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著鬆軟的黃土,溫禾一行人緩緩走進了煤礦。
方才在坡下,他斥責李道宗的冷漠,可此刻走進礦場,仔細觀察之下,他才發現,事情或許,比他預想的,稍稍好一些。
那些勞作的流民,雖然身形瘦弱、面黃肌瘦,衣衫破爛不堪,幹著最繁重的體力活,但並沒有人毆打辱罵他們。
李道宗確實還有幾分善心,沒有真的將這些流民當作牛馬一般肆意打罵。
可他給予這些流民的,僅僅只是苟活的機會而已。
這看似仁慈的接濟,本質上依舊是一種壓榨。
「先生……」
身旁的李承乾,輕輕拉了拉溫禾的腰帶,聲音微微發顫。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眉頭緊緊地蹙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十分不安。
溫禾低頭,看向李承乾,只見少年的眼底,沒有絲毫的鄙夷與厭惡,只有純粹的害怕與心疼。
李承乾不是怕這些流民。
他害怕的,是這裡的氛圍。 這種氛圍,讓他渾身不自在,讓他胸口發悶,讓他忍不住,想要逃離這裡。
可他卻不知道為什麼。
溫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然後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朝著礦場的深處走去。
周遭的流民,察覺到他們的到來,紛紛抬起頭,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們的目光,落在溫禾與李承乾的身上,帶著幾分疑惑,幾分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溫禾與李承乾雖然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可他們身上的氣質,明顯與尋常人不同。
可那些人也僅僅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又迅速地低下頭,繼續自顧自地幹著自己手中的活計。
對於他們而言,外人的到來,和他們未來的日子,沒有任何關係。
溫禾看著他們麻木的模樣,心中的沉重,愈發濃烈。
他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勞作的流民,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蒼白的安慰,任何空洞的承諾都是徒勞的。
唯有真正地給予他們,溫飽的食物,溫暖的住處,應有的酬勞,給予他們作為人的尊嚴與希望,才能真改變這一切。 就在這時,幾個身材瘦弱的孩子,放下了手中的小籃子,躲在一旁的茅草屋後面,探著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溫禾與李承乾。
這些孩子,最大的,也不過八九歲的模樣,最小的甚至只有五六歲,他們身形瘦弱,面色蠟黃,臉上沾滿了灰塵與煤炭的污漬,頭髮枯黃而雜亂,粘連在一起。
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瘦骨嶙峋的肌膚上還有一些細小的傷口與淤青。
他們好奇的打量著溫禾和李承乾。
就好像是在觀賞不同世界的人一樣。
有一個小女孩,膽子稍稍大了一些,她從茅草屋後面探出小腦袋,伸出沾滿灰塵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身邊一個小男孩的衣角,小聲地嘀咕著什麼。
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溫禾身後,齊三等人的身上時,眼中的好奇瞬間消散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恐懼。
孩子們嚇得連忙縮回了茅草屋後面。
溫禾看到這一幕,對著齊三等人,微微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稍後退一些。
「誒誒!你們是什麼人?!」
一道尖利而急促的叫嚷聲,突然,從礦場的另一側傳來。
溫禾與李承乾,同時,抬起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只見,一個身穿深藍色圓領袍的中年人,手中握著一根馬鞭,邁著急促的步伐,朝著他們,快步走了過來。
這個中年人,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身形微微發福,人中的八字鬍微微上翹,配上他那張尖嘴猴腮的臉,看上去就不像是個好人。
若是放在前世的電視劇里,這種形象不是漢奸就是走狗,反正不會是什麼好人。
「哪裡來的不懂規矩的小子!竟敢如此大搖大擺地,闖入礦場!」
中年人走到溫禾與李承乾的面前,停下腳步,雙手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可知,這是誰的地盤,這可是當朝高陽縣伯,任城王殿下,親自督辦的礦場!」
他口中,說著「高陽縣伯」與「任城王殿下」,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與諂媚。
李承乾被這個中年人如此無禮地呵斥,頓時就不樂意了。
他猛地抬起頭,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厲聲質問道。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趕我們走?」
「呵。」
中年人,聽到李承乾的質問,頓時嗤笑一聲。 「某乃此地的管事,是任城王殿下親自挑選派來管理這煤礦的!你這小子,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這礦場,不是你們這些紈絝子弟,胡鬧的地方!還不快,滾出去!」
「若是敢在這裡胡攪蠻纏,耽誤了這裡的人做工,休怪本管事不客氣!」
「放肆!」
中年人話音剛落,一旁的齊三頓時大怒。
他向前一步,擋在溫禾與李承乾的面前!
齊三上前一步,一聲呵斥,聲音洪亮而有力,嚇得中年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中的馬鞭也差點掉落在地上。
中年人抬起頭,看向齊三,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你是什麼人?!此刻可是高陽縣伯和任城王的地界,你若是敢放肆,某可不客氣了!」
「你可以,試試。」
齊三看著中年人色厲內荏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說著話,齊三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住手。」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就在這時,溫禾緩緩開口。
齊三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小郎君。
見溫禾對他點了點頭,這才緩緩將長刀,插回了腰間。
中年人,看到齊三,收起了長刀,心中頓時鬆了口氣,渾身的緊繃,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溫禾緩緩走上前,目光落在中年人手中的馬鞭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你是這礦場的管事?」
中年人聽到溫禾的問話,強裝鎮定挺直了腰板,昂著頭語氣驕傲地說道。
「正是!」那管事昂著頭說道。
一個煤礦的管事,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
溫禾蹙著眉頭繼續問道:「若是這些人不幹活,你可否會用鞭子抽打他們?」
那管事聞言,低下頭看向溫禾,當即嗤笑一聲。 「笑話!」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溫禾眼中已經泛起了怒火。
那管事滿眼狐疑的看向溫禾,說道。
「他們又不是牲畜!又不是不懂人話!某隻需吩咐他們,他們自然會乖乖地幹活,某為何為何要打罵他們?」
「你這小郎君以為某是什麼沒人性的禽獸不成?」
管事滿眼怪異的看著溫禾,好像剛才溫禾問的問題,十分莫名其妙。
聞言,溫禾頓時愕然。
額……好吧,他承認他剛才有點以貌取人了。
一旁的李承乾,聽到中年人的話,也有些訕訕,臉上露出了幾分尷尬的笑容。
他剛才和溫禾一樣,也以為這是個惡人。
「額……你,倒是個好人啊。」
中年人,聽到李承乾的誇讚,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得意與驕傲。 「自然!某若是不是好人,任城王殿下,怎會如此器重某,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某來負責?」
「好了好了,你們這兩個小郎君也別在這耽誤某的時間了,快離開此地吧!」
「這些流民辛辛苦苦幹活就是為了能夠有一口飯吃,若是因為你們耽誤了煤礦的開採,他們今天就沒有飯吃,要餓肚子!」
「不做工,就,不給飯吃嗎?」
李承乾聽到中年人的話,頓時詫異不已。
中年人聞言頓時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不做工,自然就沒有飯吃!這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某的主家,任城王殿下,雖然有善心,可也不是什麼冤種!」
李承乾隨即看向溫禾,他以為自家先生聽說這話,會生氣。
沒想到溫禾卻很平靜。
注意到李承乾的目光,溫禾知道他有疑惑,便說道。
「做工吃飯這無可厚非,只是他們做多少事,就必須要給他們多少報酬,不能有一點壓榨。」 溫禾剛才對李道宗生氣,不是因為讓這些人做苦力。
而是李道宗明明能夠給他們更好的福利,可卻偏偏讓這些人衣不蔽體,住在滿是漏風的地方。
這和草菅人命有什麼區別!
那管事聞言不禁笑道。
「嘿,你這小郎說的倒是不錯啊,所以說某主家還是仁慈,給這些人一日兩餐,只要幹活的都有一碗麥粥喝」
溫禾看向他,隨即問道:「你叫什麼?」
中年人,聞言,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大舟。」
說完之後他才回過神來。
「你問某的名姓,做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來這礦場做什麼?」
「我叫溫禾。」
溫禾緩緩說道。
大舟聞言頓時愣住,他望著溫禾遲疑了許久,才開口喊道。 「什麼溫禾、冷禾的,某又不認識你!你趕緊帶著你身邊的這個還有,那些人走。」
「額……不是,我叫溫禾。」
溫禾愕然地繼續說道。
「某知道你叫溫禾啊!可某又不認識你。」大舟覺得面前這個小郎君是不是得了什麼癔症了?
為什麼一上來就報自己名字呢?
一旁的李承乾,看到,溫禾,如此尷尬,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先生,他竟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剛才這個人一口一個高陽縣伯的。
現在本人在他面前自報家門,他竟然不知道高陽縣伯叫什麼。
大舟覺得他笑的有些莫名其妙。
他知道啊,不就是叫什麼溫禾嗎?
溫禾睨了李承乾一眼,他連忙收斂笑容,昂著頭對著那管事驕傲地說道。 「孤乃李承乾。」
「你說什麼菇?額,你告訴我你的名字作甚?」
李承乾頓時也傻眼了。
這個人竟然不知道我的身份?
真是任城王家的?」溫禾詫異的問道。
見他質疑自己,那大舟當即急了,爭辯道。
「如假包換,半個月前,是任城王親自將某從隴西調來的,不對,某和你在這廢什麼話,你們再不走,某可就要叫人了。」
說罷,他當即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來。
只是下一刻,他臉色頓時露出了驚喜,突然朝著溫禾這邊跑來。
齊三還以為他要動手,連忙帶著人去護衛溫禾和李承乾。
誰知道那大舟繞過了溫禾和李承乾,向著他們身後跑去。
溫禾回頭,才知道原來是李道宗來了。 李道宗騎著馬停在了不遠處,他還沒下馬,那大舟便諂媚的迎了上去。
「東主您來了。」
大舟臉上換上一副諂媚到極致的笑容,快步上前對著馬背上的李道宗躬身行禮,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
李道宗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大舟一眼。
他沒有回應大舟的討好,甚至沒有多餘的話語,只輕輕翻身下馬。
落地後,李道宗連腳步都沒有停頓,徑直朝著溫禾的方向走去。
大舟見狀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收起臉上的諂媚,快步跟在李道宗身後,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匯報著最近礦場的瑣事。
「東主,小人昨日一接到您的吩咐,就立刻安排那些流民上工了。」
大舟快步跟在李道宗身側,語速飛快卻又小心翼翼,生怕惹得這位郡王不快。
「雖說只幹了一日功夫,但也挖了不下一千斤的煤炭,小人全程都在礦場看守著,半點不敢懈怠,絕對沒有流民偷懶耍滑,也沒有出現任何紕漏,請東主寬心。」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打量李道宗的神色,見李道宗依舊面無表情,連忙又補充道。
「小人還特意吩咐下去,給流民們的麥粥都多添了半勺粗面,絕不敢剋扣他們的口糧,也不敢苛待他們,全都按照東主您的吩咐來辦的。」 李道宗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嗯」,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走到了溫禾面前。
溫禾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李道宗,眼神里沒有半分退讓。
李道宗也同樣直勾勾地看著溫禾。
二人就這麼靜靜地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
一旁的李承乾愕然地看著這兩人。
心中想著,他們一會不會要打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