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秋意深重,寒氣漸起。
太極殿內。
御階之下,百官分列兩側。
李承乾端坐監國御座,臉色一片鐵青,他強壓著胸口翻湧的怒火,沒有當場發作。
他目光冰冷,死死望著階下站出的那名御史。
都御史岑衛朗聲開口。
「殿下!此前春闈舞弊大案,最終導致今年春闈科舉盡數作廢無一人錄取!天下學子失望,士林人心浮動,如今冬試在即,冬試章程只考雜學,半分儒家經典都不涉獵!」
他聲音陡然拔高,矛頭直指房玄齡,毫不避諱。
「若是此次冬試只考雜學而無孔孟經典,只怕不出數年,朝廷朝堂之上,便全是匠人俗吏,再無飽學儒臣!」
「房相與馬周擬定冬試新規,獨尊雜學摒棄聖道,此舉豈不是置天下萬千孔孟學子、天下儒門士林於無物!」
一個區區都御史,竟然敢當眾彈劾當朝宰相房玄齡。 而且今日發難,不止岑衛一人。
御史台今日一連走出三名御史,齊齊上奏。
李承乾心裡很清楚,這不是偶然。
這場發難,不是今日才開始。
五天之前,御史台便接連上奏札子,一封接一封,全部要求更改冬試,廢除雜學科,恢復儒學明經正統。
這些天彈劾馬周,彈劾冬試章程的奏疏,堆積在東宮案頭足足堆起一座小山。
長孫無忌迫於士林壓力,上奏請求將主持冬試的考功員外郎馬周即刻罷黜。
李承乾心中不願,百般抗拒。
可長孫無忌聯合房玄齡一同上奏,兩相施壓,他最終只能被迫應允,眼睜睜看著馬周被罷官。
他們……他們分明就是欺負孤年少!
「放肆!」
長久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李承乾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厲聲喝止。 滿朝官員齊齊躬身,惶恐告罪:「殿下息怒!」
片刻之後,又一名文官昂首走出,向著李承乾行禮後,開口道。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中原治國牧民之道,皆以孔孟聖人經典為本,我大唐立國以來,海納百川,兼容並蓄,可立國之本、治國根基,依舊在儒學聖道。」
他抬眼看向李承乾,字字誅心。
「殿下如今推行雜學,輕視儒經,本末倒置,令匠造俗學登堂入室,躋身科舉正途,此舉……豈不是寒了天下儒士、天下學子之心!」
這話極為陰毒。
他口中指責的是李承乾本末倒置,絕口不提遠在遼東親征的李世民。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冬試亂象,是太子的過錯,不是陛下的過錯。
他們今日在朝堂撥亂反正,不是抗旨,是糾正太子的昏聵錯誤,是為大唐社稷、為天下士林著想。
李承乾聽得心口發冷。
這人是在給自己挖坑,是在把所有罪責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那文官繼續侃侃而談,步步緊逼。
「陛下昔日明旨,將《論語》《孟子》《禮記》《尚書》一眾儒家典籍,列為國子監、天下州縣學宮必修之學,足以彰顯陛下敬重儒學、尊崇聖道之心!此次冬試,理應遵從聖意,以儒學明經為重,聖人之言方是治國正道!還望殿下三思,速速改回冬試章程!」
李承乾死死盯著此人,雙拳攥得更緊,渾身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可對方句句站在儒學大義上。
自己一旦反駁,便是不敬聖人,昏聵無道。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
一聲輕咳,打破死寂。
長孫無忌緩緩出班,目光冰冷,狠狠瞪向那名發言文官,緩緩開口,字字沉穩:
「漢宣帝有言:漢家治國,本以霸王道雜之,不純任儒術。」
他方才一直沉默旁觀,一言不發。
他心裡其實也認同,冬試不能全是雜學,必須保留儒學明經。
無論是世家或者是士族還是關隴,他們的根基全都在儒學之上。 他們靠著儒學做官,靠著儒學穩固門第、靠著儒學掌控士林輿論。
廢除儒學科舉,等於斷了所有世家的根。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藉機用儒術洗腦太子,把太子培養成第二個漢元帝。
這是長孫無忌絕對不能允許的。
那官員臉色瞬間煞白,連忙躬身叩首:「臣失言!臣知罪!」
李承乾見舅父出面幫自己解圍,心中頓時一喜,連忙抬頭問道:「長孫尚書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長孫無忌看向李承乾,溫和一笑。
「啟稟殿下,大唐廣袤,當海納百川。既然春闈有經算實務,那冬試之中,又怎能沒有明經儒科?」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住了。
他瞬間徹底明白。
他這位親舅父,根本不是站在他這邊。
甚至馬周那邊,他這位好舅父是不是被迫的都兩說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李承乾下意識轉頭看向房玄齡。
房玄齡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靜靜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仿佛被彈劾的人不是自己。
不對。
李承乾心思驟然警醒,腦中靈光一閃。
這些御史哪裡來的膽子,竟敢公然彈劾當朝宰相房玄齡?
若無默許,他們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李承乾慌亂掃視大殿,他想在百官之中瘋狂尋找自己的盟友。
他目光落在溫彥博身上,連忙開口:「溫相以為呢?」
溫彥博微微一怔,好像一副剛剛睡醒的模樣,茫然抬頭看向李承乾。
「老臣近日身染風寒,既然陛下明旨令太子監國總理庶務,此事……老臣以為,理當由太子殿下自行決斷。」
李承乾年紀雖小,卻聰慧通透,瞬間聽懂言外之意。 溫彥博不願意站隊,這是想要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失望和無助,瞬間席捲李承乾全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重重冷哼一聲。
「孤只是監國,並無獨斷大政之權,此事關乎科舉國本,動搖士林根基,非同小可,孤必須傳信遼東,請示陛下聖意!」
話音剛落。
吏部一名郎中立刻快步出班,沉聲反駁。
「啟稟殿下,距離冬試開考不過半月,時日緊迫,諸事已定,怕是已經來不及傳信遼東,等候陛下旨意了!」
李承乾瞬間勃然大怒,指著那人厲聲呵斥。
「你是要陷孤於不孝!孤身為監國太子,事事不請示陛下,擅自更改國制,獨斷專行,便是不孝!孤必須請示陛下!」
那郎中絲毫不懼,反而步步緊逼。
「啟稟殿下,為君治國,不可優柔寡斷!陛下特意命殿下監國,便是相信殿下有自行處斷國事之能!若事事都要遠在遼東的陛下定奪,那殿下這監國太子,豈非有名無實,形同虛設?還請殿下果斷決斷,更改冬試!」
「你放肆!」李承乾怒不可遏。 緊接著,一大批官員同時出班,整齊劃一,齊聲高呼。
「請殿下果斷決斷!請殿下恢復明經儒科!」
黑壓壓一片,氣勢滔天。
李承乾瞬間被生生架在火上,進退兩難。
他心裡清清楚楚,這些人的來歷。
一部分是山東士族餘孽,一部分是關隴世家,一部分是長安本地門閥文官。
此前春闈舞弊案,他們家中子弟都被罷黜。
如今冬試在即,冬試考的全是溫禾的新學。
他們世家子弟自幼只讀儒家經典,根本不懂這些雜學。
就算臨時抱佛腳,也遠遠比不上那些跟隨溫禾遊學、學習新學多年的寒門遊學士子。
若是此次冬試依舊不設明經、進士、秀才這三門儒科。
他們世家子弟再次落榜,還要再等三年! 三年之後,朝堂大大小小的官職,全都要被遊學士子和新學官員占據。
世家門閥的利益,豈不是要被分割!
所以他們今日不惜一切代價,逼李承乾妥協。
李承乾強壓滔天怒火,目光冰冷看向長孫無忌與房玄齡,一字一句問道:
「長孫尚書、房相,你們二人……也覺得孤應當果斷決斷,更改冬試?」
長孫無忌心中一清二楚。
他是太子親舅父,絕不能把外甥逼到絕境,這樣便會讓他將太子徹底推到對立面。
他沉吟片刻後,拱手說道。
「老臣以為,理應傳信遼東,請陛下聖斷,但此事關乎天下科舉士林,太子可先行收集長安所有士子心意輿論,再將百官、士林共識一同上報陛下。」
李承乾心中一片冰涼。
收集長安士子意向?
長安城內現在都是些什麼人? 各地遊學士子都還在趕回長安的路上呢。
如今長安城內人數最多的全是士族子弟以及儒門儒生!
所謂詢問士子心意,本質就是讓士族門閥掌控輿論!
到最後上報遼東的,只會是滿朝一致要求恢復儒學的聲音。
何況就連很多遊學士子裡面,著重的還是儒學,他們若是知道此事,怕也是會倒向儒學那邊。
李承乾望著滿朝文武。
武將列於一側,全部沉默不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文官隊列之中,溫彥博等人明哲保身閉口不言,剩下絕大多數,全都支持冬試加入明經。
他們就是要趁著李世民遠在遼東大戰的時候,逼迫李承乾當場表態妥協。
在李世民回京之前,把冬試章程徹底改回來,到時候便是木已成舟。
事後就算李世民回京震怒,
最多斥責幾句,最多責罰幾個小官罷了。 他總不能因為這件事,就廢掉太子李承乾。
而今日太子一旦妥協退讓,日後他們便能徹底摸准他軟弱可欺的性格。
若是李承乾因為這件事情懼怕他們,那對他們而言更是好事。
無論是什麼臣子,都希望那皇位上坐著的是個軟弱的皇帝。
「臣等以為長孫無忌所言極是!」
他們態度已經無比明確。
太子你不願意自己決斷,可以。
那就先下令收集長安士子輿論意向,再送信遼東上報陛下。
如今遼東正在大戰,李世民一心平遼,最不想看到長安內亂。
所以他們篤定李世民為了安穩,大概率會順勢同意恢復儒學明經。
再加上……溫禾那個小煞星不在長安。
這真是千載難逢,天賜良機! 就在這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殿下!殿下!」
所有人瞬間安靜,齊齊轉頭望向殿門。
只見江升滿頭大汗衝進太極殿。
「殿下!殿下!宮外明德門外傳來消息,高陽縣伯溫禾親率兩千兵馬已至明德門外,請殿下旨意,允准其即刻入城!」
江升聲音落下。
整個太極殿,瞬間死寂!
「溫禾?!他怎麼回來了?!」長孫無忌猛地瞪大雙眼。
「他……他哪來的兵馬!他想要做什麼!」
所有人都懵了。
溫禾竟然兵臨長安明德門! 而李承乾聽到消息後,雙眼頓時紅了。
先生回來了!
他看向臉色大變、惶恐不安的長孫無忌,語氣輕快地說道。
「長孫尚書不必驚慌。這兩千兵馬,並非溫禾私兵,乃是陛下臨行之前,親口下旨特許,劃歸高陽縣伯節制的左武衛兩千精騎,另有百騎隨行,陛下密詔允許,遇事可直入長安!」
就連長孫無忌都能明顯地聽出來,李承乾話語中的激動。
他不禁有些錯愕。
明明自己才是太子的舅父啊。
他才應該是太子的靠山啊。
可為何太子卻一點都不親近自己。
那豎子到底有什麼好的!
李承乾沒有注意到長孫無忌的表情,他只知道先生來了!
孤的靠山來了! 李承乾目光掃過階下滿朝神色慌張的官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心底暢快至極,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怕了吧?
方才一個個爭先恐後逼迫孤、拿捏孤、欺負孤年少可欺。
現在呢?
現在該輪到你們惶恐不安、心驚膽戰了!
「宣高陽縣伯覲見!」
李承乾不由自主地將聲音提高,江升看著自家小主人神采奕奕的模樣,不禁欣喜連忙應著。
「高陽縣伯竟然回來了!」
「那個小煞星不在東武,好端端的回來作甚?」
「那此事該怎麼辦!」
不少官員紛紛議論了起來。
李承乾看著他們的模樣,只覺得可笑。 剛才這些人一個個冠冕堂皇,如今卻好似老鼠見了貓似的。
倒是房玄齡沉了沉,忽然出班向著李承乾問道。
「啟稟殿下,高陽縣伯回長安,可是殿下的旨意?」
他意思是在問,可是殿下私自調外臣帶兵入長安的。
李承乾輕笑一聲。
「房相多慮了,陛下之前給高陽縣伯留下旨意,若是長安不靖,可率軍回長安!」
李承乾將「長安不靖」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他這話就是在告訴在場的這些人。
你們都給孤好好想想,長安為什麼不靖。
在場眾人的臉色頓時青一陣白一陣的。
紛紛將目光投向了最前面的幾位。
他們這些人只是小卒而已。 前面那些才是大佬啊。
所以他們的這些目光就是在求救。
諸位明公救命啊!
他們是慌了。
但房玄齡、長孫無忌以及王珪和溫彥博這些人,一個個的倒是穩坐釣魚台。
他們知道溫禾回來,這個小煞星會給太子撐腰,也不會同意冬試加入儒學。
不過即便如此,對他們而言也沒有任何損失。
最多就是丟棄一些不要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