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上午的時間裡,葉婉秋都是在這個教堂醫院訪問其他的戰士,收集更多的素材!
這些親身經歷戰鬥的戰士才能夠更好的宣傳這一次錦州會戰的勝利大捷!
通過這麼多人的採訪,葉婉秋是十分有感觸感悟啊!
葉婉秋走出教堂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躺在擔架上的年輕戰士,然後翻開筆記本,在扉頁上寫下了幾個字——「人民戰士,信仰如山。」......這就是他從戰士們身上看到的八個字總結!
葉婉秋從野戰醫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教堂殘存的拱頂正上方,把錦州城的街巷照得明晃晃的。
隨後,葉婉秋沿著主街往城東走,拐了兩個彎,就到了坦克營的臨時駐地......原來是一家被炮火炸塌了半邊院牆的糧棧,院子裡停著十幾輛T18坦克......有的車身上還留著彈痕和燒焦的痕跡,履帶板磨得鋥亮,炮管上沾著沒擦乾淨的硝菸灰。
王戰正蹲在一輛坦克的履帶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扳手,跟幾個坦克兵一起緊履帶。
看見葉婉秋背著照相機走進院子,王戰把扳手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朝她招了招手:「葉部長,來了啊......昨天旅長說了,你隨時來。」
「我這邊正好有個戰士,東門攻堅的時候沖在最前面,坦克被鬼子燃燒瓶燒過,人沒事,車也沒事......你採訪他准沒錯。」
葉婉秋笑著道:「好啊!」
王戰朝院子角落喊了一聲,道:「小宋!過來一下!」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坦克兵從另一輛坦克的炮塔里鑽出來,身上穿著沾滿油污的作訓服,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很亮。
年輕坦克兵跳下坦克,跑到葉婉秋面前,先敬了個禮,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上的油往褲子上蹭了蹭,道:「報告首長,坦克營二連三排,孫杰。」
葉婉秋朝孫杰笑了笑,找了院子裡一截被炸斷的矮牆坐下來,示意孫杰也坐。
孫杰在她對面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塊擦手的布,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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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婉秋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翻到新的一頁,問了一句道:「孫杰同志,你開坦克多久了?」
「時間並不長,也就幾個月。」孫杰把擦手布塞回兜里,語氣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自豪道:「獨立旅剛組建坦克營的時候,我就是第一批學員......之前在步兵連隊扛步槍,後來王營長挑人,說我眼神好、腦子快,就把我調過來了。」
「訓練了三個月,上戰場打了幾個月,從承德打到錦州,這輛T18一直跟著我。」
葉婉秋把孫杰的話記下來,又問道:「東門攻城那天,你的坦克沖在最前面,聽說被鬼子扔了燃燒瓶?」
孫杰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眉飛色舞的描繪了起來道:「那天的事,我一輩子忘不了......我們二連三排是東門突擊的尖刀排,四輛坦克排成楔形隊形,我是二號車。」
「天剛亮,炮火準備一結束,我們就從出發壕里躥出去了......履帶碾過東門外的開闊地,炮塔上的37毫米炮朝城頭殘存的火力點一發一發地敲,打得那些鬼子機槍手連頭都抬不起來。」
「我開著車往前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衝到城門洞裡,把門板轟開,讓步兵跟上來。」
葉婉秋朝著孫杰豎起來了大拇指,道:「你真的是一個十分勇敢的戰士!」
「我們獨立旅沒有孬種!」孫杰繼續說道:「我們衝到距離城門洞不到三十米的時候,城頭上忽然站起來十幾個鬼子......那些鬼子已經瘋了,抱著燃燒瓶、手榴彈往我們頭上砸。」
「哐當......一個燃燒瓶砸在我的炮塔頂蓋上,玻璃碴子碎了一車,汽油潑在甲板上,呼地一下就著了。」
「火苗從艙蓋縫隙往車裡鑽,煙嗆得我眼睛都睜不開......我旁邊的裝填手被煙燻得直咳,炮手把滅火器薅過來朝炮塔頂上猛噴了一通,火被壓下去了,但炮塔上燒出了一大片黑印子。」
葉婉秋聽到這裡,停下筆,問了一句道:「你當時怕不怕?坦克里的火如果滅不掉,炮彈和汽油會殉爆的。」
孫杰搖了搖頭,語氣十分堅定,眼神冒光道:「怕什麼?坦克里就我們四個人,我是車長,我不慌他們就不慌......很快火滅掉了,我就一推操縱杆,繼續往前沖。」
「後來又有兩個燃燒瓶砸在車體側面,履帶板上燒起了火,我開著車猛衝了一段,把火甩滅了......再後來,城門洞被爆破組炸開了,我一腳油門踩到底,直接從城門洞裡碾了進去。」
葉婉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抬起頭來又問了一句,問道:「你開著坦克衝進城門的時候,城內的鬼子朝你們開火,坦克上有沒有被炮彈打中?」
孫杰點了點頭,道:「有......進城之後,街巷裡到處都是鬼子的火力點。」
「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一家商鋪的二樓上,朝我的坦克側面掃射,子彈打在鋼甲上叮叮噹噹響,跟下雹子似的......我的炮手轉過去,一發高爆彈打在那家商鋪的牆上,把整面牆都炸塌了,機槍和鬼子一起被埋在下面。」
「後來在十字街口,一個鬼子抱著炸藥包從側面衝過來,被我的機槍手掃倒了......很快,炸藥包滾到路溝里炸了,我的車就蹭掉了一塊側裙板。」
說著,孫杰拍了拍身邊那輛T18的履帶板,帶著一種驕傲的神色道:「這輛車跟我打了一年仗,從承德打到錦州,身上挨過燃燒瓶、挨過子彈、挨過彈片,修修補補又上路了......我信它,它也信我。」
「只要我坐在駕駛座上,它就能往前沖。」
這或許就是真正的人車合一吧!
雖然獨立旅的坦克營成立時間不久,當時也是有許多十分優秀的坦克兵!
比如孫杰!
葉婉秋把最後一個字寫完,合上筆記本,看著面前這個滿身油污、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黑灰的年輕坦克兵,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
沉默了幾秒,葉婉秋又問出了一個問題:「孫杰同志,你在戰場上沖了這麼多次,有沒有想過自己會犧牲?」
孫杰把水壺蓋子擰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停著的坦克,又看了看頭頂那片藍得發亮的天空。
過了好大一會後,孫杰才慢慢開口:「說實在的......我想過。每次出任務之前都想。」
「坦克兵不比步兵,坐在鐵殼子裡,挨了炮彈就是鐵棺材,逃都逃不出來......可我不怕。」
葉婉秋一愣,問道:「為什麼?」
孫杰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看著葉婉秋,一字一句地說:「葉部長,我是山東人......小鬼子進山東那年,我十四歲,親眼看著他們把整個村子燒了。」
「我爹娘把我塞進地窖里,自己沒跑出來。我從地窖里爬出來的時候,全村一百多口人,就剩我一個......我那時就想,這條命是撿來的,能多打一個鬼子,就是多賺一條命。」
沉默了好大一會後,孫杰繼續說道:「後來我到了原城,參加了獨立旅......蘇旅長給我們訓話的時候說,打鬼子不是為了哪一個人,是為了咱們這個國家,為了以後的孩子不用再被鬼子殺......這話我聽了,心裡熱乎。」
「從那以後我就想,哪天我要是犧牲了,只要能把鬼子打跑......這就值了。」
功成不必在我,但是功成必定有我!
這就是一個戰士的赤血之心!
說著,孫杰拍了拍坦克的鋼甲,帶著坦然的笑容道:「這輛車就是我的戰位。」
「只要我還活著,我就開著它往前沖......哪天沖不動了,倒在這輛車旁邊,那也算是我孫杰這輩子最大的光榮。」
葉婉秋把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心情有些沉重的站起身來,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坦克兵,忽然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實在的,葉婉秋見過很多戰士,也採訪過很多人,但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裡還是會沉一下。
沉默了幾秒,葉婉秋從挎包里掏出照相機,朝孫杰問了一句:「孫杰同志,我能給你和你的坦克拍張照片嗎?」
「可以......我都還沒有照過相呢!」孫杰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連忙從地上跳起來,跑到自己的坦克旁邊,一隻手搭在履帶板上,另一隻手把軍帽正了正,挺直了腰板。
葉婉秋舉起相機,對準他和那輛布滿彈痕和燒灼印跡的T18坦克,按下了快門。
咔嚓......
快門聲響起!
一張照片定格了!
葉婉秋把相機收好,朝孫杰敬了個禮道:「謝謝你,孫杰同志......你好好保重,咱們一起戰鬥,直到抗戰的勝利!」
孫杰回了個禮,咧嘴笑道:「葉部長放心,我孫杰這條命,只要還能開得動坦克,就跟小鬼子干到底......勝利那天,咱們再見!」
葉婉秋點頭道:「好!」
說實在的,葉婉秋十分的佩服孫杰等人,他們都是英雄!
這麼優秀的戰士真的是獨立旅的中流砥柱啊!
隨後,葉婉秋也採訪了一下其他的坦克戰士,了解當時的作戰情況,深入了解他們的作戰心態和心理!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葉婉秋從坦克營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西邊,把錦州城的街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黃色。
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後,葉婉秋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琢磨著下一站去哪兒。
採訪了一天,從野戰醫院到坦克營,從步兵到炮兵,葉婉秋手裡的素材已經攢了厚厚一沓。
但葉婉秋總覺得還缺一塊......那些沒穿軍裝、沒扛過槍的老百姓,他們的聲音也得記下來。
錦州城是老百姓的城,獨立旅打下來是為了誰,得讓他們自己說。
想到這裡,葉婉秋沿著主街往城中心走,街上的人比前兩天多了不少。
幾個挑擔子的小販在巷口叫賣,一個賣燒餅的老頭推著獨輪車從葉婉秋身邊過去,車軲轆碾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響。
街角有幾個小孩在追著玩,手裡舉著用廢紙疊的小旗子,旗面上歪歪扭扭畫著紅色的五角星。
葉婉秋看著那幾個孩子跑過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在街邊找了一個合適的人。
不一會,葉婉秋看見一個中年婦女蹲在自家門口,面前擺著一隻木盆,盆里泡著幾件衣服,手裡攥著一根木棒槌,正一下一下地捶著。
那婦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一塊灰布頭巾,臉被日頭曬得黝黑,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葉婉秋走過去,蹲在木盆旁邊,朝那婦女笑了笑問道:「大嫂,忙著呢?」
那婦女抬起頭來,看見一個背著照相機的女幹部,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棒槌擱在盆沿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拘謹地應了一聲道:「同志,你有事?」
葉婉秋把筆記本和鋼筆從挎包里掏出來,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大嫂,是這樣的......我是獨立旅宣傳部的,想跟你聊聊。」
「你叫什麼名字?在錦州住多久了?」
那婦女把額前的碎發往耳後抿了抿,還是有些緊張的開口道:「我叫王秀蘭,在錦州住了快二十年了......我男人以前在城西開了一家小雜貨鋪,後來被小鬼子搶了,人也被抓了壯丁,到現在沒回來。」
「我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靠給人洗衣服、做零活過日子。」
葉婉秋在本子上記下她的名字,然後望向了王秀蘭問道:「大嫂,獨立旅進城之前,你聽說過獨立旅嗎?」
王秀蘭一聽這話,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身子也往前傾了傾,語氣比剛才熱絡了不少道:「咋沒聽說過?早就聽說了!」
「前兩年就有人從南邊過來,說有一支叫獨立旅的隊伍,專打小鬼子,打得可厲害了......行山、原城、承德,一路打過來的,小鬼子聽見獨立旅三個字就頭疼......我們這條街上的人都在傳,說獨立旅要是哪天打到錦州來,咱們就有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