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若是李綱擔任太子師……
李世民的身影已邁下最後一級石階。
他目光緊鎖著下方跪地的少年。
「吾兒,快起來!」
李世民快步上前,雙手穩穩托住李承乾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將他扶了起來。
看著少年蒼白卻依舊明亮的眼眸,李世民心中的喜悅如同春潮般翻湧,可口中卻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好端端的跪什麼跪。」
李承乾被父親扶起,仰起的臉上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讓它滑落。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阿耶,兒臣離家一載,北地風霜刺骨,夜夜都在想念阿耶,如今大破突厥,生擒頡利,得以凱旋獻功,自然要以最隆重的禮節,向阿耶稟報喜訊。」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他想起李承乾出發前,還拉著他的衣角依依不捨,如今歸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沉穩與堅毅。
李世民心中頓時感動不已他伸出手,輕輕撫過李承乾略顯雜亂的髮髻。
「好,好,朕知道了。吾兒長大了,懂事了,也能為朕分憂,為大唐盡忠了。」
李承乾感受到父親掌心的溫度,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他用力點頭,哽咽道。
「兒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能為阿耶效力,為大唐守護北疆,是兒臣的榮幸。」
李世民笑著為他拭去淚痕,目光緩緩抬起,落在了不遠處侍立的李靖、李世績、秦瓊、尉遲恭、李道宗等人身上。
這些剛剛歷經戰火洗禮的大將,此刻皆是躬身垂首,神色惶恐不已,連頭都不敢抬。
天子降階,何等隆重的禮遇?
即便知曉陛下此舉主要是為了太子,可他們身為臣子,站在一旁受此殊榮,只覺得如芒在背,心神難安。
「陛下,臣等惶恐!」
李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領著眾人再次躬身行禮,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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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乃九五之尊,豈能輕易降階?還請陛下即刻返回朱雀門樓,臣等自當入內叩見,不敢再勞陛下屈尊。」
李世績、秦瓊等人紛紛附和,語氣恭敬到了極點。
「請陛下回門樓之上!」
他們皆是戎馬半生的人,見慣了生死搏殺,卻唯獨對天子的恩寵敬畏有加。
這般降階相迎,已然超出了臣子所能承受的範疇,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個功高震主結果。
李世民見狀,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朗聲笑了起來。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示意他站在一旁,然後邁步朝著李靖等人走去。
「諸位卿家不必惶恐,此次北伐,你們大破突厥,生擒頡利,揚我大唐國威,解我北疆百年之患,立下了不世之功,朕降階相迎,諸位卿家,受得起!」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格外鄭重地落在李靖身上,眼中滿是讚許與敬佩。
「尤其是藥師,你年近花甲,本可安享天倫,卻依舊為大唐出征,率領大軍在陰山風雪之中千里奔襲,馬踏頡利牙帳,生擒敵酋。」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淮陰侯韓信,那是華夏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戰神。
「韓信點兵,多多益善」的典故流傳千古,更是助劉邦打下大漢江山的開國元勛。
李世民竟將李靖與韓信相提並論,這份評價,簡直是將李靖捧到了極致,堪稱千古殊榮。
可李靖聞言,卻是渾身一顫。
「臣惶恐。」
不遠處的溫禾,聽到這句話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他之前和李世民說過李靖的未來。
如今看來,李世民確實聽進去了一半,沒提司馬懿,可偏偏選了韓信!
韓信的功績固然輝煌,可結局卻太過悽慘。
功高震主,最終被呂后誘殺於長樂宮鍾室,落得個身首異處、誅滅三族的下場。
李世民將他與韓信相比,你個李二不是嚇人嗎?
溫禾嚴重懷疑,歷史上李靖班師回朝後之所以主動請辭、閉門謝客,最後鬱鬱而終,多半就是被李世民這種隨心所欲的言行給嚇出來的。
這位帝王,向來率性而為,總能在不經意間,把身邊的人嚇得魂飛魄散。
李世民卻絲毫沒察覺到李靖的惶恐,也沒注意到溫禾的異樣。
他此刻正被北伐大捷的喜悅沖昏了頭腦,見李靖行禮,伸手便要將他扶起。
「藥師快快請起!朕說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
他一把抓住李靖的手腕,用力將他拉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今日大喜之日,無需如此多禮。來來來,與朕同乘鑾駕,一同入城,讓長安百姓看看,我大唐的功臣,當有何等榮光!」
「什麼?!」
這一聲驚呼,幾乎是從所有人的心底冒出來的。
隨行的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更是嚇得臉色大變,齊齊上前一步,想要開口勸阻。
天子鑾駕,乃是皇權的象徵,是天子專屬之物,尋常人別說同乘,就連靠近都需獲旨允許。
李世民竟然要讓李靖與他同乘鑾駕,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恩寵,也太過出格了!
李靖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滿是驚恐。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後退一步,用力掙脫了李世民的手,慌忙半跪行禮。
「陛下!萬萬不可!老臣惶恐!陛下降階相迎,已是對老臣最大的恩厚,老臣感激涕零,粉身碎骨難以報答。」
「可鑾駕乃天子之尊的象徵,老臣一介臣子,萬萬不敢與陛下同乘!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老臣便長跪不起!」
他的聲音帶著急切,顯然是真的被嚇壞了。
在他看來,與天子同乘鑾駕,無異於將自己推上風口浪尖,必然會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議,甚至會被人扣上「凱覦皇權」的罪名。
到時候,就算他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李世民見李靖反應如此激烈,臉上的笑容才微微一僵,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他剛才確實是高興過頭了,一時興起便說出了同乘鑾駕的話,完全沒考慮到其中的利害關係。
溫禾看著李世民那一臉尷尬的模樣,只覺得好笑。
卻又不敢笑出聲來,只能憋著。
李二這個皇帝,向來隨心所欲,做事全憑本心,常常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舉動,也總能讓身邊的人驚出一身冷汗。
至於這裡面有沒有敲打的意思。
溫禾覺得倒是沒有。
或許以前會有。
但是如今的李世民是個早就知道未來結果的。
按理來說,應該不至於再用什麼試探的手段————吧?
其實溫禾自己也不確定,畢竟這些做皇帝的,心裡都有八百是個窟窿。
房玄齡和杜如晦見狀,暗自鬆了一口氣。他們剛才還在擔心,若是陛下執意要讓李靖同乘,他們該如何勸阻。
如今見李靖識趣退讓,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房玄齡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說道。
「陛下,代國公所言極是,鑾駕乃天子之尊的象徵,不可輕易與人同乘,代國公勞苦功高,陛下日後多加封賞便是,何必急於一時?」
「今日大軍凱旋,百姓皆在城外等候,陛下還是儘快入城,安撫百姓、彰顯國威為好。」
杜如晦也跟著附和,語氣沉穩。
「陛下,房相所言有理,如今大軍凱旋,正是凝聚民心、彰顯大唐威儀之時,陛下當以大局為重。」
李世民聞言,輕輕咳嗽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尷尬。
他順著房玄齡和杜如晦的話借坡下驢。
「也罷,既然藥師執意不肯,那朕便不勉強了。」
他頓了頓,又朗聲道。
「朕知道諸位卿家勞苦功高,今日之事,朕都記在心裡,待入城之後,朕會在太極殿設宴,為諸位卿家慶功,論功行賞,絕不虧待!」
「謝陛下!」李靖等人連忙磕頭謝恩,心中的惶恐終於稍稍緩解,額頭已磕得紅腫一片。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起身,然後轉身走到李承乾身邊,拉起他的手:「乾兒,隨阿耶上鑾駕。」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出來阻止。
太子乃是國本,隨天子同乘駕,天經地義,合情合理。
更何況,陛下剛剛已經收回了讓李靖同乘的成命,若是再阻止太子,便是不識時務。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用力點了點頭,緊緊握住李世民的手,跟著父親一步步走上鑾駕。
鑾駕四周的侍衛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們坐穩,然後恭敬地退到一旁。
明黃色的轎簾落下,將父子二人的身影籠罩其中,只留下轎外象徵皇權的龍紋裝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起駕!入城!」
李世民的聲音從轎內傳出,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是!陛下!」
高月高聲應道,轉身傳達命令。
鑼鼓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響亮,與百姓的歡呼聲響成一片。
鑾駕緩緩啟動,朝著長安城的方向駛去,大軍緊隨其後,隊列整齊,氣勢如虹。
朱雀門樓上的百官紛紛跟隨著鑾駕前行,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並肩走在隊伍前列,刻意放慢了腳步,低聲交談起來。
「國本穩固啊,輔機。」
杜如晦特意朝著長孫無忌看了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今日陛下降階迎接太子,又讓太子隨自己同乘鑾駕,這份恩寵,無疑是向天下人宣告了太子的地位,讓那些凱覦太子之位的人,徹底死了心。
長孫無忌捋著頷下的美髯,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杜相所言極是,陛下對太子的厚愛,有目共睹,太子此次北伐,雖未直接參與前線廝殺,卻在朔州穩定後方、安撫軍心,便是大功了。」
他心中暗暗欣喜,李承乾是他的外甥,太子地位穩固,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雖是如此,但也不得不謹慎啊。」
一旁的房玄齡走了上來,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鑾駕,刻意壓低了聲音。
「殿下今年已經十一了,到了該系統學習經典、通曉古今、研習帝王之術的年歲了。」
「如今教導太子的虞伯施,雖然學識淵博、品行端正,但依舊不夠,東宮還是要多加一些人手才是。」
長孫無忌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房玄齡的弦外之音。
他轉頭看向房玄齡,眼中帶著幾分詢問:「玄齡兄的意思是————要諫言太子師?」
房玄齡點了點頭,語氣愈發鄭重。
「溫禾雖然深受陛下信任,身份也極為特殊,教導太子多年,與太子感情深厚,可他終究太過年輕,行事又特立獨行,不循常理,而且他多雜學卻不懂得帝王之學。」
「讓他教導太子一些新奇的知識,倒也無妨,可如今太子已然長大,需要學習的是如何治理天下、平衡朝堂、駕馭群臣的帝王之術,溫禾顯然無法勝任。」
說到這他隨即頓了一下。
「何況溫禾無名無分。」
說溫禾是李承乾的老師,但他和東宮的關係,只是掛著一個校書郎的身份。
而虞世南也不過是東宮左庶子。
蕭瑀一年前致仕後,這太子少傅的位置可一直空著。
杜如晦也點了點頭,附和道:「玄齡兄說得有道理。」
「帝王之學,博大精深,不僅需要通曉經史子集,更需要懂得權謀制衡、人心揣摩,讓溫禾繼續擔任太子師,恐怕會誤導太子。」
長孫無忌心中一動。
他早就有過更換太子師的想法。
溫禾行事太過張揚,屢次與世家大族作對,與朝中絕大部分官員都不對付。
若是讓他一直擔任太子師,難免會將太子帶偏,讓太子與世家大族產生隔閡。
而他們這些關隴集團的核心人物,想要長久地維持家族的榮耀,就必須與太子搞好關係。
更換一個符合他們利益、能夠讓太子接受他們想法的太子師,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長孫無忌心中還有一層更深的顧慮。
他不傻,事到如今,怎麼可能不明白溫禾與陛下之間,定然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當初在秦王府第一次見到溫禾時,那少年便語出驚人,直言陛下登基後不久,會封他開府儀同三司、齊國公。
如今他確實是齊國公不假,可官職卻只是區區的吏部侍郎,連尚書都沒混上。
他之前曾旁敲側擊地試探過李世民,可陛下卻什麼都沒說,對他依舊如故。
至於去詢問妹妹長孫皇后,他可沒那個膽子。
自從妹妹當上皇后以後,對他這個兄長雖然說不上疏遠,卻隱隱透著幾分警惕,顯然是在刻意避嫌。
「玄齡兄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長孫無忌收斂心神,笑著問道。
房玄齡早有準備,當即說道。
「李綱,李文紀,此人乃是當世大儒,學識淵博,品德高尚,曾經擔任過隋末的太子洗馬,若是能請他擔任太子師,定然能夠教導好太子。」
「除此之外,孔沖遠也可。」
房玄齡繼續說道。
「孔先生精通儒家經典,另外,陸德明、于志寧等人,也皆是有名望的大儒,都有資格擔任太子師。」
長孫無忌聞言,點了點頭。
「這些人,確實都是難得的人才,學識和品行都無可挑剔,若是能讓他們教導太子,確實比溫禾合適。」
「至於溫禾嘛————」
房玄齡說到這裡,頓了頓,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
「他還是去做一些實事的好。」
「其餘幾位皇子也可以在他身邊學習,讓他傳授一些新奇的知識和技能。」
房玄齡這話的意思也很明顯了。
讓溫禾遠離李承乾的同時,也杜絕了其他幾個皇子爭奪儲位。
杜如晦也表示贊同:「玄齡兄考慮得極為周全。」
北征,陛下讓太子掛帥,而太子在朔州的表現也有目共睹。
如此一來,太子的位子幾乎不可能有搖擺了。
那麼太子師,也就是未來的帝師。
這塊肥肉,讓不少人已經垂涎三尺了。
房玄齡這話倒是說到了長孫無忌的心坎里。
別說是房玄齡和杜如晦了,若是有可能,他絕對是第一個想讓李承乾遠離溫禾的人。
溫禾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安,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會把太子引向何方。
「此事還需要輔機上疏。」
房玄齡打斷了長孫無忌的沉吟,小聲說道。
「你是國舅,由你出面提出更換太子師的建議,陛下更容易接受。」
「我們二人再從旁附和,此事成功的可能性便會大大增加。」
長孫無忌捋著美髯,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