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肅穆的兩儀殿內驟然炸開。
溫禾瞳孔微縮,清晰地看見一件瑩白如玉的器物在自己腳邊三尺外碎裂開來,飛濺的玉片四散,其中一片薄如蟬翼的碎片恰好落在他的靴尖前。
緊隨溫禾身後踏入殿門的江升,身子猛地一僵,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死死低下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目光飛快掃過地上的碎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可不是尋常瓷器,而是前不久內侍省特意從內庫調取的羊脂玉筆洗,單單是採買與運輸的費用,就不止數十貫,在市面上更是千金難買。
陛下這是動了真怒了!
江升心中狂跳,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悄悄滑落。
就在江升心神不寧之際,一道裹挾著怒火的咆哮從殿內深處傳來,震得殿樑上的塵灰微微飄落。
「滾出去!」
江升一愣,心中暗自疑惑。
高陽縣伯才剛踏入殿門,連陛下的面都還沒看清,陛下怎麼就下令趕人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想看看溫禾的反應,卻見溫禾依舊站在原地,神色淡然,甚至還低頭瞥了眼地上的玉碎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直到李世民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來,江升才猛然驚醒。
陛下這聲「滾出去」,根本不是對溫禾說的,而是對他!
他嚇得雙腿一軟,連忙躬著身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後退,腳步慌亂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退到殿門口時,還不忘輕輕合上殿門。
殿門合上的瞬間,兩儀殿內便只剩下李世民與溫禾二人。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映在斑駁的宮牆上,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胸膛劇烈起伏,顯然還在盛怒之中,他猛地抬手,抓起桌案上一對疊放的玉鎮紙,朝著溫禾狠狠砸了過去
「你個豎子!」
「陛下!陛下冷靜,冷靜啊!」溫禾連忙開口勸阻,卻終究慢了一步。
只見那對不知是和田玉還是藍田玉雕琢而成的鎮紙,在空中划過兩道弧線,重重砸在溫禾腳邊的青磚上。
「咔嚓」兩聲脆響,一對完好無損的玉鎮紙瞬間碎裂成數塊,玉屑飛濺,與之前的羊脂玉筆洗碎片混在一起,滿地狼藉。
溫禾看著地上散落的玉碎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中暗自肉疼。 好傢夥,這李二也太敗家了!這對鎮紙看著質地就不凡,少說也值上百貫,就這麼說砸就砸了?
這麼好的玉,就算碎了,打磨成小玉飾應該也能賣些錢吧?
若是能偷偷撿幾塊回去,也不算白挨這一頓嚇。
他這邊正盤算著玉碎片的價值,卻沒注意到李世民已經怒氣沖沖地從龍椅上站起身,大步朝著他走了過來。
李世民轉眼間便走到了溫禾面前。
不等溫禾反應過來,李世民便抬腳,對著他的屁股狠狠踹了過去。
溫禾毫無防備,被這一腳踹得踉蹌著險些摔倒,最後扶住旁邊的立柱才勉強站穩。
「臥槽,陛下!你這就過分了啊!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麼還踹人?」
「過分?你說朕過分?」
李世民怒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的怒火幾乎要將溫禾吞噬。
要不是他現在手頭上沒有趁手的傢伙,他非要打的溫禾滿面桃花開,讓他知道知道花兒為何那麼紅!
「朕問你,你為何要去挑釁國子監?為何要帶著一群惡少闖入學監,毆打學子,把朕的國學聖地弄得狼藉一片!」 溫禾揉著屁股,緩緩站直身子,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平淡地說道。
「陛下,這可不是微臣挑釁啊。分明是陛下您在朝堂上說的,微臣與國子監學子的糾紛,乃是私人恩怨,讓微臣自行解決,微臣只是遵照陛下的旨意,用私人的方式討回公道罷了。」
「你還敢狡辯!」
李世民被他氣得發笑,抬手就對著溫禾的腦袋狠狠拍了一巴掌,力道不算太重。
「朕是讓你自行解決私人恩怨,可沒讓你胡鬧!沒讓你帶著人去砸了國子監!你可知曉,你今日這般行事,若是帶的不是那些長安惡少,而是你府中的玄甲衛,明日彈劾你圖謀不軌、意圖造反的奏疏,能把這兩儀殿堆滿!」
李世民越說越氣,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
他何嘗不知道溫禾受了委屈,何嘗不清楚國子監背後有士族勢力撐腰,可溫禾這般劍走偏鋒,無疑是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讓士族有了可乘之機。
若是真的被扣上造反的罪名,即便他有心護著,也難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溫禾摸了摸被拍疼的後腦勺,嘿嘿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痞氣。
「陛下息怒,微臣這不是年少輕狂,少年意氣嘛,男子漢大丈夫,本該恩怨分明,他們既然敢圍堵微臣,微臣自然要討回來。再說了,微臣也有分寸,就算鬧大了,也只是私人恩怨,扯不到造反的頭上。」
「好一個少年意氣!好一個恩怨分明!」
李世民被他氣得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去抓溫禾。 「今日朕就讓你知道,什麼叫規矩!什麼叫君臣之分!」
溫禾見狀,連忙轉身就跑。他身形靈活,在寬敞的兩儀殿內繞著立柱躲閃,一邊跑一邊嚷嚷。
「陛下不講理!明明是您先讓微臣自行解決的,現在又來打微臣!」
「朕今日就不講理了!」
李世民在他身後緊追不捨,帝王的威嚴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幾分孩子氣的怒火與無奈。
兩儀殿內,君臣二人一個追一個跑,腳步聲、溫禾的嚷嚷聲與李世民的怒罵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往日的肅穆與安靜。
殿門外的江升,貼著門板聽得心驚肉跳。
他能清晰地聽到殿內的腳步聲、器物碰撞聲,還有陛下的怒罵與溫禾的呼喊,卻唯獨聽不清兩人具體在說些什麼。他心中不禁掀起驚濤駭浪,暗自思忖。
以往只聽說陛下對待高陽縣伯宛如子侄,格外縱容,今日親眼所見,才知傳言不虛。
陛下這般與高陽縣伯打鬧,這般失態,就算是對太子殿下,也從未有過這般親近啊。
江升越想越覺得心驚。
能讓九五之尊這般縱容,這般放下身段,整個大唐,恐怕也只有溫禾一人了。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殿內的追逐戰並未持續太久。
溫禾雖說身形靈活,可兩儀殿再寬敞,也終究是有限的空間,加之李世民常年征戰,身手並不遜色,沒過多久,溫禾便被李世民一把抓住了後領。
李世民微微用力,將溫禾拽到身前,抬手對著他的屁股輕輕踹了一腳。
溫禾重心不穩,摔撲在地上,屁股傳來一陣鈍痛。
他揉著屁股,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滿是埋怨。
「陛下,您這就太過分了!下手這麼重,要是把微臣踹傷了,那微臣就乞骸骨了!」
「乞骸骨?你還乞骸骨,朕讓你乞骸骨!」
李世民懟著他的屁股又是踹了兩腳。
溫禾無語了。
這李二是不是有點什麼傾向啊。
「你可知曉,砸了國子監的後果?那些士族官員,本就對你心存不滿,巴不得找個藉口除掉你,你倒好,主動把刀子送到他們手上,讓他們有了發難的理由。」 溫禾聞言,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依舊不以為意。
「後果?還能有什麼後果?大不了就是被那些士族彈劾,罷了微臣的官職,再不濟,就是把微臣流放邊疆唄。」
「再說了,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國子監不對,是他們的學子先圍堵微臣,意圖行兇,微臣只是正當防衛,討回公道,那些人總不能顛倒是非,把黑的說成白的吧?」
「你倒是想得簡單!」
李世民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士族之人,最擅長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他們若是聯合起來發難,就算是朕,也得給他們幾分薄面,你真以為,他們不敢對你下手嗎?你真以為,有朕護著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有時候,李世民也分不清,溫禾這豎子到底是聰明過頭,還是太過自信。
他明明心思深沉,手段凌厲,能在朝堂上與李綱等老臣周旋,可做起事來,卻又這般不計後果,這般任性妄為。
仿佛篤定了自己會護著他,篤定了自己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溫禾嘿嘿一笑,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狡黠與依賴。
「微臣自然知道,士族之人陰險狡詐,可這不是有陛下護著微臣嗎?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只要陛下站在微臣這邊,那些士族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真的對微臣下手。」
聞言,李世民臉上的怒氣徹底消散,神色緩和了不少,甚至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冷哼一聲,伸手又拍了拍溫禾的腦袋,語氣卻柔和了許多。
「朕是能護著你,可你也不能太過任性,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莫要再這般衝動行事,免得給朕惹來麻煩,也免得讓自己陷入險境。」
溫禾乖巧地點點頭,心中卻暗自腹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你要是不護著我,我還不敢這麼鬧呢。」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乖巧的模樣,無奈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再追究也無用,這一次,就當做是給你一個教訓。你身上六部的那些官職,除了吏部考功員外郎之外,其餘的全都卸去。」
李世民長長的嘆了口氣。
溫禾身上兼任的兵部主事、戶部主事等官職,對於如今的溫禾來說,並無太大用處,反而會讓他樹敵更多,也更容易引起朝臣的忌憚。
而吏部考功員外郎一職,掌管官員考核與人才選拔,乃是他為未來推行科舉改制特意為溫禾留的職位,自然不能卸去。
更何況,溫禾年紀尚輕,身居過多官職本就不合時宜,借著今日之事,削去他身上的部分官職,既能平息士族的怒火,也能讓他收斂鋒芒,可謂一舉兩得。
溫禾聞言,心中頓時一喜,臉上卻裝作一副不情願的模樣,耷拉著腦袋。
「陛下,您怎麼能卸去微臣的官職呢?微臣還想為陛下分憂解難呢。」
他巴不得李世民早點削去他身上的官職,讓他能安心待在府中,過幾天清閒日子,只是表面上,還得裝作不舍。 「少在朕面前裝模作樣!」
李世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帶著幾分嫌棄。
「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朕還不清楚?卸去你的官職,也是為了你好,讓你少管些朝堂瑣事,收斂收斂鋒芒。」
頓了頓,李世民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另外,士族那邊,這一次定然會借著此事向你發難,朕如今剛穩定朝政,不想與士族鬧得太難看,以免影響朝局穩定,所以,這件事情,還需要你自己出面解決。」
「朕可以為你指一條路,去找博陵崔氏,崔氏乃是士族領袖,只要崔氏鬆口,其他士族自然也不會再過多糾纏。」
「實在不行,今年博陵的經銷權,你可以直接讓給他們。」
博陵崔氏乃是關東士族的核心,勢力龐大,在朝堂與民間都有著極高的威望。
李世民讓溫禾去找崔氏,甚至讓他讓出博陵的經銷權,也是為了緩和溫禾與士族之間的矛盾,讓此事能順利平息。
溫禾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嘴上卻沒有立刻應下,心中早已把李世民的提議罵了千百遍。
憑什麼讓給他們?博陵的經銷權,單單是一年的利潤,就有好幾萬貫,就這麼讓出去,豈不是虧大了?
再說了,那些士族本就貪得無厭,今日讓了博陵的經銷權,明日他們還會覬覦其他的利益,與其這般妥協,不如直接硬剛到底。 他心中雖不樂意,卻也知道李世民的難處,沒有當場反駁,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隨即對著李世民拱手行禮。
「微臣知曉了。陛下若是沒別的吩咐,微臣便先告退了。」
李世民擺了擺手,臉上滿是嫌棄,語氣不耐地說道。
「滾蛋!看著你就煩,再待在這裡,朕怕忍不住再打你一頓。」
溫禾嘿嘿一笑,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殿門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還不忘低頭,飛快地撿起兩塊質地較好的玉碎片,揣進懷裡,才輕輕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高陽縣伯您出來了。」
溫禾剛剛出了兩儀殿,就見江升帶著幾分諂媚的迎了上來。
笑容滿面的他,這話問的就好像是在詢問溫禾吃了沒。
好像一點都不好奇,為什麼李世民沒有懲罰溫禾。
「當然,某和陛下已經說完事了,這不要出宮了。」溫禾淡淡的說道。
江升聞言,笑道:「那奴婢親自送您?」 「不用了,中官可是陛下的貼身內侍,某可不敢使喚,告辭告辭。」
對比於之前的黃春以及高月,溫禾對江升還是喜歡不起來。
這人笑的太假了。
江升聞言,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退到了一旁。
等溫禾走後,他才進了兩儀殿伺候。
可剛剛進了兩儀殿,他頓時嚇了一跳。
李世民桌案上的文房四寶全部被砸的稀碎。
看著他只覺得肉疼不已。
這些可都是好東西啊!
……
翌日。
正如李世民所預料的那樣,朝中不少士族出身的臣子,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遞交了彈劾溫禾的奏疏。 甚至這一次就連魏徵也交了。
畢竟他是御史大夫,這一次的事情實在太大,他自然不能推脫。
可李世民直接留中。
隔日朝議上,不少前一天上疏彈劾的官員,繼續彈劾。
御史台也有不少人出面。
只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作為這件事情的受害者,國子監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
剛剛上任國子監司業的孔穎達,別說來面聖了,他甚至連一份奏疏都沒有遞交。
不過這雖然奇怪,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這更顯得高陽縣伯溫禾跋扈,連大儒都為之忌憚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件事情彈劾的官員越來越多,甚至於就連一些州縣,那些當年出身國子監的官員,也都上疏了。
在兩儀殿內,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彈劾,李世民只覺得頭疼。
然後讓江升都拿去燒了。 「溫禾這幾日做什麼?」李世民問著江升。
他讓溫禾去崔氏,可這豎子為何到現在還沒行動。
江升不敢隱瞞回稟道:「啟稟陛下啊,高陽縣伯這幾日在府中,在和任城王聊要在華原縣建造礦產的事情。」
李世民很清楚,那些士族官員的彈劾只是序曲。
接下來便是五姓七望和關隴了。
關隴那邊,房玄齡和杜如晦必然會坐視。
但他的大舅哥長孫無忌還是能夠壓制一些人,所以不會鬧的太大。
至於山東士族那邊,有秦瓊、魏徵在,也不會鬧的太大。
要防的便是五姓七望的人了。
江升聞言,火急火燎的前往高陽縣府。
只是他才到,卻聽到一個消息。 「我家小郎君,半個時辰前就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