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郿縣,隊伍沿著官道繼續向西。
官道兩旁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和開闊的田野。
田裡的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遠處的村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炊煙裊裊升起,雞犬之聲相聞。
這本該是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溫禾騎在馬上,看著路邊不時出現的破舊窩棚,眉頭越擰越緊。
那些窩棚很簡陋,用幾根木棍支起來,蓋上一些破舊的茅草和布片,四面透風。窩棚前面往往坐著幾個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目光呆滯地看著官道上走過的隊伍。
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光,像是一潭死水。
溫禾記得很清楚,岐州這些年沒有天災。
前面經過的郿縣,百姓雖然不算富裕,可也是安居樂業。
可這些人,怎麼看起來像是流民?
「齊三。」溫禾喊了一聲。 齊三策馬從後面趕上來,叉手行禮。
「小郎君。」
「去找個人問問,那些窩棚里住的是什麼人,為什麼在這裡。」
齊三應了一聲,帶著幾個飛熊衛朝路邊的窩棚走去。
溫禾勒住韁繩,停在路邊。
他的身後,隊伍也停了下來。
李承乾策馬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也不好看。
六小隻跟在後面,一個個都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齊三回來了。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滿臉風霜,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袖口和領口磨得發白。
他的褲腿卷到了膝蓋,腳上踩著一雙草鞋,草鞋已經磨爛了,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婦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凹了進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婦人的眼睛紅腫,臉上有淚痕,嘴唇乾裂。
還有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上扛著一個破舊的包袱。
他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左邊的額頭一直延伸到右邊的下巴。
他們走到溫禾面前,看著溫禾他們穿的錦袍玉帶,看著他們身後那些騎著高頭大馬、腰佩彎刀的飛熊衛,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畏懼,然後又閃過一絲希望。
那漢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溫禾和李承乾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最後落在溫禾身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貴人……貴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顫抖。
「貴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小人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娃也兩天沒吃奶了,實在撐不住了……」
那婦人也跟著跪了下來,抱著孩子,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年輕人也跪了下來,低著頭,不說話。 溫禾看著他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他轉過頭,對齊三說:「去,拿些乾糧來。」
齊三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他帶著幾個飛熊衛,抱著一摞油紙包走了過來。
油紙包里包著干餅和肉乾,是路上備著的乾糧。
齊三把乾糧分給那些人。
那漢子接過乾糧,手都在發抖。
他撕開油紙,掰了一塊干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一邊嚼一邊哭,把剩下的干餅遞給那婦人。
那婦人接過干餅,掰了一小塊,嚼碎了,嘴對嘴地餵給懷裡的孩子。
那孩子含著干餅,吮吸著,小嘴一張一合,眼睛半睜半閉。
周圍那些窩棚里的人看到這一幕,眼睛都亮了。 有人站起身來,朝這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著那些飛熊衛,不敢再往前走。
有人蹲在窩棚門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嘴唇在動,像是在咽口水。
有人抱著孩子,站在遠處,眼睛直直地盯著齊三手裡的乾糧。
要不是溫禾他們身邊帶著飛熊衛,此刻恐怕已經有人衝上來了。
那漢子吃完干餅,擦了擦嘴,抬起頭,看著溫禾。
他忽然又跪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
「貴人!求貴人為我們做主!」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
溫禾看著他。
「你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那漢子深吸一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這些人都是之前被士族請來的民夫。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幾個月前,盧氏等幾家士族在岐州修馳道,招募了大量的民夫。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
「那時候,我們以為是個好機會。」漢子的聲音沙啞。
「那幾家貴人說了,管吃管住,一天還有工錢,我們想著幹上幾個月,拿了工錢回去,能給家裡買點糧。」
「我們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干」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
「可後來……後來那些路出了事,死了人,那些貴人就說,是我們做工不利,我們偷工減料,他們不但不給工錢,還把我們打了一頓。」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們去找虢縣縣令做主,可是縣尊把我們趕出來不說,還讓人攔住我們,說我們這些賤民不得靠近虢縣,否則就要把我們抓起來坐牢,貴人,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那婦人抽泣著,懷裡的孩子也小聲地哭了起來。
那年輕人低著頭,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李承乾騎在馬上,聽著那漢子的話,臉色鐵青。
「這些士族,禍國殃民!」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里的怒意怎麼都藏不住。
「那個虢縣縣令,尸位素餐!」
溫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你在這罵有什麼用?又罵不死人。」
溫禾看了李承乾一眼,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他覺得該讓李承乾見識見識,什麼叫做民憤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漢子。
「你們不要著急,某能幫你們想辦法。」
他頓了頓,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某帶你們去找縣令討飯吃,某和那個縣令認識,他肯定會給你們吃的。」
那漢子聞言,愣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貴人……貴人說的是真的?」
溫禾點了點頭。
「某說話,從來算數。」
那漢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可這一次,他的嘴角是往上翹的。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他又要跪下,溫禾連忙扶住了他。
「起來起來,不用這樣。你去告訴其他人,願意跟某走的,收拾收拾,帶上你們的東西,跟著某走。」
那漢子連連點頭,轉身去招呼那些窩棚里的人。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就在那些窩棚之間傳開了。
「有個貴人要帶我們去虢縣找縣令討吃的!」
「貴人說了,他和縣令認識,縣令肯定會給我們吃的!」
「真的假的?不會有這麼好心的人吧?」 「人家是貴人,騙我們這些賤民做什麼?」
「可是之前那個縣令把我們趕出來,還說我們靠近虢縣就要抓我們去坐牢……」
「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這個貴人說了,他認識縣令!」
「走走走,去看看,反正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有人相信,有人懷疑。
可不管信不信,大多數人都選擇了跟著走。
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再不走,就真的要餓死了。
於是,那些窩棚里的人開始收拾東西。
他們從各個方向匯集到官道上,跟在溫禾的隊伍後面。
人越來越多。
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一片窩棚。 齊三又去找人問,又有一群人跟著走了。
又走了一段,又遇到一片窩棚。
又有一群人跟著走了。
隊伍越來越大,越來越長。
從幾百人變成了上千人,從上千人變成了兩三千人。
遠遠望去,像一條長龍,蜿蜒在官道上,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那些民夫有的在低聲說話,氣氛不像是在逃難,倒像是在趕集。
他們的臉上有了笑容。
溫禾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從那些民夫身上收回來,落在旁邊的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騎著小矮馬,腰背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嘴唇抿著,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 溫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高明,看到這一幕,你有什麼感想?」
他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李承乾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溫禾。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先生,我覺得……可怕。」
溫禾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可怕?哪裡可怕?」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那些民夫身上,看了許久,才收回來。
「這些人,原本都是老老實實的百姓,他們種田、做工、養家餬口,從不招惹是非,可因為那些士族不給他們工錢,因為那個縣令把他們趕出來,因為他們的家人餓著肚子,他們就變成了流民,變成了『隱患』。」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
「如果沒有人管他們,沒有人替他們做主,他們會怎麼樣?他們會餓死,會凍死。」 溫禾輕笑了一聲,他覺得李承乾看的還是太淺了。
「如果今日不是我,而是別人,此刻借著這些民夫的民怨,你覺得會如何?」
面對溫禾的問題,李承乾頓時怔住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遲疑地開口。
「那整個虢縣都會亂了。」
「只是虢縣?怕是整個岐州都會亂了,當年的黃巾起義,不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嗎?」
「當年竇建德、杜伏威、高開道等人不就是借著隋末百姓活不下去了造反的嗎?」
他說到這特意朝著李承乾看了一眼。
「現在你還覺得只是虢縣一地之事嗎?」
李承乾臉上果然露出一抹驚恐,他用力的搖了搖頭。
「不,此事關乎到整個大唐。」
他深吸一口氣,消化著溫禾所說的話。 溫禾也沒有急著催他。
過了好一會,李承乾才開口說道。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這就是民心。」
溫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民心不是嘴上說說的,你要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希望你能懂得這八個字。」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對著溫禾深深一揖。
「先生教導,高明記下了。」
他的腰彎得很低,姿態很恭敬。
溫禾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就好,繼續趕路。」
不久後。
虢縣的城門樓上,一個士兵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牆垛上,手裡拿著一根長矛,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都會睡著。 他的身後,另一個士兵蹲在地上,正在啃一塊干餅,餅渣掉了一地。
城門口,幾個行人進進出出,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牽著牛的農夫,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一切都很平靜。
那靠在牆垛上的士兵打了個哈欠,正要閉上眼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遠處,官道上,揚起了漫天的塵土。
不是一陣風颳起來的,是很多人、很多馬在朝這邊走來。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手裡的長矛差點沒抓穩。
「那……那是什麼?」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不是幻覺。
遠處,黑壓壓的一片,像是潮水一樣,朝虢縣湧來。
人很多,多得數不清。 前面是騎兵,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不到頭。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轉過身,衝著城樓下面大喊:「快!快去稟報縣尊!大事不好了!」
那啃干餅的士兵被嚇了一跳,手裡的干餅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站起身來,順著那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色也白了。
他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虢縣縣衙,正堂。
縣令唐琮正坐在案幾後面,手裡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公文,是上個月各縣的錢糧帳目,他看了幾眼,覺得無聊,便合上了。
唐琮今年三十有一,生得白白淨淨,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色官袍。
他是唐儉的侄兒,安富郡公唐憲的兒子。
出身名門,家世顯赫,從小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
靠著父輩的蔭庇,他沒怎麼費力就做到了虢縣縣令,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考評都是中平,不上不下,不好不壞。 三年來,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喝茶、看公文、會客、赴宴。
事情他交給縣丞去辦。
案子他交給主簿去審。
他只需要坐在正堂里,端著茶盞,等著下面的人來匯報就行了。
這樣的日子,他覺得挺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差役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帽子都歪了,也顧不上扶。
「縣尊!縣尊!大事不好了!」
唐琮的眉頭皺了起來,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那差役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城外……城外來了好多流民,黑壓壓的一片,還有……還有騎兵!」 唐琮的手頓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流民?什麼流民?」
「就是……就是之前那些修路的民夫,他們又來了,而且這次人更多,還有騎兵跟著!」
唐琮的臉色微微一變。
之前那些民夫來縣衙鬧事,是他下令鎮壓的。
他讓縣丞帶著中鎮將的兵出去,殺了幾個人,抓了幾個人,把剩下的人趕走了。
他以為那些人已經散了,沒想到又來了,而且人更多了,還有騎兵。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傳令下去,讓縣丞和中鎮將點齊兵馬,隨本官出城!」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那差役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唐琮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正準備往外走,又有一個差役跑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那個更加慌張。 「縣尊!縣尊!探馬來報,那支騎兵打著旗號,旗號上寫著……寫著……」
「寫著什麼?」唐琮的聲音又急又厲。
「寫著『飛熊衛』!」
唐琮的腳步猛地一頓。
飛熊衛?
有番號的,那便是府兵了!
他雖然沒聽過這飛熊衛,但他知道,這肯定是朝廷派來的。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縣丞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湊到唐琮身邊,壓低聲音說:「縣尊,之前不是有消息傳來,說那位高陽縣伯被任命為岐州轉運使,要來岐州修路,這騎兵……會不會是高陽縣伯帶來的?」
唐琮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是來任職的,又不是來剿賊的,帶什麼騎兵啊……」
他嘴上這麼說,可他的心裡已經在打鼓了。 高陽縣伯,太子之師,陛下面前的紅人。
如果他真的來了虢縣……
唐琮不敢往下想了。
他咬了咬牙,對縣丞說:「走,出城看看。」
城門打開,唐琮騎在馬上,帶著縣丞、中鎮將和幾百士兵,出了城。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嘴唇抿著,眉頭緊鎖,手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可他知道,今天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
走了沒多遠,他就看到了那支隊伍。
黑壓壓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最前面是一支騎兵,穿著黑色的勁裝,手持長矛,腰佩彎刀,氣勢如虹。
唐琮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幟上。
「飛熊衛」三個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縣丞和中鎮將跟在他身後,也都翻身下馬,低著頭,不敢說話。
走到那支騎兵面前,唐琮叉手行禮,腰彎得很深。
「下官虢縣縣令唐琮,敢問領軍之人是哪位?」
騎兵隊伍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策馬而出。
「某乃飛熊衛都尉袁浪。」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唐琮的心猛地一沉。
飛熊衛都尉,那是正五品的武官,比他這個七品縣令高出好幾級。
他連忙又行了一禮,態度比剛才更加恭敬。
「袁都尉,下官有禮了,不知袁都尉此來虢縣,所為何事?」
袁浪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很平淡。
「某奉命保護高陽縣伯,赴岐州任職。」 唐琮的心又是一沉。
高陽縣伯。
果然是高陽縣伯。
他的目光越過袁浪,落在那支隊伍後面。
黑壓壓的人群。
唐琮媚笑了兩聲,試探性地問道。
「袁都尉,那些……那些是什麼人?」
他指了指隊伍後面那些民夫。
袁浪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都是我等路上遇到的民夫。」
唐琮的心「咯噔」一下。
路上遇到的民夫。 他知道那些民夫是什麼人。
幾個月前,他下令鎮壓過他們。
他以為那些人已經散了,沒想到他們還在這裡。
更沒想到,他們會遇到高陽縣伯。
唐琮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又試探著問了一句。
「袁都尉,不知……不知高陽縣伯現在何處?下官想當面拜見。」
袁浪看著他緊張的模樣,隨即輕笑了一聲。
「高陽縣伯此刻有要事處置,貴縣在此稍等片刻吧。」
袁浪說完,調轉馬頭,回了隊伍。
唐琮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