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秋聽著王秀蘭的話,微微的點了點頭,認真的記錄著。
說著說著,王秀蘭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湊到了葉婉秋的面前,道:「前幾個月,小鬼子在城裡抓人修工事,修城牆,天天有人被打死、累死。」
「我們家隔壁的老趙頭,六十多歲了,被拉去搬石頭,累得吐了血,抬回來沒兩天就沒了......那時候我就想,獨立旅咋還不來?」
「再不來,我們這些人怕是都熬不過今年冬天了。」
小鬼子的最新簡直是罄竹難書!
老百姓都盼望著獨立旅前來光復錦州呢!
葉婉秋停下筆,看著王秀蘭那張被日頭曬得粗糙的臉,問了一句道:「那獨立旅進城那天,你看到了嗎?」
王秀蘭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激動興奮道:「看到了......那天早上,炮聲把窗戶紙都震破了,我帶著兩個孩子躲在床底下,嚇得直哆嗦。」
「後來聽見街上有人在喊『獨立旅進城了』,我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看見穿著灰布軍裝的兵從東門那邊衝進來,一邊沖一邊朝城牆上打槍......小鬼子從城牆上往下扔東西,那些兵也不怕,貼著牆根往前跑。」
「後來槍聲停了,我壯著膽子把門打開一條縫,看見街上已經站滿了獨立旅的兵......他們不砸門,不搶東西,就站在街兩邊,有的靠著牆根歇著,有的在給傷員包紮。」
「有個年輕的兵,看著比我大兒子大不了幾歲,坐在我家門口的台階上,抱著槍睡著了......我給他端了一碗水,他醒了,朝我笑了笑,說『謝謝大嫂』,然後又把水讓給了旁邊一個傷號。」
說著說著,王秀蘭的眼眶有些發紅,用手背抹了一下,紅著眼開口道:「同志......你說,這樣的隊伍,我們老百姓能不支持嗎?」
「以前小鬼子在的時候,我們連門都不敢出,出了門就得給他們鞠躬,慢了就是一巴掌......現在獨立旅進了城,我們能在街上走,能開門做生意,能大聲說話......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顯然,這些老百姓是發自內心的支持獨立旅!
因為獨立旅才能夠給老百姓帶來好日子!
「獨立旅確實是不一樣的抗日部隊!」葉婉秋看著面前這個中年婦女,心裡湧起一種很實在的感觸,隨即開口問道:「那......大嫂,你覺得獨立旅能在錦州站穩嗎?你相信他們能把錦州管好嗎?」
王秀蘭把木盆里的衣服擰了擰,搭在旁邊的繩子上,語氣很篤定的開口道:「咋不信?獨立旅從太行山打到錦州,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才把錦州拿下來。」
「獨立旅不要是站不穩,誰還能站穩?」
」我聽街坊說,獨立旅的蘇旅長在赤峰坐鎮,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打仗從來沒輸過......有這樣的隊伍在,我們老百姓心裡踏實。」
說著,王秀蘭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轉過身來,看著葉婉秋,臉上浮起一個樸實的笑容,道:「同志,你回去跟獨立旅的長官說,我們錦州的老百姓,全力支持獨立旅%要人有人,要糧有糧。」
「我那兩個兒子,一個十六,一個十四,都想著去參加獨立旅打鬼子去,但是年紀太小,你們獨立旅不收......只要能把小鬼子徹底打跑,讓我們幹啥都行。」
葉婉秋站起身來,把筆記本合上,朝王秀蘭點了點頭笑著道:「大嫂,你放心,你這話我一定帶到......我們獨立旅不會辜負老百姓的。」
王秀蘭點頭道:「我相信你們!」
採訪結束後,葉婉秋背起照相機,朝王秀蘭擺了擺手,然後沿著暮色中的街道往銀行大樓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採訪基本上結束了,葉婉秋也是收集到了不少的素材!
這些素材經過了一番整理後,就可以刊登在抗日日報上,好好的宣傳一番獨立旅的戰績功績才行!
此時,夜幕降臨、
葉婉秋背著照相機走進銀行大樓院子。
院子裡點了幾盞馬燈,警衛連的戰士們正在換崗,幾個參謀夾著文件從樓里進進出出。
葉婉秋穿過院子,正準備往宣傳部的臨時辦公室走,忽然看見蘇華站在一樓大廳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缸子水,正跟邢志國說著什麼。
蘇華一抬頭,看見葉婉秋從外面回來,朝她招了招手。
葉婉秋快步走過去,在台階下面站定,朝蘇華敬了個禮道:「旅長。」
蘇華打量了葉婉秋一眼,看她背上那部照相機、手裡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問道:「婉秋,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了,採訪得怎麼樣?」
葉婉秋把筆記本從挎包里掏出來,翻了兩頁,望向了蘇華道:「旅長,我的採訪很順利。」
「今天跑了好幾個地方,收穫比預想的多得多......上午去了野戰醫院,採訪了一個叫陳二柱的傷員,腿被彈片炸傷了,人還躺在擔架上,但跟我講攻城那天的事,講得清清楚楚......他的連長犧牲在他腳邊,他撿起連長的槍繼續往前沖。」
「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就不打鬼子了......這或許是我們獨立旅戰士的心聲吧!」
蘇華點頭道:「我們獨立旅的戰士都沒有孬種的!」
「我知道!」說著,葉婉秋翻到下一頁,繼續說道:「下午去了坦克營,王戰給我找了一個叫孫杰的坦克兵,山東人,全家都被鬼子殺了,就剩他一個......東門攻堅那天他的坦克被鬼子扔了燃燒瓶,炮塔上燒起大火,他愣是沒慌,滅完火繼續往前沖,第一個從城門洞碾進去。」
「孫杰說這輛T18就是他的戰位,哪天沖不動了,倒在這輛車旁邊,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光榮。」
「我們的戰士都不怕犧牲不怕死......這真的是我們獨立旅最大的底氣!」
蘇華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端著水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葉婉秋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頁,繼續說道:「到了傍晚的時候,我在街上採訪了一個叫王秀蘭的大嫂,錦州本地人,男人被鬼子抓了壯丁,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日子。」
「王秀蘭說獨立旅進城那天,她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看見咱們的兵貼著牆根往前沖,不怕死,後來槍聲停了,她開門看見滿街的兵,不砸門不搶東西,有個年輕戰士坐在她家門口睡著了,她還端了一碗水......戰士醒了先讓給旁邊的傷號。」
「王秀蘭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她說,這樣的隊伍,老百姓不支持誰支持?」
「這也是我們得到老百姓支持的原因啊!」蘇華頗有感觸的說道:「有了老百姓的支持,我們獨立旅才能夠壯大發展!」
「沒錯!」葉婉秋十分認可的點頭。
蘇華望向了葉婉秋,道:「婉秋......你採到的這些,比戰報上的數字更加有真情實感!」
「戰報上寫的是殲敵多少、繳獲多少、占領哪裡,那是給上面看的......可陳二柱、孫杰、王秀蘭這些人嘴裡說出來的,才是這場仗真正的分量。」
「老百姓為什麼支持獨立旅?戰士為什麼願意拼命?你把這些問題寫透了,就是對我們獨立旅最大的宣傳!」
「我明白!」葉婉秋看著蘇華,認真地說:「旅長,我打算把這幾天的採訪整理出來,寫一篇長篇通訊,再加幾篇人物特寫......陳二柱、孫杰、王秀蘭,每個人單獨寫一篇,放在一起,就是錦州會戰的完整面貌。」
「然後通過抗日日報和各個根據地的報紙轉載,讓更多的老百姓知道獨立旅是怎麼打贏這一仗的。」
蘇華:「好。要寫就寫好,寫實......不要光寫勝利,也要寫犧牲......不要光寫指揮員,也要寫普通戰士......不要光寫部隊,也要寫老百姓。」
「我們獨立旅從太行山打到錦州,靠的不只是槍炮,靠的是民心......老百姓把兒子送過來當兵,把糧食省下來送過來,把最後一塊布拿出來給戰士做鞋......這些東西,都要寫進去。」
「記住......我們獨立旅宣傳不是吹牛,是把真實的東西告訴所有人。讓根據地的老百姓知道,獨立旅在前方打勝仗;讓還在觀望的人知道,跟著獨立旅走有出路!」
「同時,我們的宣傳也要對小鬼子和偽軍有威懾力......讓小鬼子和偽軍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
「你手裡這支筆,不比槍輕。」
葉婉秋用力點了點頭,道:「旅長放心,我一定把錦州會戰寫好,把獨立旅的精神寫透......讓所有人都知道,錦州是怎麼拿下來的。」
「不過,我覺得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採訪還沒有做!」
蘇華一愣,問道:「什麼採訪?」
葉婉秋微微一笑的望向蘇華道:「採訪你啊......旅長,你是我們獨立旅的定海神針,也是獨立旅的最強大腦!」
「整個獨立旅都是你一手拉扯帶起來的部隊,沒有你的領導和發展,就沒有今天強大的獨立旅!」
「這一次錦州會戰也是如此......如果沒有你的指揮,也不會有錦州會戰的勝利大捷,所以我想採訪一下你,不知道方不方便呢!」
「當然方便!」說著,蘇華走進了大廳、
「好!」葉婉秋激動地像小女孩一樣跟上了蘇華。
葉婉秋跟著蘇華一前一後走進一樓大廳,在靠牆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
馬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牆上,忽明忽暗。
葉婉秋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鋼筆帽擰開,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蘇華,語氣鄭重而認真道:「旅長,那我開始了。」
蘇華靠在椅背上,把軍帽摘下來擱在桌上,朝葉婉秋點了點頭:「問吧。」
葉婉秋提筆,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旅長,錦州會戰是獨立旅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仗,也是打得最硬的一仗。」
「我想知道,您在此次錦州會戰發起之前,心裡有沒有把握?」
「您覺得這一仗一定能打贏嗎?」
蘇華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錦州城防圖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望向了葉婉秋道:「說實話......我的內心覺得這一次錦州會戰一定能贏。」
葉婉秋一愣,連忙追問:「為什麼?小鬼子在錦州放了十幾萬人,城防工事修了幾個月,還有海軍、空軍和幾路援軍。」
「當時很多人都覺得這一仗至少要打一個月,甚至更久......您為什麼從一開始就篤定能贏?」
蘇華不緊不慢但是語氣十分篤定的開口道:「因為獨立旅不是一個人在打。」
「錦州會戰,我們看上去是在跟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打,但背後撐著我們的力量,比小鬼子想像的要多得多。」
說著,蘇華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我們有八路軍各部隊的支持......錦州會戰發起之前,八路軍在華北的各部隊就接到了配合命令......他們在平漢鐵路、正太鐵路沿線破路、炸橋、襲擾據點,把華北方面軍的後方攪得不得安寧。」
「小鬼子華北方面軍想從華北抽調大量兵力增援錦州,他的後方不穩,抽兵的速度就快不了......那些天我在赤峰收到的電報里,八路軍在華北的破襲戰打了幾十次,炸毀的鐵路橋就有好幾座......沒有八路軍在背後牽制,華北兩個師團早就壓到塔山了......或者說會有更多的小鬼子抵達塔山!」
葉婉秋認真的記錄,微微的點了點頭認可。
隨後,蘇華又伸出一根手指,繼續說道:「第二,我們有東北抗聯的支持......抗聯的同志們在錦州外圍的山區和鐵路線上活動,破壞小鬼子的補給線,襲擾他們的後方據點。」
「錦州城內的情報,有一大半是抗聯的交通員送出來的......川口赤木郎的兵力部署、城牆上的火力點位置、銀行金庫的具體結構,這些東西光靠我們自己的偵察,未必能摸得那麼清楚。」
「抗聯的同志把命拴在褲腰帶上,在敵後給我們傳遞情報,這仗才能打得這麼准。」
葉婉秋點頭道:「確實......抗聯也是功不可沒!」
「不過......」蘇華頓了頓道:「我覺得第三點才是此次承德會戰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