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戰後總結會議室差不多了。
蘇華朝李雲龍等人四個人掃了一眼,道:「仗打完了,總結會也開完了。還有一件事......這一次錦州會戰,不光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我們反法西斯上的勝利。」
「獨立旅從太行山打到錦州,一路硬仗惡仗打過來,犧牲了多少戰士,才換來今天這個局面......得讓所有人都知道。」
說完,蘇華朝門口的方向指了指葉婉秋:「葉婉秋,宣傳部的,你們應該都認識......這一次她跟著我一起來的,就是要對錦州會戰做一次全面專訪。」
「你們四個,四路阻擊加一路攻城,每一路的仗怎麼打的,戰士怎麼拼的,指揮怎麼定的,都要跟她講清楚......塔山阻擊戰、四平騎兵衝鋒、遼西走廊反坦克戰、錦州攻城戰,每一仗都要寫透......當然不能泄露我們的軍事機密!」
「總之就是配合葉婉秋同志的一切採訪工作!」
李雲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門口看了一眼。
葉婉秋正站在周雅旁邊,手裡攥著筆記本,背上的照相機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李雲龍咧嘴笑了笑道:「旅長,葉部長我熟......之前在承德會戰的時候,她就跟著我們團跑過好幾天,寫的那幾篇通訊,戰士們看了都說提氣。」
「這次錦州大捷,讓她好好寫,該寫的都寫上,讓老百姓看看獨立旅是怎麼打鬼子的。」
丁偉也點了點頭道:「旅長放心,葉部長要採訪什麼,我全力配合......四平方向的仗雖然打得苦,但孫德勝的騎兵衝鋒、步兵的陣地阻擊,都有不少好素材。」
「我讓參戰的營連幹部都來跟她談,把當時的情況原原本本說出來。」
孔捷把水壺往桌上一擱,語氣乾脆道:「遼西走廊那邊的反坦克戰,打掉小鬼子十幾輛坦克,戰士們用40mm火箭筒近距離打鐵王八,那場面寫出來肯定好看......葉部長什麼時候要採訪,提前跟我說一聲,我把那幾個打得最好的反坦克小組長都叫來,哈哈哈!」
張大彪笑了笑道:「塔山那半個月,仗打得太苦了......有的連隊打到最後只剩幾個人還在陣地上頂著......那些犧牲的戰士,他們的名字和事跡,得讓葉部長好好記下來......不能讓他們白死。」
葉婉秋從門口走進來,朝四個人敬了個禮,道:「四位首長,我在後方就聽說了你們在四路阻擊和錦州攻城中的表現......這一次錦州會戰是獨立旅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仗,也是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我一定把每一路的戰況都寫透,把戰士們的英勇事跡都記下來,讓所有人都知道,錦州是怎麼拿下來的......也讓我們獨立旅的威名給大大的宣傳,鼓舞士氣和鬥志!」
李雲龍把菸頭按滅在桌上,站起身來,朝葉婉秋擺了擺手,道:「葉部長,你隨時來,我們隨時配合......你要採訪誰,我讓邢志國給你安排。」
丁偉、孔捷和張大彪也紛紛點頭。
蘇華看四個人都應下了,便站起身來,道:「那就這樣。葉婉秋明天開始採訪,你們四個配合好......錦州大捷的宣傳,不光是給獨立旅爭光,也是給所有犧牲的戰士一個交代。」
「讓老百姓知道,讓部隊知道,也讓小鬼子知道——獨立旅不光能打,還能打贏,最重要是可以士氣鬥志,讓小鬼子知道我們抗日部隊一定可以取得抗戰的勝利!」
「是!」四個人齊聲應道。
李雲龍走到葉婉秋面前,咧嘴笑了笑:「葉部長,明天你先來一團......我讓沈泉和許巍給你講攻城的過程,王戰給你講坦克營怎麼沖的城門,楊志華給你講炮群怎麼覆蓋的......還有那些攻城的民兵戰士,他們的故事比我的多。」
丁偉也湊過來,十分熱情的說道:「葉部長,四平方向我讓孫德勝親自跟你說,他那次騎兵對沖鬼子騎兵聯隊,馬刀都砍卷了刃,那場面你寫出來,比什麼都提氣。」
孔捷:「遼西走廊的反坦克戰,我給你找一個叫趙大柱的班長,他一個人用火箭筒敲掉了三輛坦克......你寫他准沒錯。」
張大彪也是湊了過來,道:「塔山阻擊戰,有一個連隊打到最後只剩七個人,還在陣地上守著......他們的連長犧牲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讓鬼子過去』......葉部長,你得把這句話寫進去。」
葉婉秋用力點了點頭,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朝四個人鄭重地說道:「四位團長放心,我一定把錦州會戰寫好......這絕對是鼓舞士氣和勝利大捷的一次會戰!」
接下來,葉婉秋開始好好地收集此次錦州會戰的新聞素材,進行專題訪問和報導。
宣傳還是得做到位才行。
要好好的發揮錦州會戰的影響力,重創小鬼子的銳氣,提升抗日部隊的鬥志和士氣。
............
次日。
葉婉秋一早就去了新一團的野戰醫院。
野戰醫院設在城東一處被炮彈掀掉半邊坡頂的天主教堂里。
教堂的穹頂塌了半邊,剩下的半截拱頂還撐著幾根歪斜的柱子,彩繪玻璃窗只剩下窗框,晨光從空洞裡灌進來,把滿屋子消毒水的氣味照得清清楚楚。
長椅上、地鋪上、靠牆的擔架上,躺著幾十個受傷的戰士......有的纏著繃帶,有的吊著胳膊,有的腿上打著夾板。
幾個穿白大褂的衛生員在擔架之間穿梭,手裡的托盤上放著紗布和藥瓶。
葉婉秋背著照相機走進來,在門口停了一下,朝四周掃了一圈。
很快,葉婉秋看見靠窗的一張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戰士,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還帶著沒退乾淨的稚氣,但眼睛睜得很大,正望著天花板上那片漏進來的晨光出神。
於是葉婉秋走過去,蹲在擔架旁邊,輕聲問了一句問道:「同志,你是哪個部隊的?」
那戰士轉過頭來,看見一個扎著辮子、背著照相機的女幹部,先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開口有些害羞和小緊張的說道:「報告首長,我是新一團三營七連的,叫陳二柱。」
葉婉秋朝他笑了笑,從挎包里掏出筆記本和鋼筆,隨即開口道:「二柱同志,我是宣傳部部長葉婉秋,想跟你聊聊錦州攻城那天的事......你方便嗎?」
陳二柱點了點頭,把身子往上挪了挪,靠穩在擔架上。
隨後,陳二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繃帶,用手在上面輕輕按了按,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片晨光上,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隨即也緩緩的開口道:「那天攻城,我們七連是跟坦克營一起從東門往裡沖的。」
「我記得天剛亮,炮火就把東門城樓炸塌了,磚頭瓦塊滿天飛......我們趴在出發壕里,耳朵被炮聲震得嗡嗡響,可心裡一點不怕。」
「王營長的坦克從我們頭頂上碾過去的時候,那聲音大得像要把地皮掀起來......我跟在坦克後面,端著77式半自動步槍,眼睛盯著前面,什麼也沒想,就想著往裡沖。」
說到這裡,陳二柱頓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葉婉秋從旁邊拿過一隻水壺遞給陳二柱。
陳二柱接過去喝了兩口,繼續往下說道:「城門洞裡堵著沙袋和水泥塊,爆破組上去炸開了一個口子......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裡面的鬼子朝我們射擊開火,子彈打得牆壁上火星直冒。」
「我旁邊的劉班長沖在最前面,他打完一梭子子彈來不及換彈夾,用刺刀捅進了一個鬼子的胸口......然後他自己也被側面打來的子彈打中了胸口,倒在我腳邊。」
「劉班長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手還指著前面。」
陳二柱的聲音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顯然,陳二柱說到了傷心處,有些哽咽了!
畢竟都是戰友啊!
葉婉秋沒催陳二柱,只是把本子翻開,飛快地記著。
收拾了一下情緒之後,陳二柱繼續說道:「我把他手裡的槍撿起來,繼續往前沖......那天巷戰打了一天一夜,打得昏天黑地。」
「我們連打到最後只剩下不到三十個人,排長、副排長全犧牲了......我是被手榴彈炸傷的,彈片打在腿上,人昏過去了,等醒過來已經在擔架上了。」
葉婉秋停下筆,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問出了想了一路的問題,道:「二柱同志,你當時衝上去的時候,心裡怕不怕?你受了傷,後悔過嗎?」
陳二柱搖了搖頭,道:「不怕......怕就不打鬼子了。」
「我老家在河北,小鬼子來的時候,把我家的房子燒了,我爹被他們用刺刀挑了,我娘帶著我和我妹妹逃出來,半路上我娘病死了,妹妹在過鐵路的時候被鬼子的機槍打死了......我活著到了太行山,參加了獨立旅。」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條命不是我的了,是用來打鬼子的。」
說到這裡,陳二柱停了一下,眼睛望著教堂穹頂那片漏進來的光,不緊不慢的開口道:「葉部長,你說這一仗我不打,我兒子得打,我孫子得打,子子孫孫都得打......那不如我這一輩把仗打完,讓以後的孩子不用再打了。」
「我在連隊裡經常跟戰友說,只要把鬼子打跑了,以後的小孩就能念書、種地、過好日子......為了這個,死了也值。」
葉婉秋聽著,手裡的筆停住了,不由抬起頭來,看著這個躺在擔架上的年輕戰士,覺得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很亮,很乾淨,像是那片晨光照進去了一樣。
只有身臨其境才會有所感觸!
陳二柱的話說得葉婉秋的內心都是有些沉重了!
沉默了片刻後,葉婉秋又望向了陳二柱問道:「二柱同志,你相信獨立旅能打贏這一次承德會戰嗎?」
陳二柱用力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更堅決的開口道:「相信......我相信這一次承德會戰一定能贏......因為跟著蘇旅長,准能打贏。我們連隊裡的人都這麼說。」
葉婉秋:「為啥?」
陳二柱有些神色激動的說道:「蘇旅長打過多少勝仗,從太行山一路打到錦州,哪一仗不是咱們贏?」
「旅長蘇華在赤峰坐鎮指揮,我們在前頭衝鋒,心裡踏實......他讓打哪裡,我們就打哪裡;他讓守多久,我們就守多久。」
「錦州城這麼大,守城的鬼子十幾萬,咱們兩天就拿下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跟著蘇旅長,沒有打不贏的仗。」
頓了頓後,陳二柱又開口補了一句道:「而且蘇旅長把我們當人看......我們出發的時候,旅部給每人發了一雙新鞋、一雙新襪子,還有一塊大洋的津貼。」
「蘇旅長說,打鬼子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咱們自己的好日子......這話我記著,到死都記著。」
「說得好!」葉婉秋把最後一個字寫完,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
遲疑了片刻,葉婉秋低頭看著陳二柱,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挎包里掏出照相機,朝他問了一句:「二柱同志,我能給你拍張照片嗎?」
「當然可以!」陳二柱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挺了挺身子,把繃帶正了正,把軍帽戴穩,臉上浮起一個樸實的笑容!
葉婉秋舉起相機,對準陳二柱,按下了快門。
咔嚓......
伴隨著快門的聲音,教堂里那片晨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照片拍好了!
葉婉秋把相機收好,朝陳二柱敬了個禮,道:「謝謝你,二柱同志......你好好養傷,等把傷養好了,咱們還要一起打瀋陽、打長春。」
「嗯!」陳二柱用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道:「葉部長,你放心......我這腿還能動,養好了還能打仗。」
「等把鬼子全打跑了,我還要回家種地呢。」
葉婉秋也是重重的點了點頭,眼神之中充滿了堅定,道:「好,我們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