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禾收到李世民的回信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事情了。
信是黃春帶來的,連帶著還有一隊百騎的人。
在黃春身旁還跟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人。
不過李道宗卻認得。
「好你個李博乂!你簡直丟盡了我們大唐宗室的顏面!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裡?」
李博乂?!
溫禾聞言,心中頓時一驚。
原來,這位就是隴西郡王李博乂!
李道宗與李博乂,雖同為大唐宗室,論輩分,李道宗確實要喚李博乂一聲「王兄」。
但二人的關係,素來極差。
李道宗常年征戰,性情剛正,最是看不慣李博乂。
而李博乂,素來嫉妒李道宗深受李世民器重,又不屑於李道宗那般拼命,平日裡二人見面,便是針鋒相對,從未有過半分兄友弟恭的模樣。 此次李道宗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奚落他的機會。
李博乂這才注意到李道宗也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來陳倉之前,便已經得知,溫禾在此地。
卻萬萬沒有想到,李道宗,竟然也在這裡!
李道宗看著他慌亂失措的模樣,心中的譏諷更甚,冷笑一聲。
「本王在此地,自然是微服私訪,若不是本王來得及時,只怕你這蠢貨,還要鬧出更大的罪過,把我們宗室的顏面,丟得一乾二淨!」
「你!你胡說八道!」
李博乂被李道宗說得面紅耳赤,氣得渾身發抖,伸出手指著李道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好了好了,任城王,李縣公,二位莫要爭吵了。」
黃春站在一旁,看著二人劍拔弩張的模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連忙上前勸阻。
「陛下命奴婢前來傳旨,還有諸多事宜要交代,二位若是爭吵下去,耽誤了陛下的差事,可就不好了。」 「縣公?」
李道宗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一般,猛地看向李博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你這蠢貨,已經被陛下貶為縣公了!」
李道宗笑得前仰後合,絲毫沒有給李博乂留半點情面,笑罷,他還故意挺直了腰板,對著李博乂,語氣傲慢地說道。
「李縣公,如今本王乃是任城郡王,你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公,按照大唐的禮制,你見到本王,是不是應該行禮問安啊?」
「你!李道宗,你欺人太甚!」
李博乂氣得雙目赤紅,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心中的怒火與不甘,幾乎要噴薄而出。
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過李道宗,他定然衝上去了。
黃春看著二人依舊劍拔弩張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若是再任由他們爭吵下去,恐怕真的會耽誤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
「陛下有口諭。」
聞言,溫禾拉了一把李道宗,他才收斂了幾分站好,李承乾也微微躬身。 李博乂站在一旁,也不敢再放肆,只能垂首站著,神色依舊難堪。
黃春緩緩開口,聲音恭敬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傳達著李世民的口諭。
「陛下口諭,太子李承乾、任城王李道宗、高陽縣伯溫禾,即日前往華原縣,不得干預雍州境內任何事宜,待後續旨意再行安排,欽此。」
「啊?」溫禾頓時愕然。
「黃中官,陛下這是要趕我們走?」
李道宗心中十分不解。
如今雍州的事情,還沒有徹底了結,陛下卻突然下旨,不得干預雍州事宜。
黃春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耐心地解釋道。
「陛下旨意,雍州的後續事宜,將交由成紀縣公李博乂,協助百騎一同處理,命李縣公戴罪立功,彌補自己犯下的罪孽。」
「讓他?」
隨即他看向一旁的李博乂,過了片刻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眼中的疑惑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
「哈哈哈,陛下聖明!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啊!」 李道宗此刻,已然明白了李世民的心思。
李世民之所以不讓他們繼續留在雍州,不讓他們干預雍州事宜,並非是不管不顧。
而是因為,雍州的事情,牽扯到宗室與士族,牽扯甚廣,若是讓他與溫禾繼續留在雍州,繼續處理此事,定然會得罪不少宗室子弟與士族豪門,引發更大的紛爭,反而不利於事情的解決,也不利於朝堂的穩定。
而讓李博乂,這個前隴西郡王,如今的成紀縣公,協助百騎處理此事,一方面,是給李博乂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給宗室留一個台階,不至於讓宗室顏面盡失。
另一方面,也是將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李博乂的身上。
那些被查抄的糧商,背後大多有士族豪門與宗室子弟的支持,他們損失了巨大的利益,定然會心生怨恨,而這份怨恨,最終,都會落在李博乂的身上,與李世民,與他和溫禾都沒有關係。
想通了這一點,李道宗心中的不滿,瞬間煙消雲散,他對著長安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再次讚嘆道。
「陛下聖明!」
隨後,李道宗轉過身,看向溫禾,語氣輕快地說道。
「小娃娃,既然陛下有旨,那我們便收拾收拾,即刻前往華原縣吧。」
溫禾卻沒有立刻應聲,他的目光落在黃春身上,眉頭微微蹙著。
「老黃勞煩你稍等片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與你說。」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黃春聞言,眼中閃過幾分瞭然,隨即點了點頭,笑道:「高陽縣伯客氣了,請了。」
溫禾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道宗、李承乾與李博乂,示意他們稍作等候,隨後,便領著黃春,走到了正堂角落的一處僻靜之地,遠離了眾人的視線。
「老黃,陛下此次為何特意叮囑不讓我插手雍州的事宜?」
黃春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神色變得有些為難起來。
「高陽縣伯,此事不好說……」
他正想拒絕,可看著溫禾那直勾勾的目光,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高陽縣伯,小人便如實相告吧,陛下之所以不讓您插手雍州的事宜,是因為,成紀縣公李博乂的背後,站著河間郡王。」
李孝恭?!
好嘛,原來如此,這根本就是人家老李家的家事。
難怪這些糧商敢在雍州地界這麼肆無忌憚的漲價。
李世民不讓他插手,就是不想讓他,一個外臣,捲入到宗室內部的紛爭之中。 也難怪,李道宗剛才會那般爽快。
而且這一次,跟著黃春來的百騎還都是一些生面孔,連張文嘯都沒有來。
想來,也是李世民特意安排的。
想通了這一切,溫禾心中的疑惑徹底消散。
他緩緩點了點頭,對著黃春,語氣平和地說道:「謝了老黃,等會長安請你吃烤羊腿。」
黃春聞言,心中頓時鬆了口氣,臉上,也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躬身說道:「高陽縣伯莫要打趣了,還是快些離開華原縣吧。」
溫禾擺了擺手,說道:「知道了知道了,不過老黃啊,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啊。」
「吳生,就是我那學生,你可要關照些啊。。」
黃春聞言,不禁失笑。
「高陽縣伯放心。」
「有勞你了老黃。」溫禾莞爾。
「高陽縣伯客氣了。」黃春連忙說道。 隨後,二人便一同,從僻靜之地走了出來,回到了正堂中央。
溫禾走到李道宗與李承乾身邊,點了點頭,說道。
「好了,我們收拾一下,即刻便前往華原縣。」
不久後,當溫禾他們離開縣衙時。
收到消息的吳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先生,您要走了嗎?」
溫禾看著吳生眼中的不舍與擔憂,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吳生的胳膊。
「嗯,陛下的旨意,不過你放心有老黃和百騎在,沒人會為難你的。」
「另外你記住,從今往後,你背後,有我撐腰,做事情大膽一些。」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學生萬萬不敢忘記!」
吳生連連點頭,眼中,泛起了淚光。
溫禾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笑著,再次伸出手,吳生連忙微微彎下腰,刻意壓低了自己的身形,好讓溫禾,能夠輕鬆地拍到他的肩膀。
溫禾愕然,頓時有些無奈。
他擺了擺手,說道。
「好了,我們要走了,記得,今年元日,一定要回長安。」
「先生好走。」
溫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李道宗與李承乾的方向走去。
吳生站在縣衙門口,一動不動,目光緊緊地盯著溫禾等人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不舍與敬重,淚水,不停地滑落下來。
他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溫禾一行人,漸漸消失在遠方的道路盡頭。
……
走了大半天。
溫禾一行人便來到了華原縣。
華原縣不大,比起陳倉縣更小了一些。 周圍也有些荒涼。
不過此刻溫禾也沒心思看什麼風景。
他身旁的李道宗不知道發什麼瘋,這都絮叨一路了。
「你看看本王,招募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給他們吃住,給他們安身之地,讓他們,能夠靠著自己的雙手,活下去,不用再四處流浪,不用再忍飢挨餓,本王,可比李博乂那個蠢貨,有善心多了,也比他,有擔當多了!」
這一路之上,李道宗,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這些話。
從陳倉縣出發,李道宗已經說了不下五六遍,一邊不停地貶低李博乂,一邊不停地炫耀自己。
說自己,如何心懷百姓,如何有擔當,如何比李博乂,優秀得多。
溫禾和李承乾聽得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就在溫禾,快要被李道宗的嘮叨,說得昏昏欲睡的時候,李道宗,突然眼前一亮,伸出手指著前方,對著溫禾與李承乾,說道。
「小娃娃,大郎,你們快看!前面,就是本王說的那個煤礦了!」
溫禾與李承乾,聞言,同時抬起頭,朝著李道宗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不遠處是是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坡。 他們緩緩朝著煤礦走去,溫禾與李承乾,也看得更加清楚了。
只見,那片黃土坡上,散落著只用茅草搭建而成的破屋子。
看上去,搖搖晃晃的,仿佛只要一陣大風颳過,就會瞬間坍塌,根本無法遮風擋雨,更無法抵禦寒冷。
而在那些茅草屋的周圍,聚集著數百名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
但他們正在搬運著沉重的貨物。
那些人明顯十分吃力。
最讓溫禾吃驚的是,其中竟然還有不少孩子!
那些孩子每一個都身形瘦弱,臉上沾滿了灰塵與污漬。
他們手中拿著小小的籃子,艱難地提著一籃子煤炭。
有些人甚至,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沒有。
如今雖然天氣漸漸變熱了,可早晚依舊有微涼的風。
在這樣的環境下,幹著繁重的體力活,一旦吹了風受了涼,定然會生病。 「這就是你說的接濟和招募?」溫禾臉上的肌肉都在發顫。
李道宗沒看出來他生氣,還笑著點頭說道。
「當然,本王可比李博乂那狗入的有善心的多了。」
「我去你大爺的!」
溫禾直接破口大罵。
李道宗,被溫禾冰冷的語氣,嚇了一跳。
「小娃娃,你無緣無故,罵本王作甚?」
溫禾看著李道宗,眼中滿是憤怒。
「罵你,我還想揍你!」
「你自己看看,他們住的這種房子能擋風擋雨嗎?」
「他們在這裡挖礦,卻連身衣服都沒有,還有那些孩子,他們才多大啊竟然就要幹活,還有我問你,你可有給他們酬勞?」
李道宗愕然不已。 「這住的有什麼不好的,總比他們風餐露宿強吧,再說了本王憑什麼給他們錢?」
李道宗,聞言臉上露出了幾分更加疑惑的神色,仿佛溫禾問了一個十分不可思議的問題。
他愣了片刻,才緩緩回過神來,恍然大悟一般,說道。
「你的意思不會是要本王給他們酬勞吧?」
「小娃娃你是不是糊塗了?本王,已經給他們提供吃住了,讓他們能夠能夠活下去,為何本王還要給他們酬勞?」
溫禾,看著李道宗那副理所當然模樣,心中的憤怒再也無法克制。
「因為他們是人啊!他們不是牛馬啊,他們幹活是要給錢的!」
「何況你看看你給他們安排住的地方,你府里的那些小馬駒住的都比他們好吧!」
溫禾有些激動。
李道宗看著他,本想反駁一番的。
本王那些馬駒怎麼能夠是這些人可以比的。
但是這句話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知道為什麼,李道宗覺得如果自己敢這麼說,小娃娃肯定要和他翻臉了。
李道宗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小娃娃,本王知道你心善,可他們都是流民啊,這些流民若是論起來,連牲畜都不如。」
他笑著,可是溫禾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溫禾記得前世他就在網上聽過一個言論,災民已經不是人了。
即便是吃麩糠也沒什麼問題。
溫禾不懂怎麼會有這樣的論調。
沒錯,災民確實餓的什麼都可以吃,只要活下去就行。
但是那是因為災民沒有選擇,是因為那些當權的壓迫。
官員層層剝削。
如果說,一個國家淪落到讓自己的子民吃麩糠苟活。
那麼這個國家還不如滅亡了。 為什麼曾經會有黃巾起義,後來還有黃巢起義還有明末的起義。
因為活不下去了。
既然你們這些權貴不讓我們活。
那麼我們便要你們死!
李承乾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或者說,他在看到前面那些場景的時候,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這些人住的地方,確實太差了些,承范叔要不讓人為他們建一些木屋吧,這些茅草屋風吹就倒了,而且這些人這麼瘦弱,還要做這麼累的事情,這樣不好吧。」
李承乾說話的時候,溫禾特意朝著他看了一眼。
還好,至少未來有一點希望。
李道宗微微蹙眉。
「那未免太麻煩了……」
他話還沒說完,只聽溫禾突然說道。 「李道宗,這煤礦的事情你不要摻和了,這塊地既然你給了我,那以後我自己來負責。」
「之前你花了多少錢,我全部還給你,以後這裡的事情我親自來做。」
李道宗頓時啞然。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溫禾用這樣的語氣和態度和他說話。
「溫禾,你是何意!」李道宗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這溫嘉穎真當本王是個沒脾氣的不成?
溫禾沒有說話,自顧自的驅使著馬,朝著那些人走去。
李道宗看他如此,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齊三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緊隨著溫禾身後去了。
他們本就是高陽縣府的人,自然是跟著自家小郎君了。
李承乾愕然,先是看了一眼李道宗,然後又看向了溫禾那邊,遲疑了片刻,他還是朝著溫禾那邊跑了過去。
李道宗站在原地,忽然感覺有些凌亂。 他實在不理解。
好端端的溫禾為什麼突然發脾氣。
他做錯什麼了嘛?
比起那些世家大族,他這可是大發慈悲了啊。
「本王讓那些流民有口吃的有住的地方,這還不夠嗎?」
「你個小娃娃……氣煞本王了!」
李道宗重重哼了一聲,但他看向溫禾離去的背影,咬了咬牙,還是追了上去。
真不知道是不是本王上輩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