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南昌公主第一個跳了出來。
「分家?憑什麼分家?武功蘇氏幾百年的基業,豈是你一個外人說了算的?」
她瞪著溫禾,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蘇勖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溫禾會提出這個要求。
他的臉色很難看,青一陣白一陣的,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南昌公主見他沒有說話,更加惱怒了。
她指著溫禾,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一個外人,憑什麼管武功蘇氏的事?你是蘇家的人嗎?你姓蘇嗎?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厲,像是在發泄什麼。
溫禾看著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公主這麼質問某,是想直接撕破臉?」
「本宮是公主!」
她強調自己的身份,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提醒溫禾。
你不過是一個縣伯,你敢拿我怎麼樣?
可她的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孤是太子!」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南昌公主的心上。
他站起身來,看著南昌公主,目光如刀。
正堂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之前雖然在場部分人都知道李承乾的身份,可大家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李承乾沒有亮明身份,大家就假裝不知道。這是給彼此留面子,也是給彼此留餘地。
可現在,李承乾直接把身份亮出來了。 那就不一樣了。
蘇亶夫人身旁的女孩蘇三娘聽到「太子」兩個字,猛地抬起頭,朝著李承乾看去。
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連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面,不敢再看第二眼。
蘇勖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連忙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要碰到膝蓋。
「殿下息怒,臣死罪!」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腿在發抖,他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家的人紛紛跟著行禮。
南昌公主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咬了咬牙,終於彎下了腰。
「見過太子殿下。」
李承乾哼了一聲,沒有說「免禮」。 他轉過頭,看著溫禾,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
「先生,孤看這武功蘇氏家風不嚴,該上疏阿耶下令整治了。」
蘇勖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亶夫人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她知道,如果太子真的上疏陛下,說武功蘇氏家風不嚴,那蘇家的名聲就毀了。
自家女兒的婚事也會受到影響。
她雖然懦弱,雖然膽小,可她知道,這件事情關係到自己女兒的前程。
她不能坐視不管。
她連忙上前一步,對著李承乾福了一禮。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此事……此事一定會有妥善處置的,求殿下給蘇家一個機會!」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幾分哀求。 李承乾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知道,這位夫人是無辜的。
他看了溫禾一眼。
溫禾微微點了點頭。
李承乾收回目光,對著蘇亶夫人說:「夫人請起。」
他的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
溫禾站起身來,走到一旁,從旁邊拿了一張支踵過來。
「夫人請坐。」他的聲音很平淡。
蘇亶夫人連忙擺手,臉上的表情又慌又窘。
「不敢不敢,妾身站著就好,站著就好……」
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敢在太子殿下和高陽縣伯面前坐下?
蘇倩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阿娘,坐下吧。」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高陽縣伯一番好意,阿娘不要推辭了。」
蘇亶夫人看了女兒一眼,猶豫了一下,終於坐了下來。
溫禾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夫人可願和長房分家?」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蘇亶夫人愣住了。
她沒想到溫禾會直接問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此事……此事我一個婦人不敢做主。」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該去信夫君,讓夫君定奪……」 溫禾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就在這時,蘇倩忽然開口了。
「阿耶是明事理的。」她的聲音不大,可很清晰。
「若是知道伯父和公主慢待幾位殿下,定然是會做主的。」
溫禾聞言,饒有興致地看了她一眼。
這女孩,倒是不簡單。
她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她既沒有直接表態支持分家,也沒有反對分家。
她把決定權推給了父親,可說出來的話,卻分明是在暗示。
如果蘇亶知道了今天的事,一定會支持分家。
溫禾笑了笑,問道:「你便是蘇三娘?」
蘇倩點了點頭,然後對著溫禾福了一禮。 「武功蘇氏之女,蘇倩,見過高陽縣伯。」
溫禾微微愣了一下。
士族之女是不會隨便和外人透露自己閨名的。
古代很多女子究其一生,自己的名字便只有家中長輩和夫君知道。
對外都是某姓的幾娘子,如果沒有分家的話,全族的排序都是共用的。
比如蘇倩是蘇亶的長女,但在這一代的武功蘇氏內排名第三,所以才叫蘇三娘。
可她在溫禾面前報上了閨名。
這便是將他當做長輩了。
畢竟李承乾叫溫禾先生。
溫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李承乾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去扶起來?」
他對李承乾說。 李承乾有些訕訕,朝著溫禾看了一眼。
他對武功蘇氏的第一觀感不算好。
可面前這個女孩,倒是讓他覺得和蘇氏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卑不亢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李承乾上前一步,伸出手,虛扶了一下。
「蘇娘子請起。」
蘇倩站起身來,低著頭,柔聲說了一句「多謝殿下」。
蘇勖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涼了半截。
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是沒戲了。
他看了蘇倩一眼,又看了溫禾一眼,又看了李承乾一眼。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
既然自己的女兒做不了太子妃,那就不如賣個好,用蘇亶和蘇倩來討好太子和溫禾。 他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一個笑容。
「高陽縣伯……」
可他話還沒說完,溫禾就打斷了他。
「駙馬都尉,分家之事,你意下如何?」
溫禾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蘇勖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南昌公主一眼,南昌公主正瞪著他。
他咬了咬牙,開口了。
「分家是大事,要族老一同商議,老夫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請族老來,大家一起商議。」
溫禾點了點頭,沒有為難他。
「那便請蘇氏族老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蘇勖的臉色很難看。
他看了南昌公主一眼,南昌公主的臉色也很難看。
南昌公主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她終於忍不住了。
「溫禾,你憑什麼插手蘇家的事?」她的聲音又尖又厲。
「你不是蘇家的人,你不姓蘇,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分家不分家,是蘇家內部的事,與你何干?」
溫禾看著她,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公主到現在還以為只是蘇家的事?若是蘇家不願分家,那某這個做先生的,倒是可以為太子說上幾句話。」
意思很明顯了。
如果蘇家不分家,那日後李承乾的太子妃就不可能姓蘇。
蘇亶夫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蘇倩的反應不大,眼睛在悄悄地往李承乾那邊瞟。
李承乾站在那裡,面色平平,看不出什麼表情。
蘇倩心裡頓時明白了。
這位太子殿下,對蘇家的印象確實不好。
可他對高陽縣伯的話,卻是言聽計從。
高陽縣伯說什麼,他就聽什麼。
這位高陽縣伯在太子心中的地位,絕對不一般。
蘇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青一陣白一陣的。
他知道,溫禾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如果蘇家不分家,那蘇倩就不可能成為太子妃。
蘇家就失去了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了。 「老夫去請族老。」
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
武功蘇氏的族老來得很快。
三個老者,頭髮花白,鬍鬚花白,穿著一身半舊的錦袍,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最小的也有六十多歲,最大的已經年過七十。
他們走到飯廳中央,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老朽,拜見太子殿下。」
他們的聲音有些沙啞,可禮數很周全。
李承乾點了點頭,說了聲「免禮」。
三個老者直起身,又轉向溫禾,拱了拱手。
「見過高陽縣伯。」 他們的態度都很親和,笑容都很和善,可溫禾看得出來,他們的眼睛裡藏著東西。
溫禾沒有跟他們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三位族老,今日請你們來,是為武功蘇氏分家之事。」
三個老者對視了一眼。
最年長的那位老者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開口了。
「高陽縣伯,分家之事,關係重大,老朽等不敢擅專,不過……」
他頓了頓,又捋了捋鬍鬚。
「不過老朽等以為,與其分家,不如換當家人。」
溫禾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換當家人?
那三個老者連連點頭。
「高陽縣伯,分家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蘇家在武功縣經營了幾百年,田地、商鋪、宅院、祖墳,都在一處。」 「不如換當家人,蘇亶是嫡次子,又是蘇三娘的父親,由他來當家,名正言順,也不會引起太大的風波。」
溫禾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他看了蘇勖一眼。
蘇勖站在那裡,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歡。
溫禾猜出來了。
看來蘇勖去請族老的時候,便已經和他們商議過了。
他知道自己保不住家主的位置,所以主動提出來換當家人。
這樣至少還能保住長房的體面,不至於被掃地出門。
溫禾又看了南昌公主一眼。
南昌公主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不行!」她的聲音又尖又厲。 「憑什麼換當家人?蘇勖是嫡長子,這個家主的位置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那最年長的族老看著她,眉頭皺了起來。
「公主殿下,這是蘇家的事,公主雖然金枝玉葉,然如今也是我蘇家之婦,此事公主怎可聒噪?」
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很重。
南昌公主的臉一下子漲得更紅了。
她瞪著那族老,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以前,這些族老在她面前都是和顏悅色的,都是客客氣氣的。
可現在,他們竟然敢這樣跟她說話。
她氣得渾身發抖,可她不敢發作。
她知道,這些族老雖然沒有什麼官職,可在蘇家他們的話就是權威。
他們要是鐵了心換當家人,她攔不住。
她咬了咬牙,甩了一下袖子,轉身走了。 正堂內也沒有人攔她,也沒有人叫她回來。
溫禾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收回目光。
「某是外人,此事你們蘇氏自行決斷。」他的聲音很平淡。
「今日已經耽誤不少時候了,某也累了,今日便在蘇氏休息一日,明日再出發吧。」
他後半段話看似是對李承乾說的,可也是在提醒蘇氏。
你們最好今天就給出結果。
李承乾點了點頭,聲音很平靜。
「都聽先生的。」
蘇勖和蘇氏族老連忙躬身。
「殿下放心,此事一定給殿下一個滿意的交代。」
翌日。
長安,立政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劄子。
他的眉頭緊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江南連日大雨,又鬧了水患。
派去賑災的官員被人彈劾貪墨,他把這件事交給許敬宗去查。
結果許敬宗一查,又牽扯出一大批人來。
李世民不禁長嘆一聲。
「這許延族,比那豎子還折騰。」
他搖了搖頭,把劄子合上,放在一邊。
就在這時,江升從外面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陛下,百騎黃春求見。」
李世民將劄子合上,揉了揉眉心。
「讓他進來。」 江升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黃春走了進來,走到殿中央,單膝跪地,叉手行禮。
「奴婢黃春,拜見陛下。」
「起來吧。」
李世民擺了擺手。
「什麼事?」
黃春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劄子,雙手呈上。
「陛下,高陽縣伯、太子殿下從武功縣送來八百里加急劄子。」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這豎子,好端端的上什麼劄子?還是從武功縣送來的。
他讓江升把劄子呈上來。
江升接過劄子,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送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過劄子,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張,展開。
他的目光在劄子上掃了一眼,然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當年朕觀這蘇勖算是個君子,才讓南昌下嫁。」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
「可沒想到,這才多少年,他竟然變得如此市儈。」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劄子裡還有溫禾代替楊政道彈劾武功蘇氏家教不嚴的內容。
李世民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給李承乾定了武功蘇氏,可若是這彈劾傳出去,怕是太子妃要換人了。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劄子上寫著:蘇勖自覺羞愧,卸去家主之權於蘇亶。
李世民輕笑了一聲。
「這蘇勖倒是識時務。」
他把劄子放在案上,抬起頭,看著黃春。
「讓百騎去查,這些年南昌公主借皇家名義欺壓商賈、兼併田地之事,查清楚了,交由大理寺和宗正寺。」
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很冷。
黃春連忙躬身。
「喏。」
李世民又轉向江升。
「傳旨宗正寺,削封南昌封號,貶為庶人。」
江升愣了一下,連忙躬身。
「喏。」 李世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讓人去武功蘇氏傳口信,李氏乃我李家之女,即便無公主之身,但也血統高貴,若是慢待,朕不饒,太上皇亦不饒。」
江升連忙應下。
「喏。」
江升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殿門口。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黃春身上。
「柳小娘和楊政道是怎麼回事?」
「啟稟陛下,柳小娘乃柳寬之女。」
聞言,李世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黃春咽了口唾沫,繼續道:「當初百騎將蕭氏和楊郎君安排在柳寬家附近,便是為了監視和保護……後來……後來柳小娘也是無意間和楊郎君接觸的,楊郎君對柳小娘……甚是喜歡。」
他說「甚是喜歡」四個字的時候,像是在試探什麼。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兩下。 「所以……」他的聲音拖得很長。
「你此次讓柳寬特意帶上自家女兒,還讓他女兒去請楊政道去求太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黃春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奴婢……奴婢只是想成全了這對姻緣,奴婢沒有別的意思,求陛下明鑑!」
他這話說的好聽,但其中的意思李世民和黃春都知道。
楊政道日後如果娶了柳小娘,那他日後便時時刻刻會在百騎的監視下。
過了好一會兒,李世民的眉頭才慢慢鬆開。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開口,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嘉穎可知道柳寬是百騎的人嗎?」 黃春的身體猛地一僵,連忙開口解釋。
「啟稟陛下,柳寬並非元從禁軍出身,是奴婢親自挑選的人,高陽縣伯……理應不知。」
「還好他不知。」李世民輕哼了一聲。
「否則……朕也護不住你。」
黃春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在地磚上磕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奴婢死罪!奴婢不怕死,只願為陛下效忠!」
「罷了。」李世民擺了擺手。
「他終究是要成婚的,有個看上眼的,倒是不用朕為難了。」
楊政道選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這倒是也是如了李世民的願。
黃春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接話。
殿內安靜了下來。
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案上的硃筆,低下頭,繼續批閱劄子。
「退下吧。」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黃春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著走了幾步,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立政殿。
一直走到殿外的廊下,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