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翊拐進病房區,凌晨五點的醫院一片寂靜寂靜,只有他走路的聲響。
推開304病房門時,心電監護儀幽藍的光暈在牆面上輕輕搖晃。薇薇安陷在堆高的枕頭裡沉睡,月光正巧漫過她垂落床沿的深棕色發梢。顧翊反手將門框抵回原位,金屬合頁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躡步挪到陪護椅前,皮質椅面隨著承重發出細微呻吟。正要卸下外套時,床單突然傳來織物摩擦聲。
「我…」薇薇安睫毛顫動如驚蝶,虹膜里還浮著剛醒的霧氣。
「沒死,也沒進天堂。」
薇薇安循聲轉過脖頸,「師弟…」
「沒辦法,大家都在忙著滿城抓人,只有我來陪護了。」
「這些話怎麼這麼耳熟啊?」
「有嗎?我當時中午醒的,你可讓我熬到後半夜。」
薇薇安望著窗外漸褪的夜色,輕笑道:「怪不得總覺得哪裡不對,你當時是艷陽高照的午後,所以理應上天堂。我這黑燈瞎火的可不得下地獄麼?」
顧翊拿起床頭櫃的保溫壺,「師姐相信天堂存在嗎?」
薇薇安陷在枕頭裡搖了搖頭,「不相信。有龍族這種東西存在,你教我如何相信。」
「這樣啊。」顧翊把白色紙杯被遞了過去。
薇薇安撐起手肘接過水杯,溫水潤過乾裂的唇紋。
「怎麼樣?」她問道。
顧翊向後靠去,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你做得很好,我們成功搶回了目標。現在他人已經被送走了。」
「我沒有問這個。」薇薇安轉過整個身子,「我是說你怎麼樣。」
「我?我很好啊。」顧翊有些緊張。
「你不好,現在的你心事很重。」
少年沉默良久像是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但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這麼明顯嗎?」
「也不是。」薇薇安重新陷回枕頭堆里,「只是我們女孩子,這裡的雷達比較敏銳。」
顧翊雙手合十,「確實有些想法。那個白狐面具的男人,強的超出了我的預料。」
「啊...」薇薇安咂舌,「能讓師弟說出這種話,那得強成什麼樣?」
顧翊虛握的拳頭懸在半空,最終無奈地鬆開晃了晃:「不說這個了,師姐你怎麼樣?」
薇薇安垂眸掃視周身,「我很好啊,也就右手有點傷,恢復恢復就好了。」
顧翊看著薇薇安的傷口,「對不起師姐。」
「為什麼要道歉?」薇薇安詫異地支起半邊身子。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追那輛車的。包括任務開始前...我甚至沒想過過你在任務中的作用。準確說,我在忽視你。」
「鬧半天是這個啊。」薇薇安噗嗤笑出聲,「我還以為你趁師姐睡著時做了什麼壞事呢。」
「幹壞事?」顧翊困惑地皺眉。
「沒什麼!沒什麼!我的意思是你…比方說偷吃我的止痛藥,或者往我石膏上畫烏龜什麼的。」她飛快擺手轉移話題,「我只覺得,你沒做什麼錯事啊?」
「沃克組長說我完成任務時喜歡大包大攬,像獨狼。」
「還有呢?」
「他說我該了解同伴,並...相信他們。」
薇薇安凝視少年琥珀色的瞳孔,「了解同伴是必須的,相信?」她忽然歪頭輕笑,「大可不必。」
「為什麼?」
薇薇安忽然望向窗外漸亮的天際線,「昂熱校長上過一堂公開課,有人問他面對龍王時是該相信自己還是相信同伴,你猜他是怎麼回答的?」
「相信同伴?」
「錯。」
薇薇安轉頭認真的看著顧翊,「他說的是『不知道』。年輕時總覺得眾人拾柴火焰高,但真正直面龍王時他才發現,最後能站在戰場上的,永遠只剩自己。」
「沃克組長是執行局戰術指揮官,追求團隊配合理所應當。但你的言靈是時間零,師弟。」她忽然抬眼,「沒有多少人能跟上你,和校長說的一樣,有些戰場你註定孤身前往。」
顧翊點了點頭:「明白了。」
薇薇安抬高聲調:「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對錯誰又說得准呢?相信同伴未必是錯的,相信自己也不見得都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吧!」
顧翊嘴角揚起:「這話讓我想起高中政治老師。」
「我看起來很老嗎?」薇薇安愣住了。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笑出聲。顧翊望著對方映著晨光的眼睛,「之前聽蘇雨晴說,師姐家裡嚴禁你上前線?」
「我和老頭子們長談了三天。「薇薇安揚起完好的左手,「憑什麼大家在前線拼命,我就要躲在後方當花瓶?」
顧翊目光掃過她纏著繃帶的右臂:「你的言靈很厲害,本也該是06級頂尖戰力。」
「別突然這樣誇我啊!」薇薇安臉紅了一下,「唉,當花瓶有時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聖裁雖然位列高危,但實戰限制太多。哦,漢高前輩除外。」
「北美混血種聯盟那位『快手漢高』?」
「對,就是那個老頭,普通混血種發動言靈需要完整詠唱,因為血統不夠高必須要用龍文調用五大元素。但像你、校長還有漢高這樣血統頂尖的就不用,你們甚至可以瞬發言靈。」她突然壓低聲音,「知道那老頭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能瞬發十二次聖裁!」
顧翊瞳孔微縮:「連發?」
「難以置信吧?他可是用左輪給校長送過『見面禮』的人。想想看,能偷襲昂熱,他得可怕成什麼樣啊!」
「校長沒殺了他?」
「誰知道兩個老古董達成了什麼協議。」薇薇安重新躺回枕頭堆,「反正那記黑槍之後,他手裡那支『德州拂曉』算是名震混血種世界了。」
「我明白了。那...你以後要經常參與執行局的任務麼?」
「當然!執行局任務可賺錢了!」她晃著完好的左手比劃,「等拿到這次酬金,帶你去吃米其林三星!」
顧翊望著她手背上青紫的針眼,「還是我請你吧,畢竟害你受傷的是...」
「那我要吃墨西哥塔可!」她突然打斷顧翊。「難得來一次墨西哥,怎能不吃點好的呢?」
「你還在住院。」顧翊指著床頭「禁食辛辣「的醫囑牌,「護士查房聞到辣味怎麼辦?」
「顧翊同學。不吃辣才會死人的好嗎?再說了,你看我這像是需要住院的樣子?」薇薇安指了指自己。
「就一次!」薇薇安豎起三根手指,在少年困惑的目光中訕笑著收回無名指,「就溜出去這一次,我保證用左手拿塔可,絕對不牽扯右臂肌肉。」
晨風掀起淺藍窗簾,顧翊望著窗外漸成金橘色的朝霞:「什麼時候走?「
「等太陽在爬爬高吧。」薇薇安突然打了個哈欠,把枕頭拍成蓬鬆的雲團,「容本宮再睡一會…」
話音未落,少女已經蜷成慵懶的貓。顧翊望著她隨呼吸起伏的睫毛,輕手輕腳將窗簾拉成密不透光的屏障。最後一縷晨光掠過床頭柜上歪倒的水平,在金屬合頁的輕響中歸於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