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梅津美治郎才緩緩地開口低聲說道:「給錦州發電報,讓川口收縮兵力,把還能打的人全部退到城牆上,依託城牆做最後抵抗......城外陣地不要死守了,能縮就縮。告訴石井和四平、瀋陽的部隊,不要等錦州的求援,直接朝錦州方向猛打......打通一條路,就還有救。」
橋本次郎:「是!」
說著橋本次郎就要下去發電報了。
梅津美治郎在作戰室里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朝門口的橋本次郎喊道:「橋本君,等一下......這個消息不能只留在關東軍司令部。」
「華北方面軍那邊,岡村司令官必須知道。」
橋本次郎抬起頭,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便領會了梅津美治郎的意思。
「獨立旅能發現我們的秘密機場,能組織戰鬥機低空突襲,這說明什麼?」梅津美治郎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道:「說明我們的情報網已經被獨立旅滲透到什麼程度,連我們自以為藏得嚴嚴實實的機場......他們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背後得有多大的情報網絡在支撐?」
「赤峰、通遼、義縣,這麼多地方,他們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找到那個機場......還能在返航路線上躲過我們的警戒,這不是兩架飛機的事......這絕對是整個情報和作戰體系的事。」
橋本次郎聽著梅津美治郎的話,也是緩緩地走了回來。
梅津美治郎走到桌前,拿起鋼筆,在空白的電報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停住,把筆擱下,對橋本說:「我口述,你記。」
「是!」橋本次郎立刻有從口袋裡掏出記錄本和鉛筆,準備記錄相關的電報內容!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崗村寧次司令官鈞鑒。」梅津美治郎一字一句地說道,道:「本日午前,義縣以東我秘密機場突遭獨立旅空軍空襲......獨立旅的兩架伊-16戰鬥機從西北低空突入,投彈命中油庫及彈藥庫,我作戰飛機損失慘重,機場已陷於癱瘓。」
「據查,獨立旅在此之前從未暴露航空兵力,我情報部門對其空中力量的存在毫無察覺......此役表明,獨立旅不僅擁有空軍,且具備遠程偵察、精確轟炸及情報滲透能力。」
「其情報網絡深入我後方,能準確判明我秘密機場位置......目前僅知敵出動兩架,其實際飛機數量及部署地點尚無法確認......望華北方面軍即刻加強所屬各機場防空及周邊警戒,嚴密排查可疑人員,防止同類事件重演。」
「我們關東軍將儘快查明獨立旅空軍規模,另電通報......關東軍司令官梅津美治郎。」
橋本次郎飛快地記錄完畢,又把電文複述了一遍。
梅津美治郎聽完,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道:「在末尾加上——此情對華北方面軍同樣至關重要,務必即刻通報各飛行戰隊。」
「是。」橋本次郎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離開,梅津美治郎又再次叫住了他。
「等一下。」梅津美治郎望向了一臉疑惑的橋本次郎道:「橋本君,你說,華北那邊收到這封電報,會怎麼想?」
橋本次郎沉默了片刻,斟酌著措辭後緩緩地開口道:「岡村司令官一定會大為震動......華北方面軍一直把獨立旅當成地面威脅來對待,現在突然知道他們還有空軍,連我們關東軍藏得那麼深的機場都被炸了,恐怕......」
「恐怕什麼?」
「恐怕華北方面軍也會開始懷疑,獨立旅對北平、津們方向是不是也摸到了什麼底細。」橋本次郎小心翼翼的開口道:「畢竟獨立旅的情報能力......從這次事件來看,這遠遠超出了我們之前的判斷。」
梅津美治郎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剛才點著的那根煙拿起來,吸了一口,菸灰已經燃得很長了,但是也沒去彈。
菸灰落在他軍裝的袖口上,梅津美治郎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拂掉,像是在拂去什麼不重要的灰塵。
過了好一會兒,梅津美治郎才開口道:「不管怎麼樣......把這個情報發出去......另外,讓華北方面軍那邊把最近所有關於獨立旅航空兵力的情報都重新篩一遍......哪怕是零星的、不確定的、被我們忽略掉的那些東西,也要翻出來重新看。」
「是。」橋本次郎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到橋本次郎走了之後,梅津美治郎一個人坐在作戰室里,盯著地圖上錦州城的位置,久久沒有動。
桌上那些戰報還攤著,每一份都在說「受阻」「慘重」「僵持」。
此時梅津美治郎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寫的、簽的、批的每一份東西,都像在往一個填不滿的坑裡扔。
而獨立旅那邊,總能在你以為已經摸清他們底牌的時候,從袖子裡再抽出一張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
片刻後, 梅津美治郎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揉著,嘴裡低聲念了一句:「錦州,還能守幾天?」
在如此的情況下, 梅津美治郎的壓力也是非常大!
他也不知道錦州還能夠守多久啊!
............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北平。
崗村寧次站在地圖前面,手裡的紅鉛筆沿著塔山方向來回比劃了好幾次,筆尖始終落不下去。
桌上攤著石井三郎今天早晨發來的戰報,措辭倒是恭敬,但字裡行間壓不住那股子焦躁。
兩個師團,四萬多人,飛機炸過,重炮轟過,幾個聯隊輪著往上沖,攻了這些天,塔山還是沒拿下來。
獨立旅守塔山的不過是一支萬把人的部隊......可打到現在,居然還扎在那裡紋絲不動。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武藤君,你說說看......」崗村寧次轉過身來,把紅鉛筆往桌上一擱,語氣說不上憤怒,但沉得發悶的開口道:「塔山才多大一個地方?」
「那個山包甚至算不上天險,沒有懸崖峭壁,沒有大河深溝......我們兩個師團的兵力壓上去,按理說一天就該打穿。」
「現在倒好,飛機、重炮、步兵輪番上,獨立旅的部隊就把石井堵在山腳下這麼多天......是我們的兵不能打了,還是獨立旅的工事比城牆還厚?」
武藤結衣站在桌旁,手裡翻著這幾天的陣中日誌,臉色也不算好看。
隨後,武藤結衣合上本子,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不帶情緒地回答道:「司令官,石井師團確實已經盡了力......獨立旅在塔山的工事修得很有縱深,前沿陣地以彈坑和反斜面做掩護,火力點散布在幾條塹壕之間......而且獨立旅的戰鬥力也確實是不容小覷!」
「我軍炮火雖然猛烈,但他們的工事修復極快......白天打塌了,夜裡就重新挖通。」
「再加上獨立旅的77式步槍和機槍火力密度太大,我們的步兵衝鋒時很難在開闊地上站住腳......目前石井的兩個師團傷亡已經過萬,所屬聯隊中有一個步兵聯隊幾乎被打殘了......他們現在就地固守等待補充,再攻的勁頭有些跟不上了。」
獨立旅從錦州打到塔山,每一條路上都釘著獨立旅的戰士......獨立旅的戰士能打,也敢死,更知道怎麼把一塊不占優勢的地形守得密不透風。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部隊,還偏偏越打越強。
崗村寧次覺得獨立旅的戰鬥力是越來越強了!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啊!
從太行山根據地居然還能夠走出這麼一支強大的部隊!
崗村寧次正要開口讓武藤把石井師團的補充方案調出來,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塔塔塔......
還沒等崗村寧次轉身,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通訊參謀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通信室譯出來的電文,臉色白得幾乎透明......他平時是個極沉著的人,跟了崗村寧次這麼多年,很少露出這種神情。
可今天,這個通訊參謀連門都忘了敲,一進來就直奔武藤結衣面前,把電文遞了過去!
武藤結衣看了看電報的內容,臉色也是瞬間變得難看,滿臉的不可思議的望向了崗村寧次道:「司令官,關東軍梅津司令官發來緊急電報。義縣以東的秘密機場......今天上午遭到獨立旅空襲。損失極為慘重。」
「什麼?」崗村寧次伸手接過電報,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動作忽然停了一下,把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電報的內容後,崗村寧次這才慢慢放下電報紙,抬頭看著武藤結衣,滿是不可思議和震驚的問道:「空襲?獨立旅的飛機?他們現在還有了飛機?」
「是的!」武藤結衣把梅津美治郎電文里的細節補充了一遍:「電報說,今天午前,獨立旅的兩架伊-16戰鬥機從西北方向低空突入機場......油庫和彈藥庫被直接命中,爆炸連續不斷,我方停在地面上的飛機來不及升空就被燒成一片。」
「初步統計整個秘密機場的被毀飛機在數十架以上,飛行人員死傷過半,整個機場已經無法使用......梅津司令官還說,獨立旅此前從未暴露航空兵力,我們的情報部門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有飛機。」
崗村寧次把電報按在桌上,手掌壓著紙面,語氣裡帶著一種強烈的懷疑和不甘:「你是說,獨立旅有兩架飛機,就把一個秘密機場炸成了廢墟?」
「梅津把機場設在義縣以東,藏得那麼深,連我們自己人沒幾個知道具體位置......這獨立旅是怎麼找到的?」
「還有就是獨立旅哪來的飛行員?哪來的飛機?我們的情報人員都在幹什麼?」
在這個年代,飛行員和飛機都寶貴!
有飛機都不一定能夠找到飛行員!
但是獨立旅卻有了戰機和飛行員,這讓崗村寧次怎麼可能不震驚?
武藤結衣沒有替情報部門辯解,只是語氣沉重的開口道:「根據關東軍方面的電報,獨立旅目前至少擁有兩架作戰飛機......梅津司令官已經下令關東軍情報部門全力調查獨立旅的航空兵力規模,同時要求華北方面軍加強各機場防空,並對近期所有關於獨立旅航空兵力的情報進行重新篩查。」
「兩架......」崗村寧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眉頭擰得更緊,朝武藤結衣說道:「你覺得,獨立旅真的只有兩架飛機嗎?」
「獨立旅能藏到現在才出手,說明他們早就有了空中力量......只是我們一直沒有發現。」
「兩架飛機,也許只是冰山一角。」
武藤結衣沒有馬上回答,知道崗村寧次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兩架飛機可以炸掉一個秘密機場,那如果是四架、六架,甚至更多呢?
獨立旅的情報網絡已經能深入義縣以東找到藏得那麼隱蔽的機場,那麼說明獨立旅的情報能力很強大了!
在這之前,崗村寧次已經是深切的感受到了獨立旅的強大了!
現在華北方面軍現在手上能用的航空力量本就不算寬裕,如果再被獨立旅突襲一次,哪怕規模不大,對士氣和戰局的影響也將是致命的。
「司令官說得對。」武藤結衣終於開口,望向了崗村寧次道:「獨立旅從來沒有暴露過飛機,一出手就精準地打掉了關東軍藏得最深的秘密機場......這說明他們對目標的偵察持續了很久,而我們一無所知。」
「現在能確認的是兩架,但實際數量無法判斷......如果他們把接下來的空襲目標轉向華北,我們需要提前做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