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在蒙昧之間,淡青色的天光剛剛漫過長安巍峨的城牆。
朱雀門外已是人影攢動,車馬絡繹。
大朝議本就隆重,加之今日特殊,文武百官幾乎無人缺席。
整座朱雀門前,都籠罩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沉默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今日這場朝會,只為了一個人,一件事。
官員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目光隱晦地交換著神色。
有人事不關己。
有人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壓低了聲音與身旁同僚竊竊私語。
「你們說,今日高陽縣伯,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是自然,殺的可是李家宗室,還是國公之尊,淮安王、河間王那邊,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陛下壓了這麼久,終究還是壓不住了,今日便是清算之日。」 「只盼著別牽扯太廣,我等只求安穩度日……」
就在這時,兩駕裝飾華貴的馬車,緩緩駛入眾人視線,停在了朱雀門外最顯眼的位置。
左首是河間王府的馬車。
右首則是淮安王府的車馬。
兩車一到,方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如同被掐斷了喉嚨一般,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官員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
河間王府的馬車之內,李孝恭正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敲擊著膝頭。
昨夜得知溫禾返回長安的消息,他幾乎一夜未眠。
察覺到車外驟然安靜下來,李孝恭緩緩睜開雙眼。
「去看看,溫禾那豎子,來了沒有?」
車外的隨從連忙躬身領命,快步走到道邊,伸長脖子朝著遠處街道掃視一圈,隨即快步折返,恭敬回稟。
「回殿下,尚未見到高陽縣伯的身影。」 「哼!」
李孝恭當即重重冷哼一聲。
「本王身為宗室親王,都已早早在此等候,他一個區區縣伯,竟敢如此目中無人,姍姍來遲!當真以為有陛下庇護,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嗎?!」
他話音落下,車廂內的氣壓更低,隨從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另一側,淮安王李神通的馬車之中,氣氛則平靜了許多。
李神通斜靠在軟榻上,臉色略顯蒼白,眉宇間覆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他時不時輕輕咳嗽幾聲,聲音沙啞,看起來精神並不算好。
他不像李孝恭那般急躁暴怒。
李神通心裡比誰都清楚,溫禾斬殺李孝協,背後站著的是當今陛下李世民。
硬碰硬,根本討不到好處。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為李孝協報仇雪恨,而是保全自己,保全他那四個不成器的兒子。
只要能全身而退,哪怕退讓一步,也未嘗不可。 又過了片刻,李神通車外的隨從忽然靠近,壓低聲音輕聲提醒。
「殿下,溫禾到了。」
李神通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另一邊,河間王李孝恭得到溫禾現身的消息,卻瞬間坐直了身子,眼中怒火暴漲。
他猛地抬手,一把掀開馬車簾幕,不顧身份儀態,死死朝著遠處望去。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長街盡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小矮馬,慢悠悠地朝著這邊走來。
少年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平靜,像是出門閒庭信步一般悠然。
而讓李孝恭瞳孔一縮的是,溫禾的身旁,還跟著一道極為熟悉的身影。
那人風塵僕僕。
不是旁人,正是任城王,李道宗。
「小娃娃,你可真是不夠義氣!」
李道宗一夾馬腹,帶著幾分埋怨。 「返回長安這般大事,也不提前派人知會本王一聲。」
溫禾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自然看得出來,李道宗身上的風塵。
這位任城王,明明在雍州,遠離長安是非之地,此刻卻出現在這裡,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為了他。
「你不該來的。」
溫禾輕聲開口,語氣真誠。
「今日之事,兇險難測,你何必從雍州趕回,趟這趟渾水?一旦捲入其中,便是與整個宗室元老為敵,得不償失。」
他不想連累李道宗。
李道宗是宗室中人,與李神通、李孝恭本是同族,若是公然站在他這邊,日後在宗室之中,必定寸步難行。
可李道宗卻不以為意地揚了揚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還故意抬高了幾分聲音。
「本王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一看,同為李氏宗室,本王與那些蠹蟲不同!」
「本王心中,裝的是大唐江山,是天下百姓!」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他這番話,明著是說給自己聽,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打不遠處李孝恭和李神通的臉面。
溫禾無奈失笑,輕輕搖了搖頭。
他還能不清楚李道宗的心思?
這人還在為之前煤礦一事,被宗室排擠打壓而耿耿於懷。
「可李神通,終究是你的叔叔。」
溫禾輕聲提醒了一句。
李道宗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斜睨了一眼淮安王的馬車。
「叔叔又如何?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心中只有宗族私利,本王卻不願與他同流合污。」
「李承范!」
李孝恭氣得渾身發顫,指著李道宗,怒目圓睜,雙目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
李道宗慢悠悠轉過頭,看向快步走下馬車的李孝恭,臉上露出一抹誇張的驚訝。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河間王,不知宗正卿,如此氣急敗壞地叫本王的名字,有何貴幹啊?」
他故意把宗正卿幾個字咬得極重。
誰都清楚,今日這場對峙,身為宗正卿的李孝恭就是先鋒。
「放肆!」
李孝恭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厲聲呵斥。
「本王乃皇室宗親,當朝宗正卿,掌管宗室禮法,你身為宗室子,竟敢對本王如此無禮,眼中還有祖宗法度嗎?!」
李道宗不慌不忙,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對著李孝恭微微拱手,行了一個宗室相見的常禮。
可那動作敷衍至極。
「禮,已經行過了。」
李道宗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不知宗正卿,還有其他吩咐嗎?若是沒有,可否行個方便,讓小王過去?莫要擋著眾人上朝的道路才是。」
他頓了頓,忽然故作恍然地拍了拍額頭,看向溫禾,笑嘻嘻問道。 「對了,小娃娃,你平日裡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俗語,是怎麼說來著?好狗什麼來著?」
溫禾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一字一頓的說道,
「好狗不擋道。」
「胡鬧!」
李道宗立刻板起臉,故作嚴厲地呵斥了一聲。
「溫禾,你一介朝臣,怎可口無遮攔,將堂堂河間王比作……那般不堪之物!」
他話說到一半,故意停住,可其中意思,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溫禾當即露出一臉惶恐,連忙對著李道宗拱手。
「任城王可千萬別污衊下官!下官位卑言輕,膽子小得很,哪裡敢輕易得罪當朝親王?說不準哪一天,就被隨便安個罪名,罷官奪職,甚至引來殺身之禍,本官可是怕得很啊!」
他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戳李孝恭的痛處。
「溫禾!」
李孝恭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一聲暴喝,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伸出手指,死死指著溫禾。
「你在魏州,目無君上,擅自處置郇國公李孝協,私抄其家產,貪墨其財!藐視國法,欺辱宗室,罪大惡極!今日,還不速速下馬,束手就擒,等候陛下發落?!」
一句句罪名,擲地有聲,恨不得當場將溫禾定罪。
溫禾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輕笑出聲。
「呦呦呦,這罪名可真是大得嚇死人啊!本官怎麼不知道,自己何時犯下了這等滔天大罪?」
他目光一冷,直視李孝恭,聲音陡然拔高,傳遍全場:
「照河間王這麼說,陛下當初親賜給本官的便宜行事之旨,是放屁不成?!」
「放肆!」
李孝恭臉色驟然大變,嚇得魂飛魄散,厲聲呵斥。
「溫禾,你竟敢褻瀆陛下旨意,該當何罪!」
「是本官放肆,還是河間王你放肆?」
溫禾不怒反笑。 「陛下親口許諾,讓本官在魏州便宜行事,無需事事請旨,李孝協貪贓枉法,魚肉百姓,致使魏州三縣生靈塗炭,屍橫遍野,本官依旨斬殺一個亂臣賊子,怎麼就成了藐視國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視李孝恭:
「本官倒是想問問河間王,莫非在你心中,陛下的旨意,不算是國法?只有你河間王說出口的話,才是大唐國法?」
說到這裡,溫禾忽然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指著李孝恭,誇張地大喊起來。
「原來如此!本官明白了!河間王這是……不甘心只做一個親王,想要自己稱帝,取而代之啊!」
「哎呦,那本官可真是人眼看狗低,冒犯了未來的天子,死罪死罪!」
「你!」
李孝恭嚇得臉色慘白,如遭雷擊,瞬間渾身冰涼。
謀逆、稱帝、篡國!
這三頂大帽子,任何一項扣下來,都是株族的死罪!
他縱然是宗室親王,也承受不起這樣的罪名!
此刻哪裡還顧得上溫禾罵他是狗。 「污衊!這是赤裸裸的污衊!」
李孝恭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對著周圍官員大喊。
「本王對大唐,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何時有過這等悖逆謀反之心?!」
「溫禾!你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憑白構陷宗室親王,誹謗朝廷重臣,你眼裡還有王法嗎?!」
溫禾嗤笑一聲,神色冷然,語氣輕飄飄,卻字字誅心:
「構陷?本官可不敢。」
「本官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奉陛下旨意,依旨行事,河間王你指責本官,不就是在指責陛下識人不清,亂下旨意?」
「你指責陛下,質疑陛下,心懷不滿,不是想謀朝篡位,又是什麼?」
「你、你、你……」
李孝恭被溫禾一連串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溫禾。
在場之人都清楚,李孝恭當年也是沙場上浴血拼殺出來的悍將,弓馬嫻熟,武力超群,真要動起手來,十個溫禾,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李孝恭幾乎要失控的瞬間,一旁的李道宗瞬間上前半步,擋在溫禾身前,死死盯住李孝恭。
場面一觸即發。
「夠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蒼老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淮安王李神通,在兩名侍從的小心翼翼攙扶之下,緩緩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形略顯佝僂,臉上帶著病態的疲憊。
在場所有官員,包括李道宗,紛紛躬身行禮,神態恭敬。
「見過淮安王!」
滿場之中,唯有溫禾,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一動不動,連彎腰的意思都沒有。
李神通的目光,緩緩落在溫禾身上,臉上沒有怒色,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平和。
「高陽縣伯,即便不論爵位高低,官職大小,老夫好歹年長你數十歲,也算你的長輩,你這般視而不見,不見禮,是否……太過無禮了一些?」 溫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無懼。
「淮安王說笑了,在下還沒有向自己的對手,卑躬屈膝的習慣。」
李神通輕輕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少年人,何必如此鋒芒畢露,老夫今日,無意與你爭鬥,更不想與你為敵。」
「老夫所求,不過是天下太平,今日,你我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如何?」
這話一出,朱雀門前,瞬間一片譁然!
所有官員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看向李神通。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宗室輩分最高的淮安王,竟然會主動開口,給溫禾一個台階下!
李孝恭更是眉頭緊鎖,滿臉不解,正要開口反駁,卻被李神通一道冷厲的目光,硬生生逼了回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李神通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與溫禾斗,沒有任何勝算。李世民既然敢把溫禾召回長安,就早已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不想拼個你死我活,只想保全自身。 只要溫禾願意收手,不再揪著魏州之事不放,不再追究他那些兒子的罪責,他願意退讓。
各退一步,對雙方都好。
溫禾看著李神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無奈,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其實,在下也從來不想與人勾心鬥角,更不想整日打打殺殺。」
溫禾目光平靜,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若可以選擇,在下更願意待在田間地頭,改良耕稼,提高糧食產量,或者待在工坊之中,打造簡便器械,讓百姓日子過得輕鬆一些。」
「那些才是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他語氣一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可是,我這個人,心太軟,實在見不得你們……吃人。」
「你們若是躲在暗處,或許我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你們偏偏要把人血饅頭,端到我面前,逼著我看!」
「魏州,朝城、臨黃、莘縣三地!」 溫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撞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因為李孝協,死難百姓,三萬有餘!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者,六七萬之多!」
「他們原本可以安穩度過災年,可以和家人團聚,可以耕田織布,安居樂業!是你們,把他們逼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員。
包括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人群後方,靜靜聆聽的房玄齡、杜如晦等人,都盡收眼底。
「今日,我若不為那些慘死的百姓出頭,若不為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說話,他日,我有何顏面敢說自己做的事情是為了大唐,為了天下?」
李神通眉頭深鎖,臉色沉了下來。
他飽讀詩書,自然聽過「食肉者鄙」這句話。
可在他數十年的認知里,所謂心繫百姓,不過是統治者安撫愚民的說辭罷了。
什麼君為輕、民為重,那就是用來忽悠人的。
這世上,從來沒有哪個權貴,會為了一群低賤的百姓,不惜把自己置身於生死險境。
可眼前這個少年,偏偏就當了真。 溫禾看著眼前一張張或疑惑、或不屑、或沉思、或震撼的面孔,忽然嗤笑一聲,揚起下巴,聲音清亮如鐘的大聲喊道。
「今日,在下便送在場諸位一句話!
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十六個字,字字如刀。
話音落下,溫禾不再看眾人一眼,袍袖一甩,身姿挺拔,昂首闊步,徑直朝著朱雀門內走去。
那背影,孤傲、堅定、無所畏懼。
全場死寂。
足足過了數息之久,一聲豪邁暢快的大笑,驟然打破沉默!
「好!說得好!」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程知節撫掌大笑,。
一旁的尉遲恭也朗聲笑道:「就是,吃了乾飯不做事,還不如高陽縣府的那些豬,至少還能殺來吃!」 「那些個禍害百姓的,都特娘的該死!」
朱雀門前,所有官員依舊沉默著。
他們看著溫禾遠去的背影,眼神之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敬畏。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句足以震爍古今、流傳千古的至理名言,竟然會出自這樣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之口。
單憑這十六個字,溫禾便足以在青史之上,留下一筆剛正不阿的美名。
李神通望著溫禾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最終,只是低聲輕嘆一句。
「……倒是一片赤子之心。」
只可惜,這個少年,不姓李。
下一刻,他赫然感覺到一種恐懼。
這種感覺,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他竟然,從一個少年身上,感受到了這般赤裸裸的威脅。
李神通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身旁李孝恭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 「孝恭,聽著。」
「今日,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要將溫禾,徹底趕出朝堂!」
「若是今日放他過去,我等李氏宗族,必將迎來塌天大禍,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