的。
急急地說道。
「陛下,老臣沒有反!沒有反吶!」
「陛下既然知道賈南風密謀已久,便當知道老臣是被冤枉的吶!臣絕沒有造反吶,陛下!」
司馬衷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
許久,吐出幽幽的一句。
「你,終於肯稱朕一聲『陛下』了嗎?」
楊駿怔怔的。
「你楊駿目無天子。雖然朝堂之上以陛下相稱,但其實在你心中,朕乃與一小兒無異。」
「現在死到臨頭,才想起要稱呼朕一聲陛下?」
司馬衷凌厲的雙眼直射楊駿的內心,話語冰冷如霜。
「老臣……臣……」
楊駿竟是無言以對。
「今日,太傅只是堪堪沒有『反』而已。難道朕還要感謝你嗎?」
楊駿抬頭看向司馬衷。
竟是看到了何為「帝瞳滲赤」「上目如電」!
那目光,竟然刺得楊駿不敢與司馬衷對視。
這……是一個年輕天子該有的目光嗎?
這幾乎像是將他渾身的肉都剖開了,以刀片細細剔除小刺。
讓他度日如年般難熬!
「陛下的神智,竟是何時康復的?」
楊駿有些怯弱地問道。
「難道晚智就如同一場疾病一般,一旦康復,不光聖聰復明,還能明敏至此……?」
楊駿終於是想到了最關鍵的一點。
這天子,一直不都是一個傻子嗎?
智力不過七八歲的水平。
如何能有今天的句句誅心之問?
司馬衷還沒有出聲。
楊駿的身旁便有一個聲音響起。
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卻震得董猛和楊駿等人心臟狂跳、汗流不止!
楊濟低頭說道:
「只恐怕,陛下就連『晚智』,也是裝的罷!」
他一直不說話,但一句話也沒少聽進去。
聽著聽著,心中便明白了十之八九。
眼前的天子,竟是有漢宣帝潛龍之姿!
聽聞此言,楊駿的喉結不停上下滾動。
長期養尊處優而臃腫的臉上,肌肉也無意識抽搐著。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長期以來輕看的天子,竟然是一條假寐的臥龍!
而自己長期以來,竟是與這樣一位帝王為敵。
還渾然不覺,做著大權獨攬的美夢。
殊不知,皇帝可能早就已經算計好了,要把他埋在哪兒了。
眼下,局勢已經無可挽回。
「老臣有罪。」
楊駿終於是重嘆一口氣,承認自己的失敗,改口伏罪。
「唉——!」
楊駿不再做無謂的掙扎。
他又如何不知道。
自己的專權干政,放在哪個朝代,都能換來一百個殺頭的理由。
可不是一句「沒有造反」,就可以掩蓋過去的。
「老臣錯了……」
「老臣僥倖於陛下的『晚智』……鋌而走險,迫使汝南王司馬亮離開洛陽,妄圖染指朝政。自以為趁著天子不慧,便可以一朝獨攬大權、權傾四海……」
「老臣……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臣雖然不敢反,但所作所為,亦和謀反無疑了!」
「臣,伏罪!」
楊駿言罷。
閉上了眼。
身旁的楊濟同樣是長嘆一聲。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責怪自己的兄長。
謀反當夷滅三族。
生在世家大族,生來錦衣玉食,是多少人夢中的投胎去處。
但如今,確是落得個滅族的命運。
要怪自己命太好,還是要怪自己的命不好?
「臣楊濟,德薄能鮮,沒能阻止楊家擅權!罪當連坐,依法當誅!請求陛下,送微臣兄弟三人上路!」
這時,卻聽楊珧出聲制止。
只見他說道。
「陛下!臣有先帝御賜的表章,臣曾經向先帝請辭,先帝不許。但是允諾微臣,若是楊家今後有禍事,收到株連,可因此免去微臣之禍!」
楊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陛下,臉也隨著司馬衷的踱步而轉動。
觀察著司馬衷的臉色。
想從臉色上判斷自己未來的生機。
可惜,他打錯算盤了。
現在的陛下,是劉權。
要是原主司馬衷,或許有可能會耳根子一軟,饒他一命。
楊珧這樣既非人才、又非忠臣之人,留之何用?
更何況,司馬衷雖然能做到信守承諾。
可眼前這承諾,壓根不是他做出的!
就算違背了,他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好,如果你能回答我兩個問題。都答上來了,答對了。朕可以饒你不死。」
「朕身邊只留忠誠,有才幹之人。」司馬衷幽幽說道。
「第一個問題便是,楊珧,你可為忠臣?」司馬衷問。
「臣對大晉、對陛下從未有過二心,多次與濟弟勸阻兄長,可算忠臣?」楊濟想了想,答道。
「只是勸阻便是忠嗎?朕被架空之時,難道制止權臣專權,只是靠勸一勸,便盡到義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